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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44章 故人加一笔
    十几天后,杀戮仙门的战后清理已悄然落幕,可那场血战的余烬,却如烙印般深深刻进山川草木之间。

    断崖残壁上,焦黑的剑痕仍渗着未散的煞气,夜深时,偶有呜咽风声掠过,似亡魂低语,又似兵戈悲鸣。

    青石阶上血迹虽已洗尽,却仍能嗅到一丝铁锈般的腥气,渗入石缝,深入地脉。

    宗门各处,断碑斜插,古树倾颓,虽不至满目疮痍,却也如一位重伤初愈的剑客,外表包扎整齐,内里经脉尽裂,元气大伤。

    欲复旧日鼎盛,怕是要等春去秋来、寒暑轮转数载,方能缓缓回血。

    龙二太子的万里龙身,早已被拆解,筋为药引,炼丹入药。鳞甲为材,扔进了宝库吃灰。龙骨为基,融入护山大阵,令杀戮仙门的防御更添几分蛮荒之威。

    唯余一颗硕大的龙头,孤悬于山门之外,被九根玄铁锁链贯穿下颚,高高吊在云天之间。

    龙目圆睁,瞳孔中金芒已散,却仍凝固着临死前的不甘与暴戾。龙口微张,似欲咆哮,却被永恒定格在死亡的刹那。

    每逢月夜,龙头便隐隐渗出金红色的雾气,如龙魂未散,缭绕不散,引得山门外的飞鸟不敢近前。

    它不再只是战利品,更是一道警示,一道用龙族尊严铸成的碑文,犯我杀戮者,纵为真龙,亦当斩首示众。

    何思杀依旧闭关,正殿外的九重禁制未解,杀意越发浓郁,流转着璀璨的灵能,仿佛他尚在调息,又似在酝酿某种惊世的突破。

    元九、任平生、大漠孤烟、杀己未,皆负重创,各自闭关于不同秘境。有的在地火渊中淬体,有的在寒潭深处养神,有的于古墓阵图中悟道。

    宗门中人尽陷沉寂,往日喧腾的议事殿如今空荡如冢,唯有风穿廊柱,卷起几片枯叶,在空旷中打转,如孤魂游荡。

    吴界的山峰曾是桃林盛景,春来粉霞如雾,落英缤纷,师兄弟常在此饮酒论道,剑影翻飞,笑语盈盈。

    如今,桃树十不存三,焦黑的树干如枯骨般矗立,残枝断裂处,还凝着暗红血迹,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同门的。

    他独坐于衣冠冢前,墓碑上刻着的篆纹,字迹深峻,仿佛是用剑一笔一划剜出来的。

    他凝视着,不言不语,不眠不休,仿佛时间在此处凝固,日升月落,星辰轮转,皆与他无关。

    他不是在看碑,而是在等一个人归来,等那具尚未归来的真身,来帮山门渡过圣人杀劫。

    脚步声轻响,踏在碎石与枯枝之上,如落叶坠潭,却惊动了这片死寂。

    “在想什么?”卫歧的声音温和,如春溪拂石,却破不开吴界心头的寒霜。

    “看了缔书生的信,心神不宁。”吴界未回头,声音低沉,似从地底传来。

    “你信他?”卫歧立于身侧,青衫微动,目光与他同望苍天。

    天幕灰蒙,云层低垂,压着整座仙门,也压着人心。

    “苍茫五域的天穹之下,藏着很多过去的秘密。”吴界缓缓抬眸,瞳孔深处似有星河流转,又似有血海翻涌。

    “见过那段黑暗历史的人,有的承志而行,欲继前人之壮烈。有的却借名谋局,打着‘救世’的旗号,做那筹谋人间的野心家。我希望缔书生,是后者。”

    “为何?”卫歧轻问。

    “若他是前者,那信中八字‘圣人劫起,杀道难存’,便是注定的劫数,是天命,是不可逆的终局。”吴界嘴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丝苍凉。

    “而若他是后者……那便只是恫吓,是布局,是棋手落子前的虚晃一枪。我便能告诉自己,那不是天命,只是人心。”

    卫歧沉默,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吴界顿了顿,声音微哑,如剑锋磨过顽石:“从我没出生的时候,我就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对我笑的人,大多怀揣算计。予我恩的人,也基本都另有所图。”

    “真心二字,人间难求。”

    他侧首,望向别院深处。那里剑气冲霄,如龙吟不绝,又似万剑齐鸣,撕裂虚空。

    陈非尘在闭关悟道,剑意如潮,一波强过一波,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斩开。剑意威严而圣洁,好似比剑祖的剑还要纯粹。

    “所以我格外珍惜那些不图回报的情感。”吴界低语,“师姐的护,师兄的守,陈兄的剑……这些,是我在这片血腥天地里,唯一信得过的光。”

    卫歧心头微震,隐隐觉出他话语中的决绝,眼前之人,已不再是那个需人庇护的少年,而是一个准备以身饲虎、以命搏局的刀修。

    “小师弟,你……想做什么?”

