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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五四九章 关中(五)
    夜半时分,长安东城灞城门外,数百骑兵飞驰而至,火把闪耀之中,领头策马之人须发花白,但一身戎装精神矍铄。

    

    那正是风尘仆仆连夜从洛阳之地赶回长安的姚秦陇西王姚硕德。

    

    姚硕德这一生戎马倥偬,立下无数功勋。当年姚苌自立之初,面临诸多挑战。正是姚硕德率军四处征战,平息四方纷争,稳住局面。待姚苌驾崩之时,姚秦更面临苻登的猛烈进攻以及秦州凉州一带各大部落敌视的混乱之局。还是姚硕德,辅佐姚兴平息了这一切,让姚秦在极短的时间里平息了陇西陇右之地的纷争,短时间里收伏了乞伏、沮渠等部族,完成了对关中和陇地的大一统的局面。

    

    虽然,这个局面维持的时间并不久,现如今乞伏炽磐宣布自立,赫连勃勃也叛出朔方自立为夏。但是,这些事情却并非姚硕德之过,相反是朝廷没有采纳姚硕德的策略所造成的后果。是朝廷政策和其他方面的失误造成的结果,

    

    姚秦上下,包括姚兴在内,没有人不对姚硕德尊敬有加。除了认为他有些老了之外,没有人对他的功勋有所怀疑。但不得不说,姚硕德确实老了。他已经是年近七十的人了。也正因如此,姚绪等人才有机会挑战他的威望和地位,才能逐渐取而代之。但即便是姚绪,在内心里也是对这位兄长敬佩有加的,只是觉得他有些太老了,有些事已经不适合让他去做主了。

    

    城头守军得知消息之后,迅速打开城门。姚硕德等人策马进城,留下一路的马蹄声直奔未央宫而去。

    

    未央宫中,姚兴已经得到了禀报,连忙穿衣起床,连发髻都来不及梳理便直奔前殿。当看到端坐在殿中正在喝茶歇息的姚硕德的身影的时候,姚兴心中长舒了一口气,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了。

    

    “叔王,你……你可算是来了。”姚兴快步上前,向姚硕德行礼。

    

    姚硕德连忙站起身来躬身还礼道:“老臣参见陛下,老臣失礼。”

    

    姚兴笑着道:“叔王回来了,那就好了。朕很高兴。叔王一路辛苦了。这可太好了。坐,快坐。”

    

    姚硕德看着姚兴憔悴的面容,深陷的眼窝,他知道,姚兴正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这位侄儿即位之后颇为勤勉,行事也算公允。大秦在他的治理下还算安稳。虽然在有些事情上处置不当,比如在对待陇西部落之事上的处置导致了赫连勃勃的反叛,但总体于政务上并无太大过失,也算是个明君。

    

    “叔王,这些天的情形,想必叔王也都知道了吧。现如今的情形紧急。敌军已经攻城三日,情况危急,兵马死伤惨重。朕担心的很。朕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叔王回来主持大局。叔王回来了,朕便心里有底了。”姚兴急促说道。

    

    姚硕德喝了口茶水,微笑道:“陛下不必担忧,情形我也听说了些。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陛下放心,我大秦立国十五载,陛下也是有为之君,我关中之地富庶安宁,百姓安居,对陛下拥戴有加。此种情形,非外敌轻易所能灭之。”

    

    姚兴叹道:“话虽如此,但朕实在是心中担忧的很。先帝将大业交在我手中,若毁于我之手,我将有何面目见先帝?也愧对天地,愧对百姓啊。”

    

    姚硕德抚须微笑道:“陛下勿要给自已太大的压力,老臣这不是回来了么?有老臣在,必当竭尽全力,保卫我大秦安宁。”

    

    姚兴笑道:“那倒是。叔父回来了,朕便放心了。叔父,洛阳那边,情形如何?叔父回来之后,不知洛阳那边会不会有事。”

    

    姚硕德沉声道:“陛下。我在洛阳留下一万兵马,交由姚洸率领,驻守洛阳。姚洸行事稳重,我也交代他严守城池,不要轻举妄动。再者,东府军兵马并无异动,陛下无非是担心东府军趁此时机西进攻我,让我们东西难以相顾。老臣其实也担心他们这么做,但侦查得知,东府军在河南郡虽有兵马集结,但人数并不多,水陆兵马不足两万,且以防守之姿驻扎,并无西进之意。老臣之所以耽搁了两日,便是亲自去观察了敌情,认为不会有问题,这才赶回京城的。”

