深夜,在咸阳城北方三十多公里的秦岭上空,夜色深处,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正贴着山脊线无声滑行。
黑夜中的巨龙,只有偶尔转头的时候,两点幽黄色的光在高空中闪一下,那是龙的双眼。
龙背上,伊晨裹着厚实的皮裘,双腿夹紧卓耿颈部两侧的鳞脊。
身后的伍悻萱抱着她的腰,脸埋在皮裘里,被高空的寒风吹得说不出话。
咸阳的灯火还看不见。
但已经不远了。
从秦国开始是人口稠密区,这个时代,人口也没密到后世那个地步。
但是为了防止太多目击,伊晨和伍悻萱还是连夜骑龙,朝着咸阳城飞去。
抵达咸阳外围,绕着咸阳城周边绕飞一周,发现还是咸阳北部山里人烟较少。
但是黑龙卓耿体型较大,不太适合隐藏。
于是随处找了块荒地降落,然后伊晨在黑龙卓耿极不情愿的目光下,又把它收回了系统中。
也让她去跟绿龙雷哥去做伴吧。
咸阳城西郊,邢家庄园。
白天看过去就是一座普通的富户农庄。
黄泥夯的土围墙,木栅门上的漆皮已经起了皮,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院子里晾着几匹麻布,猪圈旁边堆了半人高的干草垛,时常花白头发的老爷子,与乡里人都基本唠嗑聊几句。
寻常的不能再寻常了,但这里却是库赛特商队的一个交互站。
在柴房旁地窖后面,有个暗室,用松木墙做遮掩盖。
但地窖之下,被开出一间方方正正的暗室来。
暗室有两层,做了单独的通风,上层的暗室东墙上钉着一张手绘地图。
这是整个咸阳城的地图,但上面的标注密密麻麻,不知道添了多少回。
贵族封地用朱砂圈了圈,通商驿路走向用墨线拉通。
黑冰台已知的哨点扎成了针眼,市集仓库渡口一应俱全,有些位置旁边还用蝇头小楷批了几个字——甘氏粮仓杜氏马场子岸别院——全是要害节点。
邢光坐在案几后面,已经快13岁了,仍然个头不高。
坐在那把榆木椅子上脚还够不着地面,两条腿悬着,偶尔晃一下又收回去。
他低着头,右手噼噼啪啪拨算盘。
那把算盘不是坊间能买到的。
檀木框,玉珠,串杆是精钢细杆,比寻常铁杆细了一圈但硬度翻了一番,珠子在上头滑起来又快又稳,声音清脆得像敲磬。
制式看着像汉代的串档算盘,但档位更多,珠距经过微调,拨起来的速度比普通算盘快上将近一倍。
这是出自骑砍2系统的产物,伊晨专门为提高算数能力做的。
他拨一行珠子,低头对一行账册上的数字,再拨一行,再对一行,眉头拧得跟拧麻绳似的。
上月棉衣售出三千件。
他的声音还没变完,但说话的口气老得不像话,
甘府赊欠的八百件,至今一钱未结。催了三次,每次都说月底给,月底过了又推下月。
他停下来,把算盘往案几上一搁,珠子哗啦啦晃了两下才定住。
照这个拖法,不是忘了结,而是根本不想给。
这句话说出来,室内的两女彼此对视了一下,没在多言。
袁梦琪正站在东墙地图前。
她穿着深灰色曲裾深衣,右衽交领,绕襟裹了三层,腰间一条窄皮带束着,勒得紧实,衬托起姣好的身材。
发梳秦式椎髻,一根素铜簪压住,没有多余的缀饰,但是仅凭那灵动的双眼眸子和小嘴,已经是力压群艳的绝世容颜。
不过刑光已经见怪不怪了,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
从咸阳城的位置出发,往北,经过鹑觚塞,再往北,到义渠——那个标着义渠王城的位置旁边,昨天还画着一个小圈,今天应该打个叉了。
她没有打叉。
手指在那个小圈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落到西河大营的标注上。
案几上摆着一卷羊皮。
边角往里卷着,还没来得及用镇纸压平。
