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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五四七章 关中(三)
    挟美阳之战大胜之威,刘裕率领五万大军逼近长安。渭水从长安城西向北而流,檀道济早已命人在渭水上搭建了几座浮桥,刘裕大军抵达之时畅通无阻,渡过渭水之后在长安城西二十里的渭水河畔暂时扎下营盘。

    

    当日午后,刘裕在众将的陪同之下抵近长安城西观察。当刘裕来到城西十里外的一座高坡之上,看到眼前巍峨高大的长安城的时候,刘裕的心情激动不已。

    

    规模庞大的长安城横亘在远处,城墙高大,城楼巍峨。一眼看去,城中房舍街道鳞次栉比,殿宇皇宫金碧辉煌。整座城池一眼望不到尽头,在阳光的照耀下,上空似乎都笼罩着一层金色的光辉。那是作为古都的皇者之气,给人一种肃穆庄严的凛然之感。

    

    “这便是长安么?当真好大气派,气象宏大。本人从未想到,有一天我会率大军来到这里。真是令人感慨啊。”刘裕叹息道。

    

    刘穆之笑道:“是啊,我也是有幸随同宋王见到长安城。希望我们能顺利的攻下这里,不负我们千里跋涉翻山越岭来此。这是我大晋上下人等共同的愿望。攻下长安,则宋王名扬天下,这是大晋从未有人完成的伟业。当年桓温也不过只是陈兵灞上,未能攻破长安呢。”

    

    刘裕呵呵笑道:“我们当然能够攻下这里,却也不是为了和什么攀比。道和,不知为何,我虽然震撼于长安城的宏大气派,但我似乎对长安城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感觉,他在向我召唤,他在等待着我到来一般。好像我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一般。”

    

    刘穆之呵呵笑道:“莫非宋王来过长安?”

    

    刘裕道:“那一定是在梦里。”

    

    刘穆之一愣,和刘裕对视一眼,同时纵声大笑起来。

    

    太多的侦查其实没有什么必要,檀道济的骑兵这些天来在长安城下纵横来去,已经收集了足够的信息。该清楚的都清楚了,不清楚的却也是无法目视收集的信息。

    

    对于攻城者而言,他们最需要知道的消息无非便是城墙多高多宽,护城河多深,守军几何,以及从何处攻城更加的顺利。而这些信息刘裕早已基本上得知。

    

    长安城墙高四丈,宽四到五丈,全为夯土垒就,坚固无比。城墙上可并行十余辆马车。光是一门城墙之上,若有足够的兵力的话,可容纳数万守城兵马同时防守。

    

    城墙上的防御设施完善,敌楼箭塔林立,更有大量的重型防御床弩布设,外侧城垛工事坚固无比。

    

    西城城外护城河名为漕河,深达两丈,宽逾四丈,可行大型船只。南城东城的护城河虽为人工挖掘,但也宽两丈,深丈许。护城河距离城墙四十步,正是城头守军最为舒服的居高临下打击的距离。

    

    长安城四城有城门十二座,东南西北各有三座城门,都雄伟巍峨。任何一个方向的进攻看起来都差不多。整个长安城给人一种有心无力的感觉。就算是数万大军抵达此处,也感觉宛如蝼蚁一般的渺小无力。

    

    回到大营之后,刘裕召集众将会商,盘点目前的局面和如何进攻长安的计划。

    

    目前而言,刘裕认为整体状况是乐观的。最艰难的其实是如何从汉中让大军攻入关中之地。陈仓道的突破成功,不但完成了大军的进攻,而且掌控了粮草物资的运送通道。现如今,陈仓不受威胁,从陈仓到长安的这条路线畅通无阻,沿途更占领了几座城池作为中转,对后勤转运更有裨益。

    

    得益于不久前的伏击战,将秦军骑兵歼灭上万人,重挫对方兵马和士气。对方兵马已经从南边绕行回到长安,故而对于已方兵马侧翼和运输后勤路线也已经没有太多的威胁。事实上,长安西南数郡之地已经没有敌人的威胁。这正是刘裕所期待的局面。

    

    这二十多天以来。除了子午道刘毅的兵马遭到重创没有进入关中之外。其余各路兵马也都已经按照预定的目标成功挺进。连西边最远的祁山道进军的毛璩父子的兵马也已经出了祁山道。这便让刘裕最担心的陇西陇右之地的部族兵马向西进攻自已的腹背的可能性大大的降低,大军可以安心攻城了。

    

    刘裕认为,总体来看,大军一切顺利。虽损失了上万兵马,但秦军损失更大。几场战斗歼灭对方步骑兵达三万余,重挫对方实力和士气。而对方已经将城外百姓以及所有的兵马都撤入城中进行防守,这恰恰正中下怀。刘裕要的便是对方龟缩在长安城中被动挨打,那样一来,自已的火器便可肆无忌惮的对对方进行轰炸。