    

    姚兴闻言微微点头,问道:“会不会是东府军还不知道我关中遇袭,长安遭到攻击?等他们知道了这个消息,恐怕便要发起进攻了。”

    

    姚硕德看了一眼姚兴,心道:陛下确实是慌乱了,已经开始犯糊涂了。

    

    “陛下,那李徽是大晋之臣,受封唐王,地位崇高。晋军攻入关中之事,他怎会不知?按照常理而言,此次晋人攻我大秦,他们当协同进攻,东西夹击才是。然而刘裕的兵马发起进攻,东府军却并没有行动,那恰恰说明,晋国内部并无协调两军同时进攻的策略。否则不至于犯下这样配合不协的错误。两军发起攻击的时间不至于相差这么久。那只能说明,东府军并无进攻之意。早听说晋国内部刘裕和李徽不合,进攻的刘裕的兵马是为了抢攻才发起了对我大秦的进攻。那李徽,恐不屑与之联手,也不会发起进攻。毕竟攻下长安之功归于刘裕,李徽岂肯为他人作嫁衣裳。”姚硕德缓缓解释道。

    

    姚兴吁了口气,点点头道:“这么说来,倒确实是朕多虑了。哎,朕其实也想到过这一层,只是心中还是担心的很。姚洸率一万兵马守洛阳,那么此番叔王是将东边的其他兵马都带来了么?”

    

    姚硕德道:“不能全部带来,老臣只带了两万骑兵回来,其余的依旧各地驻守。不能因为长安之事便打乱了东边的部署。一切都是预测,万一生变,还可抵挡。况长安之兵已经足够,两万骑兵抵达,已经足以应对了。”

    

    姚兴忙道:“叔王莫非不知道敌人的情形?他们火器凶猛,令人胆寒。这几日,我守城兵马死伤惨重,士气低落。对方火器……”

    

    姚硕德摆手制止道:“陛下,不必说这些。老臣都知道。晋国兵马的火器确实棘手,但也不必太过担心,认为他们不可战胜。具体情形,明日老臣去看了战场的情形再做判断。我们只做好我们自已该做的布置。比如说,陛下可曾听从老臣之言,联络乞伏炽磐等人?”

    

    姚兴忙道:“朕已经派使者前往。估摸着应该要到了。使者前往已有七日了。”

    

    姚硕德面露喜色,沉声道:“但不知陛下诏书上是怎么说的?”

    

    姚兴叹了口气,轻声道:“朕只能许以重诺。朕告诉乞伏炽磐,要他出兵协助我大秦退敌。退敌之后,朕承认他凉国国主之号,并和他皆为婚姻修好。以陇右为界,互不侵扰。还请他派人陪同使者去往夏国见赫连勃勃,承认其夏国国主之位。以木根山无定河为界,永不侵犯。哎。朕……朕……不知说什么才好。朕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姚硕德微微点头,沉声道:“陛下,莫要自责。这也是为了大秦社稷着想。眼下,保全社稷是最重要的事情。我关中现在群狼环伺,乃危急存亡之秋,不得不驱狼吞虎,行此下策。只要能够渡过这场危机,回头再一个个的收拾他们便是。此乃权宜之计,这帮家伙若不给予好处,他们是不肯出手的。陛下,你做的对。只是此事不必张扬,不必为群臣所知便是了,免得吵闹不休。”

    

    姚兴叹息一声,点头道:“朕明白。王叔一路辛劳赶路,恐未得歇息。不如先歇息去。明日咱们再详谈如何。”

    

    姚硕德点头笑道:“也好。数日骑马奔波,臣这老胳膊老腿确实承受不住了,得好好的舒展舒展。明日一早,臣便去西城战场瞧瞧去。老臣告退。”

    

    姚硕德起身拱手告退,姚兴见他送出殿门口,看着姚硕德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这才回转身来,长长的舒了口气。姚硕德回来了,他悬着的一颗心也能够稍稍放下了。

    

    ……

    

    清晨时分,轰鸣声已经在长安西城章城门外响起。攻城已经进入了第四天。

    

    前两日的进攻,刘裕的兵马搭建了护城河上的通道之后,从昨日起,他们展开了正式的攻城。

    

