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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22章 这个年,终究是要过的
    院子里噼里啪啦响着鞭炮碎屑,红彤彤的满地都是,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儿和炖肉的香气。林薇坐在婆家堂屋的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一盘早就凉了的红烧鱼,鱼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在替她瞪着这一屋子热闹又冷漠的人。

    

    这是她嫁到周家的第三个春节。

    

    每年腊月二十八,她和丈夫周远从省城开车回来,后备箱塞满给公婆的年货,给小姑子的围巾,给孩子的零食礼包。三百多公里,五个小时的车程,每次到家都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饥肠辘辘,腰酸背痛。可三年来,没有一次进门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婆婆永远在厨房里忙,公公永远在堂屋里泡茶,小姑子周丽永远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见到她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嫂子你可算来了,快去帮妈端菜,我都饿死了。”

    

    第一年,林薇忍了。她想,自己是新媳妇,得懂事,得勤快,不能让人说周家娶了个懒媳妇。她放下包就钻进厨房,围裙一系,袖子一撸,从下午三点忙到晚上七点,洗碗洗到指甲缝里全是油垢。

    

    第二年,她还是忍了。她想,也许这就是老家的规矩,媳妇就是得多干点儿,反正一年也就这么几天。

    

    可今年,她不想忍了。

    

    确切地说,是忍不了了。

    

    大年初二,照例是小姑子周丽回娘家的日子。她嫁到隔壁镇上,开车不过四十分钟,却摆出一副远道而来的架势,进门就开始挑刺。嫌客厅的瓜子盘摆得不够满,嫌茶不够烫,嫌电视声音太大吵着她说话了。这些林薇都当没听见,该干嘛干嘛。

    

    真正让她炸毛的是午饭前那一幕。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堂屋里,公公周德茂和几个叔伯在打牌,婆婆李桂兰在厨房炖汤,小姑子周丽换了身新买的红色羊绒衫,头发烫了卷,涂着鲜艳的口红,整个人光彩照人地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她那七岁的儿子浩浩在地上玩小汽车,撞到茶几腿上了,哇哇哭起来。

    

    周丽连身子都没动,拿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薇身上:“嫂子,浩浩哭了,你哄哄他。”

    

    林薇正在剥橘子,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动。

    

    周丽见她没反应,脸色沉了沉,但碍着亲戚在场,没多说什么,自己把儿子拉过来哄了两句。

    

    到了十一点半,婆婆在厨房喊了一声:“差不多了,摆桌子吃饭吧!”

    

    周丽第一个站起来,却不是帮忙,而是往堂屋正中间一坐,占了个好位置,然后冲林薇扬了扬下巴:“嫂子,碗碟在厨房柜子第二层,你去拿一下,还有那个醋碟子也要,我妈新买的蓝色那套。”

    

    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所有人听见。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林薇。

    

    林薇没动。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橘皮的味道钻进鼻腔,又酸又涩。

    

    三年前的新媳妇,如今已经三十岁,不是不懂规矩,是看透了这些规矩背后的人心。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周远。

    

    周远正端着一杯茶,感受到妻子的目光,不明所以地看过来。

    

    “老公。”林薇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了不得的事。

    

    “嗯?”

    

    “能掀桌子吗?”

    

    整个堂屋瞬间安静了。打牌的停了手,嗑瓜子的停了嘴,连地上玩小汽车的浩浩都抬起了头,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突然都不说话了。

    

    周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张白纸,先是惨白,然后泛青,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手里那杯茶差点没端住,手忙脚乱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一把攥住了林薇的手腕,整个身子都朝她倾过来,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别别别,薇薇,给我点面子,我去拿,我这就去拿!”

