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绪等人认为,和李徽谈和有辱大秦之威,有卑躬屈膝之嫌。姚绪认为,李徽的东府军之所以没有进攻大秦的行动,并非因为他们不想,而是他们摄于大秦的强大,不敢轻易发起进攻。
姚绪分析认为,东府军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强大,拓跋珪之所以在关东落败,是因为魏军在关东横征暴敛不得人心。加之东府军在严冬发起偷袭,利用大雪天气令魏军骑兵失去机动优势,从而被东府军偷袭得手。
至于中山之战的落败,完全是因为邺城和信都之战的失败导致拓跋珪士气低落,主力尽失。中山之战中,魏军所聚集的十多万大军中半数都是拼凑而来,战力不济。东府军确实强大,但还没有强大到可以横扫一切的地步。
关东之地的作战中,东府军其实伤亡也巨大,兵马死伤五万余。只能说,那只是一场惨胜。
如此巨大的伤亡,加之粮草物资的消耗巨大,小小的徐州如何能支撑下去。故而眼下东府军之所以无法进攻,不是他们不想,而是心有余力不足。是兵力粮草物资的全面不济,所以不得不望而却步。
况且,关东入关中地形险峻,东府军根本无法突破。放眼眼下局势,反而是大秦以逸待劳,兵马最为强壮。
姚绪甚至认为,此刻不但不应该向李徽示弱,反而应该趁着东府军此刻尚未恢复主动发起进攻。从而一举将东府军赶出关东之地,乘机夺取关东,完成一直以来的大秦一统北地的夙愿。
至于赫连勃勃和乞伏炽磐,姚绪更是认为,要承认他们的地位,和他们结盟,完全就是纵容其他部族作乱的行为。这么做,会让大秦颜面扫地,后患无穷。
双方争执不下,互相指责对方不顾国家安危,看不清局面。
面对这种情形,姚兴也是头大。他其实也不赞成姚硕德的建议,他不能那么做。
但有一点姚兴很清楚,此刻主动进攻东府军显然是不智的行为。当初拓跋珪邀请自已出兵共抗东府军的时候自已没答应,反倒在此刻出兵进攻,岂不是愚蠢之举。当初两家合力攻东府军,有极大的取胜把握,自已尚且没有同意,何况现在?
向李徽求和这件事也需慎重,否则有示敌以弱之嫌,大伤大秦之威。在对待赫连勃勃和乞伏炽磐的态度上,若承认他们的反叛行为,将给大秦留下巨大的隐患。一旦如此,西北和凉州之地将会被彻底的分割出去的危险,大秦将被囿于关中之地,令大秦实力大损声威尽毁。
于是姚兴采取了冷处理,既没有采用姚硕德的建议,也没有采用姚绪的建议。只表示做好准备,以应对可能发生的一切情形。
姚兴命姚硕德率军固守洛阳至潼关一带,全权处置东府军可能发起的进攻。姚绪的兵马则驻扎在长安周边,暂停对赫连勃勃的围剿。
姚硕德无奈,只得离开长安东归。但在临走之前,他和姚兴长谈了一夜,语重心长的和姚兴分析了当前的局势,剖析得失。
他告诉姚兴,自已的建议是基于目前大秦面临的危险情况而做出的建议,绝非是损害大秦的利益。姚硕德说,即便不同东府军谈和议,也要安抚乞伏部落和赫连勃勃。道理很简单,一旦东府军进攻,大军势必要全力防守大秦东部,阻止东府军的进攻。而那时,一旦乞伏炽磐和赫连勃勃发难,则腹背受敌,局面危殆。故务必要安抚他们,即便不承认他们的地位,也不能让他们乘乱攻击大秦。可以先假意安抚,待击败东府军之后再去解决他们,这才是最为实际的做法。
不得不说,姚硕德是老成持国之人,也是务实的作风。如果不能和赫连勃勃和乞伏炽磐等人达成某种共识,缓解敌对状况,则在关中危殆之时没有任何的助力,反平添极大的凶险。