    昨日的攻城战中,在火炮的掩护之下,多架云霄车在数万兵马的簇拥之下缓缓向城墙抵近。城头守军进行了猛烈的阻击,冒着炮火的轰击,对云霄车和攻城的兵马进行打击。

    

    但刘裕军的进攻火力太凶猛了,在云霄车的配合之下,火炮找到了城头上大量装备床弩的位置,数十门火炮击中进行轰炸,将城墙上的床弩逐一清除。并对城头工事和兵马聚集之处进行精准轰炸。

    

    刘裕别出心裁,他让云霄车停留在护城河外侧,并不急于靠近城墙。因为一旦云霄车抵近城墙,已方火炮的轰击便要停止,因为会误伤云霄车。而云霄车抵近之后,兵马便不得不展开全面的攻城行动。

    

    刘裕还不想那么做,他要利用云霄车作为进攻的堡垒,指导炮兵对城头进行轰炸,有效的杀伤对方的有生力量,摧毁对方的士气和战斗意志。

    

    他让五架云霄车并拢在一起,相隔丈许距离,形成器字型的阵列。这样一来,在云霄车的顶端便可以搭建起一个巨大的防御平台。方圆十几丈的平台可以容纳数百兵士在上方驻扎。居高临下的俯瞰数十步外的城墙,是最为有利的打击位置。

    

    在这座巨大的平台上,手雷火铳都能轰击最近的城墙,而强弓强弩则可以覆盖城墙上方百步范围之内的区域。让城墙上的守军无可遁形。

    

    云霄车防御坚固,无论是普通箭支还是火箭对它们都毫无作用。守军一度将云霄车外表射成了刺猬,火箭将云霄车外表烤的焦黑,却也对云霄车无可奈何。这种情形之下,只有床子弩的劲弩才能对云霄车顶端平台造成结构性的破坏,但是之前炮火轰击之下,床子弩被摧毁殆尽。一旦有床子弩架设,便立刻招致火炮的密集轰击。

    

    就这样,在云霄车的巨大威胁之下,城头守军很难立足。而如果不进行防守,对方攻城的兵马便可以在毫无干扰的情形下攀爬城墙,堂而皇之的登上城墙。

    

    守军当然不能允许他们占领城墙,一旦被大量攻城兵马登城,并且站稳了脚跟,城墙便破了。那是无论如何不能坐视的事情。于是乎,一旦对方攻城,守军便不得不冲上来防守厮杀。晋军一波波的进攻,守军便不得不一波波的前来防守,暴露在云霄车的打击之下。

    

    昨日一天,守军本做好了全面防守的准备,但却硬生生变成了小范围的送死。十几波的进攻,守城方兵士在百步范围的城墙上阵亡数千之众,进攻方却只有数百人的伤亡。

    

    面对这种情形,守城的姚崇无可奈何,除了大骂对方奸诈之外,没有任何的办法。而守城秦军的士气也颇为低落,这完全是被对方玩弄于鼓掌之上的窝囊的作战,着实令人无法接受。

    

    好在天黑之后,刘裕的兵马没有再进攻。云霄车退到百步之外,兵马也偃旗息鼓。刘裕验证了此法有效,他已经决定,明日全部云霄车出动,组成三处平台,对城墙三处区域进行同样的进攻诱杀行动。如果能和今日一样奏效,明日战果必定辉煌。守城方兵马将被玩弄于已方的进攻策略之中,不断的上前送死。连续重创对方兵力之后,令守城兵马疲惫士气衰落,再一举攻城破之。

    

    清晨时分,炮声隆隆而起。刘裕军的火炮开始向着城头乱轰乱炸。在炮火的掩护之下,十余座云霄车也在兵马的簇拥下缓缓向着城下抵近。

    

    守城秦军早已学了乖,他们知道对方云霄车到位还需要一些时间,于是都躲在高高的城墙内侧,随时等待命令上城御敌。

    

    炮火在城墙内外炸裂,硝烟弥漫,乱石纷飞。姚秦守军们抱着头躲在墙根下,一个个情绪低落,士气萎靡之极。任何一支兵马,面对如此被动的局面也不免士气低落。守城方本来是占据绝对优势的一方,对方在攻到城下的阶段正是狠狠打击对方的这时间点,而此刻已方兵马只能躲在城下,任凭对方好整以暇的发起进攻,却无法对其打击。

    

    而过一会,对方又要用那种卑鄙的战术来诱杀已方兵马。为了保住城墙不失,却又只能去送死。这样的窘境,怎不让人沮丧。

    

    就在此时,在硝烟的烟尘之中,有人惊讶的发现,从未央宫西墙方向的街道上,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兵正飞驰而来。骑兵们簇拥着一名须发花白的威武老者。老者身着黑色盔甲,甲胄上红缨如火跳动。

    

    “那是……谁?”