    

    当然,所有人对进攻长安城都是有些顾虑的。特别是看到长安城防的坚固和防守工事的完备之后,又心知肚明这座城中百姓众多,人力充沛。作为都城,物资粮草恐怕也不会短缺。

    

    姚秦这些年来其实并没有经受过多少战火,关中大地土地肥沃物产丰饶,粮草物资储备丰厚。想要消耗对方以获得优势是几乎不可能的。

    

    而且,虽明知西城方向有漕河这样的巨大护城河阻挡,刘裕大军却也只能从西城进攻。很简单,只有西城方向才能保证腹背安全。长安并不是孤城,刘裕大军也没有能力清扫长安周边郡县,更没有足够的兵马围城。为保证腹背安全和粮草物资运送通道的安全,大军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

    

    原本刘裕希望刘毅的兵马能够在子午道突破,然后将长安以南之敌扫清。但刘毅至今未能从子午道中走出来,这让刘裕颇为恼火。恐怕是因为遭遇伏击之后更为谨慎,刘毅不肯冒险。只能派人前往催促他行动了。

    

    “宋王,进攻长安之事,不可操之过急。眼下我们只有六万兵马,兵力不足。大批火炮攻城物资还在路上,必须要等待后续物资和兵马的抵达。诸葛将军他们的兵马即将抵达,这样兵力会增加万余,更利于调度进攻。攻城非一日之功,务必保持耐心。我的建议是,明日起先攻城西建章宫一带,将城外建章宫昆明池一带全部占领。此为长安西南外城区域,百姓居住之地。占领此处,可动摇城中百姓人心。之后,可就近驻扎,建造炮台工事,作攻城的准备。”刘穆之如此建议道。

    

    刘裕点头表示认可。之前侦查之时,看到长安城西南方向有大片的树木房舍宫殿,还有一座大湖。那正是长安城中百姓拥挤,从而在外围开辟的园林和居住区,谓之上林苑的所在。事实上长安周边已经有无数的百姓聚集街区,以及别苑和皇家园林之地。否则,以目前长安城的规模,要容纳近六十万人口,怕是要爆炸了。

    

    次日上午,檀道济率领兵马进入城西昆明湖区域。这里早已空无一人,百姓们已经逃入了长安城中。此处风景颇佳,更有建章宫和昆明湖在此。距离长安只有五六里之地,有大量的房舍适合驻军。于是刘裕决定率部分兵马进驻此处。与此同时,开始在长安城外建造炮台,打造云梯,进行攻城前的准备。

    

    ……

    

    长安城中,连日来笼罩着恐慌的气息。在晋军骑兵出现在长安西城之下的时候,城中的恐慌情绪便不可遏制。这是姚秦立国以来第一次有敌军兵临城下,这绝对是一次巨大的危机。

    

    而让姚兴君臣感到更加惶恐的是,晋王姚绪率领的兵马不但没能拦截住敌军的侵入,更在数日前遭遇了对方伏击,两万骑兵只有数千得以逃脱。

    

    短短不到二十天,姚绪所率领的十万大军损失三万多人,接连战败,京城以西和西南之地的郡县统统被占领。这如何不让姚兴等人惊惶担忧。

    

    数日前,姚绪率数万兵马绕行户县抵达长安南城,姚绪得到许可,进长安请罪。

    

    朝堂之上,众人对姚绪口诛笔伐,多加指责。姚绪披散着头发,袒露着臂膀,跪在堂上,并不反驳。

    

    一向高傲的姚绪承认自已的失败,他没有任何的辩驳。尽管在进长安之前,有心腹将领建议姚绪不要回长安,以免遭到责罚。除非朝廷宽恕罪责,才能领军回长安守城。但姚绪听了这话,二话不说处死了那名将领,并且告诫所有人说,但凡有人再说出这种话来,便是他姚绪之敌,便是侮辱他姚绪的忠心。

    

    姚绪虽然自傲,但却向来对大秦社稷忠心耿耿,从无二心。就算因为此次失败而被朝廷降罪处死,他也不会做出背叛朝廷之事。他姚绪,即便是失败,也要光明磊落,不行推诿之事,何论背叛。

    

    所以,今日在未央宫太极殿上,面对铺天盖地的指责,姚绪没有做任何反驳,而是静静的跪着,听候发落。

    

    “晋王辜负了朝廷的厚望,辜负了陛下所托。十万大军,损失数万,却未能阻止敌军。敌军兵临城下,晋王却远在岐山。如此失职,如此无能,令局面崩坏,岂能饶恕。”