姚兴不是个糊涂人,他完全明白姚硕德的担忧。在姚硕德离开长安之后,姚兴做出了决定,秘密派心腹大臣前往陇右同乞伏炽磐商谈。提出,如果乞伏炽磐能够在关键时候和自已站在一起,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则自已会承认他的地位,愿意承认他继承凉国国祚的地位。同时,借乞伏炽磐之口,将同样的意愿传达给赫连勃勃。
正是在这种紧张的情形之下,姚秦上下得知了大晋兵马在汉中集结的消息。
让姚兴君臣感到意外的是,最先进攻的不是东府军,而是汉中的晋军。这多少出乎意料之外。
得知消息之后,姚兴即刻召集群臣商议对策,并欲派人将姚硕德召回长安,率军迎敌。晋王姚绪很不满,认为这是姚兴对他的不信任。
“陛下,我的兵马就在长安周边,随时可御敌。陛下要将陇西王召回京城领军作战,莫非是认为臣无领军之能么?是对臣的能力的怀疑么?”姚绪对姚兴提出了质疑。
姚兴忙道:“朕是想让陇西王回来和你一起领军作战,并非是对你的不信任。晋王不要误会。”
姚绪道:“陇西王若回来领军,臣便请挂印歇息。区区晋军,还需要我和陇西王共同应对么?大可不必。选陇西王还是选臣,陛下一言而决。”
姚兴头大的很,这两位叔叔在朝中争斗,互相不服气。姚硕德功高望重,一直以来都是大秦的柱石,立下无数功勋。只不过年纪已经大了,许多事已经不再出头。姚绪这些年来分担了许多重要事务,也做出了成绩。一年前守住蒲阪,令魏军败退便是最大功绩。其麾下一帮少壮派将领也是大秦军中的骨干。
本来姚兴希望两位叔叔能够齐心协力,但事实上两人在很多事情上立场相左,互不相让,让姚兴很是为难。
在此危机时刻,姚兴自然不希望让两人在军事作战上互相掣肘,导致严重的后果。于是乎便决定让姚绪领军,全面迎击进犯之敌。他命人下诏给姚硕德,向他解释了自已这么做的苦衷,同时也告诉姚硕德,他在洛阳一带驻守,可防止东府军乘机东进,自已也能放心。
姚硕德命人快马加鞭送来奏折,表示理解陛下的心思,他会确保东部安全,让姚兴安心调度兵马,迎战来犯之敌。但姚硕德同时提醒姚兴,务必要告诫姚绪慎重应对,不可轻敌。关乎社稷存亡,不容他有半点闪失。倘若局势危急,自已将第一时间赶回长安接手。
七月初,姚兴正式拜晋王姚绪为骠骑大将军,统帅京畿十万兵马迎战来犯之敌。同时,姚兴任命弟弟齐公姚崇为大司马,负责调度粮草物资,协助姚绪迎敌。这么做也是为了平衡姚绪的权力,监督姚绪的行为。
初三日,大军于长安城南誓师,姚兴发表了慷慨激昂的动员演说。之后,姚绪执掌大军开拔。
姚绪并没有将来犯的晋军放在眼里,和北方胡族普遍的心理一样,胡族人向来对南人轻视。这么多年来,除了北府军淮南一战的成功之外,胡族兵马对南人作战鲜有败绩。虽则近来东府军击破魏军,但姚绪依旧认为那是某种偶然。
鉴于此,姚绪的作战策略很简单,探明对方进军路线之后,大军前往决战,一波将对方歼灭或重创,将对方打回去便是了。
所以,姚绪的兵马并没有作特殊的应对,将大队兵马屯扎于京城西南的扶风郡,只派出少量兵马沿着长安以南进行布防侦查。
数日之间,各处发现敌人的踪迹的消息不断传来。从陈仓道到子午道,几条路线上都出现了敌人的踪迹。姚绪手下的谋臣们对局势进行了分析,认为对方进攻的重点必在陈仓道。其余各处都是佯攻,建议姚绪以重兵前往陈仓驻守,增援大散关兵马,以防对方突破。
但姚绪却没有采纳他们的意见,笑他们道:“攻陈仓?大散关何等坚固,他们疯了不成,跑去攻大散关?他们正是要给你们这些傻子这种假象,让我大军陈兵陈仓。晋人只是要声东击西罢了。各处进攻皆有可能,偏偏不可能是陈仓道。因为这太容易被识破了。兵法误人,你们这些人只知道死读兵法,成天说什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何不自已动脑子想一想,同样的计策,对方会再次使用么?”