    

    “好像是陇西王,是他……太好了,陇西王回来了。”

    

    “还真是陇西王,太好了,太好了。”

    

    兵士们瞪大眼睛惊喜的看着陇西王姚硕德策马而来。姚硕德在军中的威望无人能比,这里的许多兵马都曾跟随他征战南北。在此时刻,见姚硕德在战场出现,每个人的心中都燃起了希望。

    

    姚硕德策马抵达西城内侧战场,对方炮火在城墙内外爆炸。城墙内的区域也不能幸免,不时有炮弹落到城墙内侧位置,炸得烟火升腾,破片横飞。虽然数量不多,但为了躲避这些区域,在城墙内侧百余步位置,没有人任何守军在此逗留,只留下一片空旷之地。

    

    但姚硕德等人没有避让这片区域,他腰杆挺直,策马冲入。轰隆隆,几枚炮弹在周围爆炸,烟火硝烟腾空而起,姚硕德胯下战马有些受惊,似乎想要跃起。姚硕德一拉缰绳,口中喝道:“畜生,怕什么?”

    

    那战马蹦跳几次,旋即安静了下来。跟随姚硕德身后的众骑兵也约束住惊惶的战马,跟在姚硕德身后。他们穿行在不时落下炮弹的场地之中,犹如闲庭信步一般,丝毫也不惧怕。

    

    大司马姚崇从一侧躲避之处现身,大声道:“叔王,那里危险,速速远离。”

    

    姚硕德看向他,厉声喝道:“有何危险?怕得何来?如此贪生怕死,如何领军?”

    

    姚崇面红而赤。他虽是大司马,但在姚硕德面前却还得俯首帖耳。他知道,姚硕德正是要以这种行为给将士们壮胆。他都不怕,别人又怕什么?

    

    姚崇咬咬牙快步来到姚硕德马前,拱手行礼的时候,一枚炮弹落在不远处,惊的他差点趴在地上。但马上的姚硕德却岿然不动。

    

    “大司马,奉陛下旨意,此刻起,由本王接管守城兵马。你应该已经接到旨意了。”姚硕德沉声道。

    

    姚崇忙道:“叔王,我已接到旨意。叔王归来,定能扭转局势。那便要叔王费心了,姚崇在旁辅助,叔王但请吩咐便是。”

    

    姚硕德点点头,环顾周围兵马,沉声道:“我大秦兵马,何时如此胆小如鼠?你瞧瞧这些兵马,一个个畏敌如虎,如何作战?这便是我大秦的兵马?你们丢不丢人?”

    

    姚崇咂嘴无语。

    

    姚硕德厉声喝道:“所有兵马,来此列阵。你们的性命当真那么值钱么?一个个胆小如鼠的样子,丢尽了大秦颜面,丢尽了你们父母家族的颜面。都给本王过来,无非便是一死而已,老夫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躲藏在周围和城墙之下的兵士们听着姚硕德的怒斥,既羞愧又自责。同时,在这责骂之中,更是受到了极大的激励。陇西王尚且不怕死,自已这些人又怕什么?他不惧炮弹落下的危险,自已这些人又凭什么怕死?他是陇西王,他的命精贵百倍,自已这些人命如蝼蚁罢了,又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所有的兵士都纷纷前来,站在了炮弹落点的区域内。炮弹轰鸣落下,有人受了伤,有人被炸死,队伍也有些骚动。但姚硕德策马而立,面容冷冽。

    

    “儿郎们,此刻起,老夫接管守城军务。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许有任何贪生怕死的行为。你们放心,最危险之处,我姚硕德跟你们同在。要死,老夫陪着你们一起死。莫要让城外那些敌人小瞧我大秦之兵,莫要让城中数十万百姓失望。命,可以丢。但骨气不能丢,不能死的窝囊。都听清楚了么?”姚硕德声如洪钟,大声吼道。

    

    众兵士齐声大呼:“遵命!”

    

    短短几句话,便让众人有了主心骨,秦军将士们士气也大为振奋。在那一瞬间,仿佛炮火的轰鸣声也变小了,死亡似乎也没那么恐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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