    

    他说着就要起身,椅子腿刮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可周丽根本没看懂她哥的脸色,或者说,她压根儿就没把她哥当回事。她翘着二郎腿,连眼皮都没抬,瓜子壳从两片嘴唇间飞出来,落在地板上:“哥你坐你的,这点事还用你动手?嫂子又不是外人,使唤使唤怎么了。嫁到我们家来,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这话像一把刀,明晃晃地插在林薇面前。

    

    一屋子亲戚全看过来,表情各异。周远的大姑坐在角落里嗑花生,嘴角带着看热闹的笑;二叔端着茶杯,目光在几个女人之间来回转;周远的表姐低头玩手机,假装没听见。

    

    公公周德茂端着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没吭声,甚至没有抬头看。婆婆李桂兰正巧端着一盆汤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嘴角撇了撇,把汤盆放到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也没说话。

    

    那个表情林薇太熟悉了。

    

    不赞同,也不反对,默许。甚至带着一丝“看你怎么办”的审视。

    

    林薇心里那根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三年了。三年里,每一个春节,每一个中秋,每一个周家需要“媳妇”撑场面的日子,她都是那个被支使来支使去的人。端茶倒水,洗碗擦桌,伺候一大家子人吃喝,忙到最后上桌时只剩残羹冷炙。而周丽,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就当上了姑奶奶,十指不沾阳春水,还动不动挑三拣四。

    

    去年中秋,她炖了一锅排骨汤,周丽尝了一口就说咸了,当着全家人的面把碗一推:“嫂子你做饭也太随意了吧,这汤咸得跟盐水似的,怎么喝?”那顿饭她吃得没滋没味,晚上躲在房间里哭了半个小时,周远搂着她说“别跟她一般见识”。

    

    别跟她一般见识。这句话她听了三年。

    

    可她凭什么不能跟她一般见识?她比周丽还大两岁,她是嫂子,周丽是小姑子,无论从哪头论,都轮不到周丽来拿捏她。

    

    以前忍了,是觉得家和万事兴,是不想让周远为难,是怕人说自己不懂事。可今天,此刻,她不想再忍了。

    

    林薇甩开了周远的手。

    

    周远的指尖从她腕间滑脱,像是抓住了什么又眼睁睁看着它溜走,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写满了“完了”两个字。

    

    林薇没有去厨房。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周丽面前。

    

    周丽还翘着二郎腿,仰着脸看她,瓜子仁含在嘴里,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比林薇小三岁,今年二十八,仗着自己是周家唯一的女儿,从小被父母和哥哥捧在手心里长大,嫁出去后更是觉得回娘家就该被人捧着。

    

    “妹。”林薇笑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你这话就不对了。”

    

    周丽嗑瓜子的动作顿住了。

    

    “我是嫁到你们家,不是卖给你们家。过节是一家人团圆,不是谁伺候谁的日子。”林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回周丽脸上,“再说了,我是你嫂子,你比我小两岁,论理该你帮衬嫂子,怎么反倒成了你指挥我?”

    

    堂屋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周远的大姑把花生壳攥在手心里,忘了丢;二叔端着茶杯,水凉了都不知道;表姐放下了手机,眼睛瞪得溜圆。

    

    周德茂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林薇一眼。

    

    李桂兰站在汤盆旁边,嘴撇得没那么厉害了,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周丽反应了几秒才明白林薇在说什么。她从小到大,在家里还没被人这么顶撞过。瓜子壳从她手里掉下来,她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什么意思?我让你拿个碗碟怎么了?矫情什么!”

    

    “没什么意思。”林薇端起桌上的果盘往旁边挪了挪,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碗碟在厨房,手长在你身上,你要吃要喝,自己不会拿?难不成嫁出去了,回娘家连个碗都不会端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句句都在要害上。

    

    周丽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她拍着茶几就要站起来,茶杯被她拍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丽丽!”周远终于从呆愣中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可李桂兰比他更快。婆婆到底是心疼女儿的,立刻开了口:“行了行了,多大点事,不就是拿个碗吗?我去拿!你们谁都别动,我去!”

