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黄昏时分。
夕阳如血,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却无力驱散大地上的沉沉暮气。
按照龙脉感应的指引,中原龙脉的一个次级节点,应该就在前方数十里外,太行山脉余脉的一处古老村落附近。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与他预想中魔气冲天,邪魔盘踞的画面截然不同。
没有翻滚的魔云,没有狰狞的魔兽嘶吼和冲天煞气。
甚至,连之前在其他地方感受到的、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死寂,在这里都淡了许多。
前方,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古老村落。
青砖灰瓦的房屋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一条清澈的溪流从村中穿过,溪边可见水车缓缓转动。
村中道路以青石板铺就,干净整洁。时近黄昏,村中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甚至飘来带着柴火气息的饭香。
有村民在田间弯腰劳作,有妇人在溪边浣洗衣物,有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正常得诡异。
在这天衍大劫席卷全球、魔气污染无处不在,华国大地处处烽烟的末世,这样一个看似宁静祥和的古老村落,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林九道眉头微蹙,神识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向前方村落蔓延而去。
金丹中期的神识,凝练而浩瀚,足以覆盖方圆数十里,纤毫毕现。
然而,探查的结果,却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村民是真实的,有血有肉,呼吸心跳俱在。田地里的庄稼长势不错,溪水清澈见底。
房屋虽然有些陈旧,但并无破损。甚至,他能“听”到村民之间低声的交谈,很符合一个与世隔绝,侥幸未受魔灾影响的桃源之地的表象。
但,就是有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不是声音的安静,而是一种“生气”的匮乏。
那些村民的动作虽然流畅,但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如同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最重要的是。
夕阳西下,将天地万物都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房屋、树木、溪边的石块,甚至田间劳作的锄头,都在地上投下了清晰的暗影。
唯独……那些村民没有。
无论是弯腰锄地的老农,溪边捶打的妇人,还是追逐的孩童,在夕阳的映照下,他们的脚下,空空如也!
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子存在!
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他们的身体,直接照射在地面上,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于这光影的世界!
无影之人!
林九道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然抬头,看向天空那轮血色的夕阳,又低头看向地面。
光线无误,角度无误,其他物体的影子清晰分明。
唯独那些“村民”,仿佛被这个世界的光影规则所排斥,成为了没有影子的“异物”。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这不是简单的幻术或障眼法。
幻术可以欺骗视觉,甚至欺骗神识,但很难如此完美地模拟出这么多“活人”的生理细节,更难以解释这诡异的“无影”现象。
“有趣。”林九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身形一晃,已如同鬼魅般融入暮色,隐匿了所有气息,如同与阴影融为一体。
村口的青石牌坊上,刻着三个斑驳的古字:无影村。
牌坊下,一个头发花白老者,正蹲在石阶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影子没了,魂也没了!一落山,它们就来了……它们就来了……”
老者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块粗糙的木头在摩擦,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与他那空洞的眼神形成诡异的对比。
“太阳落山……它们……”林九道心中一动,抬头看了看天色。
血色的夕阳已有大半沉入西山之后,天光迅速黯淡,暮色如潮水般涌来,将村庄山峦一点点吞噬。
黑暗,即将降临!
仿佛是感应到黄昏的最后一缕光线即将消失,村中那些“忙碌”的村民,动作突然齐齐一顿。
田间劳作的老农放下了锄头,溪边的妇人停止了捶打,嬉戏的孩童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都保持着一种笔直的、略显前倾的站立姿势,双手自然下垂,头颅微低。
他们的表情依旧麻木空洞,但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中,那空洞的眼眶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幽光,一闪而逝。
整个村庄,瞬间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甚的、令人窒息的绝对寂静。
连风声、虫鸣、溪流声都仿佛消失了。
只有那个蹲在牌坊下的老者,依旧在无意识地、恐惧地喃喃低语。
“来了……它们要来了!影子……我的影子!”
林九道眼神锐利如刀,步履平稳,走向村口。
就在他踏过村口牌坊界限的刹那。
“唰!”
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
牌坊下那个一直低头念叨的老者,猛地抬起了头!
他那张原本愁苦麻木的脸,在最后一缕天光下,骤然扭曲,露出了一个极端诡异,嘴角几乎裂到耳根的“笑容”!
与此同时,他空洞的眼眶中,那点微不可查的幽光骤然暴涨,化为了两点渗人的漆黑。
“外乡人……你……看到我的影子了吗?”
老者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完全不像人类所能发出。
他依旧蹲在原地,但脖颈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死死“盯”着林九道,脸上那恐怖的笑容不断扩大。
林九道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找不到影子……那就……”老者的声音骤然变得怨毒而疯狂,“那就把你的影子……给我吧!!!”
“吼!”
一声非人的咆哮从老者喉咙里迸发。
他蹲着的身躯猛然膨胀变形,粗布衣服被撑裂,露出
这黑影迅速脱离“老者”的轮廓,化作一道贴地疾行的二维阴影,如同择人而噬的黑色毒蛇,沿着地面,以惊人的速度扑向林九道脚下的影子!
而原地,只留下那套空荡荡的粗布衣服,软塌塌地堆在地上。
下一刻。
“嗬……”
“嘎……”
“嘶……”
村中,那数百名僵立不动“村民”,齐齐发出了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