蜡封已经破了,碎蜡屑散落在几面上,隐约能辨出一个狼头的形状——那是库赛特商队的印信,自家人一看便知,外人只当是哪个胡商的杂印。
她走回案几旁,两手把羊皮卷展开压平,低头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
飞雕传信刚到的。
她像在念一行账目,
“主公已离开了义渠国南赤堡,跟着商队过了秦国鹑觚塞。”
这几句话说完,地窖里静了一息。
鱼油灯跳了一下,光往左偏了偏,她的影子在土壁上晃了一晃,碎了,又聚回来。
亦思娜走了过来。
看着飞雕传信纸看了一下,感叹道。
“主公动作真是快啊”
她穿赭石色曲裾深衣,同样的右衽绕襟,但收腰收得比袁梦琪更紧。
平时出门,她都会戴一
主要是亦思娜,跟哈妮克钦,玛尔娜,美合日阿依一样,都是标准的胡姬脸。
在中原的城市,还是非常显眼的。
毕竟秦国旁边的林胡、娄烦、义渠等羌族,北方的匈奴,其长相也贴近于中原各诸侯国。
而且,亦思的眼瞳,还不是完全棕色的,带着点绿。
义渠边塞南赤堡离咸阳不过百公里,只是穿越山林,翻越山崖,这些比较难。
咸阳属于关中平原,北方是黄土高坡,南靠秦岭,但是北部都属于黄土丘陵,远远没有北方鄂尔多斯草原那边平坦。
要用骑兵在黄土高坡机动行军,还是相当有困难的,不能直线抵达,只能绕山开路走,所以伊晨宁愿骑龙。
亦思娜翻出了伊晨给的各诸侯国与游牧部落领土边界图,然后说道,
甘龙应该也收到义渠的急报了。义渠本来被他借刀使,现在刀断了,他如惊弓之鸟。
邢光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片空地方来。
袁梦琪已经从袖中取出了鹅毛笔和一块干净绢帛,在桌子上擦了擦。
亦思娜把图往桌子上一铺。
袁梦琪对着图做了些许标记修改,库赛特的版图明显变大了许多,黄河西岸的义渠国,以及河宗氏辖区吞并后,整个秦魏赵韩北方就基本都是库赛特汗国的了。
唯一一点缺憾,就是赵国东面的中山国,还有与燕国接壤的东胡领地。
后世那里被称为幽云十六州。
确实,义渠一灭,甘龙的外援就断了。袁梦琪点头道。
根据黑冰台内部的情报,当初甘龙派人去义渠国接洽,义渠王翟荣答应给他的一万骑兵。”
亦思娜也想起了那份甘龙原本密谋的政变计划,“他本来指望义渠在北边牵制秦军主力,自己趁机在咸阳动手,现在没了义渠,他必定对计划做很大调整。
邢光突然插了一句:不止是调整,他已经下手了。
他把账册往前翻了一页,指甲掐着纸边,今天其他商铺传来的消息,甘氏家族通过西市仿市,大量收购鱼油和鬼火石。
鬼火石?亦思娜警惕地抬起头,“不是白磷吗?”’
“两位姐姐,西市商人可没你们这么强,能把那东西弄到完全发白。”
邢光感叹道,他第一次见到白磷也是诧异,库赛特汗国居然有那么强提纯技术。
鬼火石……白磷这玩意遇火即燃,水泼不灭。这东西不是平头百姓用得起的,也不是一般人敢买的——整个咸阳城能买到鬼火石的铺子不超过三家,而且都是大商贾。他敢买,说明他觉得事情已经到了不管不顾的地步。
袁梦琪思量道。
“这是想要马上发动宫廷政变夺权了?”袁梦琪看向了亦思娜。
亦思娜是伊晨钦定的秦国方面总负责人。
收货地址呢?亦思娜询问道。
邢光继续说道。
甘府。不是城外,不是营寨,是甘府本宅。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鱼油加白磷,收进自家宅子里,这是在备一场朝宫里放的火。
他在准备宫内动手。亦思娜说道,时间不会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