    

    她说着就要转身往厨房走,解围裙的动作都带着一股“这有什么好吵的”的息事宁人。

    

    “妈,您别去。”林薇伸手拦住了她。

    

    李桂兰的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嘴角又撇了下去。她比林薇矮半个头,仰着脸看这个儿媳妇,眼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满,有意外,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林薇看着婆婆的眼睛,不急不躁地说:“今天这事不是拿碗的事,是规矩的事。一家人过日子,没有谁天生该伺候谁。小姑子要是把我当嫂子,客客气气跟我说一句‘嫂子辛苦了,麻烦帮我拿个碗’,我跑一趟没问题,跑十趟都没问题。但她这颐指气使的样子,我不惯着。”

    

    堂屋里落针可闻。

    

    周德茂放下了酒杯,瓷杯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开口了。

    

    在这个家里,周德茂是绝对的权威。他当过兵,做过二十年村支书,如今虽然退了,但那股说一不二的威严还在。他平常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没人敢顶。周丽再任性,在她爸面前也是服服帖帖的。

    

    “小敏说得没错。”周德茂的声音不大,但沉得很,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丽丽,你确实过分了。自己的事自己做,别总支使嫂子。”

    

    周丽愣了。

    

    她万万没想到,她爸会帮林薇说话。从小到大,她爸虽然严厉,但对她是偏心的,家里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嫂子进门后也没少跟她说不许欺负小姑子。可现在——

    

    “爸,你偏心!”周丽的嘴一撇,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又尖又脆,在堂屋里炸开。

    

    “我不是偏心,是讲道理。”周德茂瞥了她一眼,那一眼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嫁到别人家,你也这么使唤你婆婆?”

    

    周丽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她被戳中了痛处。在婆家,她可不敢这么张狂。她婆婆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别说使唤了,她连句重话都不敢说,逢年过节都是她忙前忙后伺候着,回了娘家才敢抖起来。这是她心里最不愿意被人点破的事,如今被她爸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来了。

    

    她扭头看向周远,指望她哥能帮她说句话。

    

    周远正被夹在妻子和妹妹之间,左右不是人,额头上的汗珠子都冒出来了。他看了看林薇,又看了看周丽,嘴唇动了动,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周丽见没人帮她,眼圈更红了,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到底是她亲妈心疼她,李桂兰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吃饭吃饭。”

    

    一屋子亲戚没人再吭声。刚才那些看热闹的眼神,这会儿都收了回去,一个个低着头扒饭夹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大姑把花生壳悄悄塞进了口袋,二叔吹着茶杯里的茶叶假装专注,表姐重新拿起手机对着屏幕。

    

    林薇没有乘胜追击。她该说的话说完了,没必要再纠缠。她转身拉着周远坐回了原位,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周远坐立不安,像是屁股底下有钉子,两条腿一直在桌子底下抖。他偷偷看林薇的脸色,又偷偷看周丽的脸色,小动作多得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

    

    李桂兰讪讪地进了厨房,没再提“我去拿碗”的事。没过多久,众人听见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是周丽自己。

    

    她磨磨蹭蹭地跟进了厨房,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端着一摞碗碟,脸上的妆好像补过,眼圈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她把碗碟一一摆到桌上,没看任何人,闷着头做事,像一颗被摘了刺的仙人球。

    

    饭吃到一半,林薇正在夹菜,周丽忽然端着碗过来了。

    

    她站在林薇旁边,端碗的手有点紧,指节发白。酝酿了好几秒,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但一桌子的人都竖着耳朵,谁都听得清清楚楚。

    

    “嫂子,对不起,我刚才说话太冲了。”

    

    林薇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周丽站在那里等了几秒,见林薇没有下文,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端着碗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她哥哥周远在旁边急得直眨眼,冲林薇使眼色,意思是“人家都道歉了你倒是多说两句”。林薇假装没看见,自顾自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真正的和解,这只是威慑之后的退让。如果她今天不硬这一回,周丽不会说这句对不起,就算说了,也是带着怨气的不情不愿。

    

    但这个歉,她得受着。不是因为记仇,而是因为规矩。

    

    这顿饭后面吃得安安静静,没有人大声说笑,没有人再支使谁做什么。周德茂喝了两杯酒就回了房间,李桂兰收拾碗筷的时候林薇主动去帮忙,婆婆这次倒是客气了,推了两下说“你歇着你歇着”,林薇还是搭了手——她不是懒人,她气的从来不是干活本身,而是被理所当然地使唤。

    

    晚上回到房间,周远关上门,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能呼吸了。他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仰头看着林薇,眼神里有无奈,有疲惫,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今天可真把我吓死了。”他苦笑着说,“你问能不能掀桌子的时候,我心跳都停了。”

    

    林薇脱了外套挂上衣架,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觉得我做错了?”