    吴界缓缓起身,衣袍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有至高的气息流转,如渊如狱。他转身,目光如电,直视卫歧,字字如锤,砸在人心深处。

    “无论缔书生是预警,还是设局,我们都不能被动等死。待师尊出关,我会放开心神,把我在至尊墓中所见、所历、所悟的一切,尽数显化,让你们亲眼所见,亲身体会!”

    “我要你们看见虚无的邪魔,看见斑驳的古鼎,看见那被封印在虚实之间的‘紫霄天阙’,看见三千年前的时空缝隙里,究竟发生了怎样不可名状的恐怖战争……”

    “我要你们知道,我们面对的,不只是某一个敌人,而是一段被掩埋亿万年的终极。”

    “未来不靠猜测,不靠揣度,靠实力说话。若真有劫,那便以刀破之,以血开路!我不信未来不能改变!”

    山风骤起,卷动衣袍猎猎,如战旗招展。

    卫歧望着眼前白发青年,恍惚间,仿佛看见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喊“二师兄”的少年身影,如今已长成能扛起整座宗门命运的脊梁。

    他轻笑出声,眼中却泛起微光,低语道:“小师弟,不再需要我们护着了,现在需要你来护着我们这个宗门了。”

    “都是十三应该做的。”

    风过山岗,桃林残枝轻颤,似有新芽,在焦土之下,悄然萌动。

    中洲,缔书生隐于另外一处自辟洞天之中。此地名为“归墟小境”,乃缔书生凝天地之气、采山川之脉,以意念开凿而出的方寸乾坤。

    洞天之内,云雾缭绕如素绢轻卷,四时之气流转有序,灵泉自石隙间潺潺而出,清音如琴,似在低诉天地玄机。

    古木参天,枝叶间垂落星辉般的光点,乃是上古符文所化,随风轻颤,在应和某种亘古的律动。

    一亭孤立于云海之巅,亭中青玉案上,茶烟袅袅,如龙蛇盘旋不散。

    书童与雷烨禀事已毕,天帅轩辕苍渊挥袖令其退下。

    二人躬身退去,足下踏云无声,身影渐融于雾霭深处。

    轩辕苍渊目送二人离去,指尖微动,似在推演雷烨口中的未尽之言,终是冷然一哂,袖袍翻卷,如铁幕垂落,将一切喧嚣隔绝于外。

    待二人身影消隐于云雾,他仍立于原地,文武袍内铁甲未解,长发披散,眉宇间泛起一丝不悦,冷哼出口。

    “神皇闭关已久,尚不知何年方可出关,也不知还要不要见无道之修。你倒好,竟主动去做一些费力不讨好的破差事,真当自己无所不能?”

    他声如寒铁相击,字字带霜。双目如电,直刺亭中静坐的缔书生,仿佛要将那副淡然皮囊看穿。

    缔书生神色恬然,指尖轻拂茶面浮沫,淡道:“中洲三千国,各自为政。三千尊者,听调不听宣。如今中洲已定,人心思动,总得寻些事做。你又怎知,这不是一场善缘?”

    他语调平缓,如春风拂过冰湖,不起波澜。指尖所拂之茶,乃“忘忧芽”,采自北域妖庭雪顶千年一绽之灵株,茶香清冽,入鼻即化为一道凉意,直透识海。

    他眸光微闪,似有万千星河流转于瞳底,却又在瞬息归于沉寂,仿佛看尽了兴衰更迭,早已不为外物所动。

    “我真想一拳捶爆你的头,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玩意儿!”轩辕苍渊不悦的道。

    他乃当世唯一雷祖,天生最厌这等迂回曲折的谋算。在他眼中,天下事有多繁杂?一雷一镗便可决断,何须这般藏头露尾,如蛛织网?