众谋士瞠目结舌,哑口无言。这些都是汉人谋士,熟读兵书谋略,姚兴大力推动学习男人,请来不少这样的人来给羌人贵族将领当幕僚,为他们出谋划策。但姚绪根本不吃这一套,甚少听从他们的意见。
虽然眼下种种迹象表明,其他几条道上的来犯晋军显然都有佯攻的迹象。陈仓道上大量兵马的进入才是最有可能是对方用兵之处,但在姚绪这里,却反而脑筋反转了过来。反说自已这些人死读兵法,兵法误人。
但
姚绪有着强大的自信,这固然是好事,但同时也让他听不得众人的意见,只肯相信自已的判断。姚绪判断,子午道才是对方进军的重点,因为有大股骑兵被发现。骑兵所在的之处,必是主力无疑。且此条路线距离最短,对方必是以骑兵突进开道,随后大军蜂拥攻入的方式通过这里。由此断定,其余各路都是佯攻作战,子午道才是重点。
于是他当即下令,分派兵马各处迎敌。以一万兵马进驻陈仓大散关一带扼守。以一万兵马分别于褒斜道和傥骆道迎击对方兵马。其余七万大军,全部赶往长安南子午道出口,在子午道北段和长安南布下天罗地网。
七月初六,刘毅率领的五千骑兵率先在子午道中和秦军接战。
刘毅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他这一路兵马本就最有可能遭到袭击的。本来刘毅对刘裕让他率军突袭子午道之举便很不满,认为这是刘裕不顾他的死活,拿他吸引敌人的举动。
由于危险性极大,刘毅甚至已经藏了私心,故意放慢了行军速度。本来骑兵突进,三日便可过子午道抵达长安南,他已经放慢了速度,拖延到了第七天才来到北口一带。但他没想到的是,等待他的是如此庞大的一支秦军的包围伏击。
七月初八午后,细雨霏霏之中,刘毅的兵马抵达了子午道北口的终南山峡谷地带。猛然间,山坡之上喊杀震天,山坡上滚石纷落,箭下如雨。随后,无数的秦军从山坡上杀了下来,对刘毅的兵马展开了猛攻。
刘毅急忙下令迎战,毕竟他手头有五千骑兵和三千步兵。他的步兵还准备有大量的火铳,并非不可一战。
兵士们迅速在峡谷乱石之中摆开阵型,以乱石为工事,以粗制火铳为武器杀敌。可令刘毅万万没想到的是,今日从上午落下的细雨打湿了火药,让火铳统统哑火。眼睁睁的看着漫山遍野的敌人冲了下来,火铳却一声不吭,毫无作用。
刘裕军中并非不对火药的防湿有所准备,事实上刘裕早就颁布了一些条例,对火药的转运有专门的规定,保证火药不会受潮。刘裕自然知道火药受潮是不能发射的,又怎会不重视。但刘毅这支兵马是突进配制,并无车辆跟随,自然也无法让火药储存在油布裹盖的车上防雨,而是全部放在兵士身上配备着。这才导致了火药的受潮。
刘毅见此状,知道无法匹敌。对方兵马众多,漫山遍野的兵马足有数万之众,人数上完全是劣势,且火器失效无法作战。于是果断下令骑兵掉头突围。
五千骑兵也顾不得步兵了,仓皇往后逃窜。也幸亏子午道虽险峻,但道路还算通畅平坦。杀出一条血路之后,刘毅率领四千骑兵突围成功。但那三千步兵却无法逃脱,被秦军包围,全部歼灭。上千骑兵也死在了突围的路上。
战后,姚绪策马而来,心情愉悦之极。初战取得如此大胜,歼敌四千,可谓辉煌。他即刻命人回长安禀报大捷,同时决定,兵马深入子午道腹地,对敌人进行追击。
手下谋士再一次的给出了劝告。因为他们从俘获的刘毅手下的将领口中已经得知了情报,知道刘毅这支兵马总数只有八千,乃佯攻兵马,并非主力大军。真正的主力正在陈仓道进发,目标正是陈仓。
姚绪闻言大怒,怒斥谋士们为俘虏所蒙蔽。说这明显是俘虏的欺骗之言,南人俘虏之言岂可相信。更直指谋士们面对事实不肯承认他们的错误,硬是死拗,意图蛊惑自已。
众谋士听了这话,再不敢多言半句。他们也终于明白,自已这些人只是摆设,姚绪是不可能听信他们的任何言语的。不仅仅是姚绪刚愎自用,也是因为姚绪从骨子里便轻视南人,不信任自已这些人。他曾不止一次的讽刺自已这些投靠大秦的人不可相信,背弃本族之人不值得信任。这已经是根深蒂固的思想了。