    

    “没有没有没有。”周远连连摆手,求生欲极强,“我就是……你知道我妈那脾气,还有丽丽那个性子,你今天这么直接怼回去,我怕以后你们相处更尴尬。”

    

    “周远。”林薇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以前那叫相处吗?那不叫相处,那叫忍让。你让我忍了三年了,我不想再忍了。你妹妹是个人,我也是个人,凭什么她坐着指使我站着干活?就因为她姓周?”

    

    周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就是……你能不能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我提前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林薇反问。

    

    周远沉默了。他知道自己不会同意。他一定会说“忍忍吧,就这几天”,“她就是这样的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他就是这样的人,最怕冲突,最怕家里人闹矛盾,宁可自己老婆受点委屈,也要维持表面上的和和气气。

    

    林薇看着他的沉默,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她不是不心疼这个男人,他是她的丈夫,对她好,顾家,工作努力,不抽烟不喝酒,除了在婆媳关系上有点怂之外,没什么大毛病。可有些东西,不能一直靠她的忍让来维持。

    

    “周远,我不是不给你面子。”林薇的声音放软了一些,“我今天要是真掀了桌子,那是不给你面子。但我没有。我给了你机会,我跟你说了一声,是你自己没拦住你妹妹。”

    

    周远想起当时的情景,还真是。林薇先侧头问了他一句,是他没接住茬,周丽还在旁边火上浇油。他抹了一把脸:“行,我承认,我当时吓傻了。”

    

    “所以今天这事,不是我让你难做,是你妹妹让我难做。”林薇在他身边坐下来,“你爸妈的态度你也看见了,妈偏着她,但爸讲道理。你要真想让这个家太平,你就得跟你爸站一边,该管你妹妹的时候就得管,不能总让我当恶人。”

    

    周远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了林薇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握得很紧。

    

    “薇薇,”他的声音有些低,“谢谢你今天没掀桌子。”

    

    林薇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拍了他一下:“你还记着掀桌子这茬呢?”

    

    “我能不记着吗?”周远夸张地捂住心口,“你那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以后你再问我‘能掀桌子吗’,我立马就起来干活,绝不让你有第二次问的机会。”

    

    林薇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点酸。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周远的肩膀上,闻着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周远。”

    

    “嗯?”

    

    “明年过节,我不想回来了。”

    

    周远的身子顿了一下,然后他收紧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好,”他说,“明年咱们带你爸妈去三亚过年。”

    

    窗外,不知谁家放了烟花,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林薇靠在丈夫肩头,听着远处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忽然觉得这个春节也没那么难熬了。

    

    至少从今往后,周丽那个姑奶奶的毛病,大概是治好了。

    

    至于能好多久,那是以后的事。眼下,她只想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一桌饭要吃,还有一屋子人要应付。但没关系,她今天已经把桌子掀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不用她动手,自然有人会扶住。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你退一步,别人就进一步。你站直了,别人才会把你当个站着的人看。

    

    堂屋里的灯还亮着,周德茂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经过走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看儿子儿媳那间亮着灯的卧室窗户,没说什么,端着茶杯走了。李桂兰在厨房里刷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周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过去,母女俩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但厨房的门缝里,透出一股洗碗精的味道,混着热水的水汽,氤氲了整个后厨。

    

    客厅里,浩浩还在玩他的小汽车,表姐终于放下了手机,大姑把口袋里捂热了的花生壳丢进了垃圾桶,二叔续了一杯新茶。

    

    这个年,终究是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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