    缔书生不为所动,只呵呵轻笑,目光悠悠投向西方天际,似穿透云海,望见尘世浮沉。

    “世间因果,如环无端,自有其律;众生来去,如潮起落,各有其道。天下纷争,周而复始,从未真正平息。”

    他声音渐低,却如古钟余韵,一字一句敲在人心深处,“可笑的是,纵有千般筹谋,万般算计,结局……能遂几人之愿呢?”

    西方天际残阳如血,映照出一片苍茫悲凉。

    而缔书生的目光,已穿越了时光,看见了那一场场以“正义”为名的杀伐,看见了无数人怀揣理想登顶,最终却沦为新的冢中枯骨。

    风过林梢,洞天寂静。他语声低缓,却如钟鸣幽谷,余音不散。

    连那灵泉滴落石上的节奏,也仿佛随他话语而变,慢了半拍。

    轩辕苍渊冷哼一声,转身欲去,甲胄铿然作响:“与你多言无益,走了,懒得再听你故作高深。”

    他大步而行,每踏一步,地面便裂开一道细纹,又迅速被洞天灵机修复。

    挺拔魁梧的背影间,透着一丝孤寂,那是属于圣人的孤独,不屑权谋,却不得不屈身于权谋之世。

    文武袖翻飞,身影渐远,唯余风声穿行于石壁之间,仿佛在替这未尽之局,低声应和。

    洞天深处,一盏孤灯悄然亮起,灯焰幽蓝,乃以“忘川魂火”点燃,专照过去未来诸多因果。

    灯下,缔书生轻轻合眼,低语如梦呓:“你不愿看的,我替你看了,你不愿走的路,我替你走了……只愿终有一日,这人间,可以少些遗憾。”

    风止,云凝,万籁俱寂。

    唯有那盏灯,静静燃烧,在无边暮色中,守着一缕不灭的神光。

    时间如沙,悄然从指缝间流泻,无声无息,却在人心上刻下深深的痕迹。转眼又是数月。

    这数月间,吴界于杀戮仙门力挫群雄之名,如风卷残云,好似一夜之间,天地皆闻其名。

    那一战,旗出如山,血染九重天,群雄俯首,道心崩裂者不计其数。

    自此,昔日门前修士如云的山门,如今却门可罗雀,唯有寒风穿廊,落叶满阶。

    不是无人想来,而是无人敢来。那一战杀得太狠,太绝,杀得天地变色,也杀碎了无数人的道心。

    然,故人之情,终究是修道者心中最柔软的一缕执念。司马欢、乐乘风、廖梦山三人联袂而来,踏着月色,御风而至。

    他们自逍遥仙道而来,因同一段旧日情谊聚首于此。入殿之后,焚香煮酒,谈笑间皆是旧日趣事,说些风花雪月,论些江湖逸闻,却对那至尊仙法、大道机缘,只字不提。

    吴界亦不追问,只含笑奉酒,仿佛他们仍是回到家当年在无忧界中饮酒论道的日子。

    数日之后,三人起身辞别。

    吴界送至山门之外,立于青石阶上,目送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隐入翻涌的云海,如同沉入岁月深处。

    伤势恢复的常短也来拜访过,只一袭素袍,无兵无侍,如闲云野鹤。他坐在吴界对面的,目光澄澈,不染尘埃。

    谈及至尊仙法,常短只轻笑一声:“道在心中,不在经中。机缘自有天定,强求反失本心。”

    言罢拂袖而去,来去无痕,如一阵清风拂过山巅,不惊动一片叶,却让整座山都仿佛清明了几分。

    可真我极道,却终究无法如此洒脱。

    自潇湘华彩从东荒黯然离去,她的大殿便再未开启,闭关禁令高悬,道统如水,俨然一副闭死关的架势。

    宗内弟子面面相觑,唯有潇湘知虚身为道主,坐镇中枢,却日夜难安。

    他深知,当年与吴界定下的那一纸盟约,已到兑现之时。终是按捺不住,携子潇湘落衡,亲赴杀戮仙道,登门“拜访”。

    此行名义为礼,实则为约。他不露半分急切,更不敢显一丝贪念。

    虽说潇湘知虚身为一宗之主,却也很清楚的知道,眼前之人已非昔日可比。

    不说吴界身后,站着的是道君九重天的何思杀,光是现在他自己手握五行旗的超绝战力,就足够惊人了。

    最重要的是,一个不过三千多岁的道君,他的余生太长太长了,几乎还有百万年的寿元,这样的人,实在不能得罪。

    而潇湘知虚这些年来闭关苦修,终至道君七重天大圆满之境,距那传说中的八重天也仅一步之遥,已是高阶道君,威震一方。

    可即便如此,当他踏入杀戮仙道山门,目光触及那高悬于云天之间的龙头时,心头仍是一震。

    北域妖庭真龙一族太子的脑袋,就这么堂而皇之被杀戮仙道挂起来耀武扬威了?