一名叫陈宇的谋士出于对局势的担心,在深思熟虑之后做了个冒险的决定。他将眼下的情形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长安送交大司马姚崇,请他出面干预。因为按照现在的情报和判断,陈仓道恐怕是最为危险之处,而晋王不肯相信敌人进攻的方向是陈仓道,这将会酿成大祸。
当这封信于次日上午送到姚崇的手中时,却已经为时已晚。从陈仓道大散关传来了消息,晋军主力已经抵达大散关,并且发起了猛攻。
……
大散关,地处陈仓道北侧出口位置。陈仓古道蜿蜒北上,在距离出口陈仓城不到四十里的地方,大散关便在这崇山峻岭之间耸立,扼守住着险峻的古道。
自古以来,大散关之处经历无数战火,而今日,它将面临一支强大兵马的攻击。
上午巳时时分,由前锋檀道济率领的前军三万人便抵达陈仓关下。三万兵马没有任何耽搁,便发起了猛攻。因为一旦守关之敌发出警报,对方的增援便很快抵达,必须争分夺秒攻克此关,然后迅速攻占陈仓。
守关的兵马只有两千人,但因关隘的险峻坚固,进攻方的猛攻并无成效。在战斗发起之后的半个时辰里,依靠着天险的地形,守关兵马射杀晋军无数。狭窄的关隘坡道上,遍地是尸体。
晋军即便发起猛冲,抵达关隘城墙之下,面对依托地形而建的高耸关墙,云梯进攻根本无用。硕大青石垒就的墙壁坚固无比,宛如铜墙铁壁一般。各种角度的箭塔和射击位置,让守军得以全方位的密集射击,将所有进攻的晋军都射杀在关墙之下,无一幸免。
面对这种情形,檀道济知道,再多的兵马进攻也无济于事。需要动用特殊的手段。于是他立刻赶往后方,向刘裕禀报情形。
刘裕随即下令,为后军车马辎重腾开通道,迅速调集二十门火炮赶往战场。午后时分,火炮抵达,在山道两侧的山坡上安装完毕。檀道济命百余名兵士携带炸药包做好准备。
随着一声令下,火炮发出轰鸣。二十门火炮将炮弹轰入关隘之中,对关墙上方和四角的箭塔工事以及关隘内部进行猛烈的轰击。
刘裕的火炮虽然粗劣,但是压制小小关隘还是绰绰有余的。炮弹炸得箭塔倒塌,关墙内一片火光和烟尘。但对关隘城墙却没有什么效果。炸在城墙青石上不过是留下灰黑的痕迹和剥落的石块罢了。
但火炮只是压制对手,百余名爆破手携带着大量的炸药包在炮火的压制下冲到隘口之下。鉴于隘口巨大的石门已经放下,无法对关隘入口进行破坏,于是他们便用铁钎铁锤在石墙下方开始挖掘凿空。花费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他们凿开可地面的石头,往关墙下方挖掘了一个数尺方圆的坑洞,深入寨墙墙体下方的土石之中。
随后,数十个炸药包被堆叠在下方,点燃炸药包之后兵士们刚刚撤离到数十步外,便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声响起,顿时山崩地裂黑烟升腾乱石横飞。
墙根下的巨大爆炸直接炸碎了下方的青石,大量的炸药造成了大量的损坏,青石垒砌的墙壁的缺点就此暴露无疑。在下方石头破碎之后,上方的青石迅速发生坍塌,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连续崩塌了下来。
关隘的墙壁是由就地取材的坚硬青石垒砌而成,和夯土墙相比,固然坚硬平整,看上去更高大美观。但是缺点也很明显,那便是青石内疚的城墙无法像夯土墙那样具有韧性。一旦下方坍塌,便会发生连锁效应。在没有火器的年代,自然没有任何的区别,但在火器爆炸之下,顿时便暴露无遗。
随着落石纷飞四落,烟尘轰鸣之声停止之后。大散关南侧城墙轰然倒塌成了一片乱石。城墙虽没有全部倒塌,甚至坍塌的也只有城墙宽度的一半,但这坍塌的部分已然成为了突破口。
随着檀道济一声令下,无数晋军猛冲而至,沿着坍塌的斜坡爬上了关墙。不出半个时辰,整个大散关便被晋军淹没。守关的秦军落荒而逃。
这座雄伟的大散关,曾抵挡了无数次千军万马的进攻。但在刘裕大军面前,它只支撑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告破。就连刘裕等人也感到惊讶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