    

    “正是。陛下寄予厚望,晋王也信誓旦旦,结果不听谋士之言,乃至于此。此乃大过。此番若长安有失,动摇射击,乃万死莫赎之过。陛下当严厉处置,不可姑息。”

    

    “晋王一向刚愎自用,行事跋扈。此番之败,在情理之中。其领军之时,臣等便进言不可。此番结果,早在预料之中。无奈朝廷依旧容其领兵,今日晋王之失,不仅是他个人之失,许多人推波助澜,也将严惩,方可平息众怒,往陛下查之。”

    

    “……”

    

    大臣们的言语越来越激烈,打击面也越来越广,殿上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起来。许多人但凡只要说一句为姚绪开脱的话,便会招致更多人的反驳。只得闭嘴不言。

    

    姚兴铁青着脸坐在宝座上,他托着腮听着这些人的话,心中颇为恼怒。他姚秦治下之臣就是如此,个个喜欢落井下石,抓住机会便这般吵闹,让自已颇为烦恼。姚兴自已是个宽宏之人,他对臣下也都都很宽容,但可能正因如此,这些人反而更加的得寸进尺。

    

    关于姚绪兵败之事,姚兴当然也很愤怒。他寄希望于姚绪,结果姚绪让他大失所望。不过,姚兴并没有打算严惩这位叔叔,他了解姚绪,他知道姚绪对自已忠心耿耿,并无二心。此番只是他轻敌自傲所致。而这恰恰是姚绪特有的性格。他认定的事情,便只相信自已的判断,别人怎么劝他都不听。这一点有好有坏,当初守蒲阪,姚绪认定只能坚守而不能出击,所以任凭别人怎么劝说,任凭魏军在城外怎么做出挑衅或者佯装退却设下陷阱,都没能让姚绪上当。最终魏军不得不退兵,蒲阪也得以守住。

    

    此番之败,也是他太过自信的结果,并非如群臣所言的那般不堪。况且,他能及时将数万兵马带回长安,而没有推卸责任,带着兵马私自离开躲避责罚,这已经让姚兴甚为感激了。

    

    “晋王有过。”姚兴沉声开口道。众人的指责也戛然而止。

    

    一些大臣兴奋的看着姚兴,他们在等待姚兴下旨给予姚绪严惩。姚绪平素跋扈,他们早就受够了姚绪了,此番姚绪恐怕要依法严惩了。

    

    “晋王有过,但晋王也曾有功。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可以一时胜败而论。晋王能及时止损,率五万余兵马安全回到长安,保证了守城兵力,也算是弥补了之前的过失。大敌当前,朕理解诸位的心情,但对晋王,不可不公。至于有些人说的一些妄度之言,毫无根据的指责,朕不予认可。大敌当前,内部要团结。朕也不追究你们的过错,但有人再借机攻讦,朕绝不答应。”

    

    姚兴的话让一帮臣子们当头浇了一瓢冷水。姚兴虽然是宽容之君,但却也不是好惹的。他身上多少遗传了先帝姚苌的狠厉之气,杀人也是不眨眼的。

    

    姚兴走下宝座,来到姚绪面前,将他的衣服拉起来,盖住他袒露的半边臂膀。沉声道:“晋王,朕饶恕你了。胜败乃兵家常事,此番之败,也让你得以反思。你行事过于刚愎自用,朕希望你能够吸取教训。所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此番之过,或许只能允许你犯一次。若再犯一次,我大秦恐怕就要完了。”

    

    姚绪老泪纵横,心中羞愧不已。他宁愿遭受责骂和惩罚,也不愿意听到这样的宽慰之言。可姚兴就是这样的人,他待人向来宽宏公正,这也是自已死心塌地忠于他的原因之一。

    

    “陛下待臣宽容大度,臣愈加愧疚难当。陛下委以重任,臣却辜负了陛下所托,实在是羞愧不已。恨不得一死以谢。臣感谢陛下的宽宏,臣定痛定思痛,将功补过。不负陛下恩典。但臣毕竟犯下大过,臣无面目再领军,臣请陛下褫夺我王爵官职,让臣闭门思过,好好反省。”姚绪声泪俱下的道。

    

    姚兴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道:“确实,如今的情形下,你确实不适合再领兵马。你这领军之权,便且剥夺。至于爵位官职嘛,倒大可不必。你也莫要闭门思过,大敌当前,焉有你闭门思过的时间,你需协助守城,听从差遣。”

    

    姚绪忙道:“多谢陛下恩典。臣请陛下速速下旨,请陇西王回长安主持军务,抗击敌军。当下,唯有请陇西王回京,方可收拾残局,对抗强敌。臣也愿听从陇西王的差遣,绝不会违背他的命令。”