    潇湘知虚眼角微跳,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袖中一缕道韵悄然流转,却被他强行压下。

    得保持风范,不能失态。

    “道主来意,吴某心知。”吴界立于石桌前,神情淡然。

    他执壶,为潇湘知虚与潇湘落衡各斟一杯陈年黄酒。

    酒色如琥珀,泛着岁月沉淀的光泽,香气氤氲,带着一丝焦木与梅子的混合气息,似是封存了百年的旧梦。

    他轻声道:“当年之约,吴某未曾一日或忘。待家师出关之日,道主可与我师门共参至尊仙法,同悟至高真意。”

    潇湘知虚抚须轻笑,眼中精光微闪,似有春风拂面,“当如是也,当如是也!”

    他举起酒杯,轻啜一口,酒入喉中,暖意直抵丹田,仿佛连多年积郁的道障都松动了几分。

    他心中暗喜:当年布局,步步为营,终见回报,投资未负,终有今日。实在是可喜可贺。

    “何道主闭关将毕,天地气机已有异动,想必出关在即。我父子二人,便在此静候佳音,不急一时。”潇湘知虚含笑颔首。

    “道主自便。”吴界言罢,缓缓起身,衣袂轻扬,如云卷风舒,似欲乘风而去,不留痕迹。

    此时,一直沉默伫立、如石像般一动不动的潇湘落衡,猛然踏前一步。

    他双目如炬,死死盯着吴界的背影,厉声喝道:“吴止水!你不该给我妹妹一个交待吗!”

    “落衡!”潇湘知虚顿时变色,声音低沉如雷,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与惊惧。

    此等话岂能此时出口?机缘未得,便先索情债,实为不智,甚至可能毁了他全部的筹谋。

    吴界脚步微顿,背影如山,静立片刻。风拂过他的白发,露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未回头,声音平静如深潭止水,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你想要什么交待?”

    “退下!”潇湘知虚怒目而视,厉声呵斥,“即刻返回真我极道,闭关思过!无我之令,不得出关!再敢妄言,逐出宗门!”

    潇湘落衡双拳紧握,指节发白,额角青筋跳动,满脸不甘。他死死盯着吴界的背影,仿佛要将那身影烙印在灵魂深处。

    终是咬牙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沉重如锤。

    殿前风起,卷起落叶数片,酒香渐散,只余冷意。

    吴界依旧立于石桌旁,目光远眺天际,云海翻腾,如大道长河奔流不息。

    他缓缓道:“道主与潇湘华彩之间的谋划算计,吴某早已洞悉于心。你们打断大夏成仙路,借我之手,破夙世因缘之局。又借我之身,谋求至尊仙法。这些我都知道,也无可厚非。”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潇湘桀前辈当年助我,这份恩,是真。你们让我进入世界之剑夺取凝元果,护我大夏旧人,这份情,也是真。”

    他转身直视潇湘知虚,眸光如刃,却无杀意,唯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前尘种种,恩怨纠缠,皆可一笔勾销。而今因果未断,我以至尊仙法为引,终将了结。这,便是我的回答。”

    他微微停顿,声音轻得仿佛落在雪地之上,却字字如钉,钉入人心:“故人若加一笔,便成敌人。潇湘道主,你我之间,已非昔日。”

    潇湘知虚闻言,心头如遭重击,踉跄一步,手中酒液洒落石面,瞬间被寒气凝成冰晶。

    他怔怔望着吴界,良久无言。终于明白,眼前之人,再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人布局、任人摆布的少年。

    他虽允诺共修仙法,却也划清界限,恩尽义断,再无回旋余地。

    可……能得仙法,已是万幸。至于将来……风云变幻,大道争锋,谁又能料?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一声轻笑,带着苦涩与释然:“如此,也好……”

    风过山门,黄叶飘落,石桌之上,两杯残酒,映着天边残阳,如血,如泪,如一段终将被岁月掩埋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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