    

    姚兴点点头,他知道要姚绪说出这样的话来是何等的不易。姚绪脾气执拗强硬,和姚硕德向来不睦,也不认可姚硕德的能力。现在,他能让自已请姚硕德回长安领军作战,那便是已经承认自已不如姚硕德,能力不足了。

    

    “晋王,你有此言,朕心甚慰。如此,你便暂卸军职。大军指挥之权,暂由大司马姚崇代之。不瞒你说,朕已经下诏召陇西王回长安,他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待陇西王回长安之后,再将兵马交给他指挥。”

    

    姚绪磕头谢恩,起身站立一旁。

    

    姚兴看向群臣,问道:“朕这般处置,不知诸位可有异议?朕认为,眼下当集中精力对付强敌,而非为了这些事纠缠不清,你们认为呢?”

    

    群臣虽然觉得太便宜了姚绪,但也明白大敌当前,不能在这件事上纠缠。姚绪在军中颇有威望,手下少壮派将领颇多。若此番严惩姚绪,势必会动摇军心。陛下这么做,恐怕也是因为如此。

    

    “陛下圣明,希望晋王能够反思已过,重新振作,将功补过。不负陛下一片恩典。”群臣纷纷道。

    

    姚兴点头微笑。回到宝座之上,朗声道:“眼下敌军集结于西城之外,兵马陆续抵达。恐不日便要攻城。城中军民慌乱,朕希望你们能够稳住心神,进言献策。诸位有什么好的想法,可以此刻奏来。”

    

    群臣闻言,纷纷畅所欲言,表达看法。

    

    有的表示,为防混乱,长安城当实行宵禁,肃清奸细和暗中作乱之人。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

    

    有的人表示,晋朝兵马来攻,大秦朝中的汉人官员需要进行甄别,起码不能参与军政要务的讨论,必须要避嫌。朝廷或许要对汉人官员进行严加监视。

    

    有的表示,当乘敌立足未稳,派兵袭击,挫敌锐气。

    

    有的表示,敌军势大,或许该派人去与之和议,许以好处,令其退兵云云。

    

    姚兴听了这些话,暗自叹息。大秦立国多年,平素倒也罢了,朝堂还算和气正常。一旦敌军压境,这些人便说出这些奇奇怪怪的主意来。这哪里是献策,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之举。自已这么多年来致力于实行德政,选拔人才,但今日看来,朝堂中一些人根本算不得人才,都是一些不入流的东西。

    

    此番若是能渡过危急,必要肃清朝堂之中这些废物,重新选拔一些真正能做事之人。

    

    “你们这些人,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大敌当前,还要自乱阵脚么?什么羌汉之别?老臣尹纬乃汉人出身,莫非老臣也是细作?混账之极。”尚书右仆射尹纬实在听不下去,站出来怒斥道。

    

    尹纬乃姚秦立国之臣,资格甚老。他一出面说话,即便是朝堂上的羌人也不敢多言。

    

    “清河侯。莫要生气,朕心里有数,朕还没糊涂。清河侯可有建议?”姚兴道。

    

    尹纬躬身道:“陛下,臣建议,在陇西王回京城之前,我们不必轻举妄动,只需全力守城便可。安抚城中百姓,告知他们我们有能力击败南来之敌。有司当好好的安顿入城百姓,不能造成混乱。百姓安定,则城中安定。越是搞得鸡飞狗跳,越是会人心惶惶。”

    

    “清河侯所言甚是。还有么?”姚兴道。

    

    “与此同时,陛下当下诏命各地兵马集结京城增援。特别是,陛下当即刻派人去乞伏部落,请求他们出兵东进。若乞伏炽磐能够出兵,则令敌军腹背受敌,必将不战而退。就算陇西王回京,恐怕也需要这么做。此番刘裕前来的兵马实力不俗,携带有大量火器。不可小觑。要调动多方力量围杀之。当此之时,不必去考虑其他,当以保全社稷,驱杀晋军为要。至于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考虑便是。切不可因小失大。”尹纬继续道。

    

    姚兴重重点头,尹纬说的才是中肯之言,抓住什么是重点。当此之时,何必为了乞伏炽磐和赫连勃勃他们的作为而自我受限。联合他们,赶走刘裕大军才是当前要务。这其实也是之前陇西王姚硕德的观点。

    

    “清河侯此言中肯,朕会好好考虑一番,尽快决断。今日就到这里吧,诸位退朝之后,当需各司其职。姚崇,现在起,你要负起责任来。加强防卫,以防敌军攻城。”

    

    姚崇等人纷纷应诺,目送姚兴退朝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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