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冲一行下榻于襄武馆驿之中。一到馆驿,姚冲等人便傻了眼。那馆驿破败不堪,泥墙茅顶,狭小昏暗。虽然说整个襄武也没有像样的好宅子,毕竟王庭大殿也就是普通大宅的规模。但是,如馆驿这样破败的住处却也并不多,这明显便是乞伏部故意为之。
姚冲破口大骂道:“这帮蛮夷之族竟然让我住这样的地方,简直是羞辱于我。这样的地方,怎可住人?欺人太甚。”
狄伯支在旁心道:乞伏部确实是在羞辱人,但若不是你之前的态度,他们怎会如此?再说了,你骂他们蛮夷?那是汉人的说辞。姚冲啊姚冲,莫忘了我们也是羌人,也是汉人口中的蛮夷呢。
“姚将军,稍安勿躁。且将就一晚,明日或许就有消息,届时我们便启程回长安便是。”狄伯支劝解道。
姚冲怒道:“不成,我们即刻便回长安,不受他们羞辱。这里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狄伯支忙道:“将军万万忍耐,莫忘了我们来此的目的。长安大军压境,陛下派我等前来请乞伏部出兵援助,那是干系到大局之事。将军莫要因小失大,辜负陛下所托啊。”
姚冲骂道:“你觉得他们还会出兵么?他们但凡尊重我大秦,也不至于如此羞辱我等。”
狄伯支耐心劝解道:“姚将军。这样的待遇算不得什么。昔年汉使出使西域,为达成使命,历经千辛万苦,前后十几年时间,为匈奴所奴役,吃尽了苦头。然不易其志,终达成使命。眼下这点苦算得了什么?只要能达成目标,将军将是我大秦功臣,必将受大秦上下景仰崇敬。”
姚冲冷笑道:“少跟我说这些。我可不稀罕什么大功劳。我此来出使,只是因为他们都背地里瞧不起我,说我什么事也不做,只知道吃喝玩乐。所以我才讨个差事来出使,免得他们天天盯着我。呵呵呵,他们不都自诩有本事的很么?晋人攻来,还不是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真有本事,为何任由晋人攻到长安?还不是没本事。姚崇是大司马又如何?还不是无计可施?无非便是厚此薄彼罢了。无非是因为我母亲是父皇侍妾,非皇后所生,他们瞧不起我罢了。此番乞伏部要是不出兵,估摸着也要怪罪到我头上,到时候拿我当替罪羊。出了兵,也会说是陛下英明,跟我无关。我还不知道他们。”
狄伯支心中悚然,他没想到姚冲居然是如此的心胸和消极的态度。他压根就没意识到此次出使的重要性,他前来的动机本就不坚定。狄伯支也没想到,姚冲内心之中居然对陛下和姚崇等人带着怨恨的心理。
确实,姚冲之母地位不高,姚兴姚崇等人为皇后所生,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但姚冲之所以不得待见,其实还是他纨绔所致,惹的姚兴姚崇等人厌恶。确实对他多有贬言,也不重用他。姚兴的其余兄弟都封为公爵,只有姚冲至今只是个侯爵爵位,给了个平北将军的闲职。姚冲心中耿耿于怀,倒也情有可原。
“将军,这些话,属下不敢多言。属下只想说,陛下公正宽宏,此番若能建功,陛下必对将军另眼相看。陛下若非对将军信任,又怎会让将军前来出使,担当重任。”狄伯支劝解道。
“呸。当我是蠢货么?陛下信任?他若是信任我,为何派你来监视于我?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狄伯支,你这一路上指手画脚的,老是拿陛下的话来压我,你当我不知?我只是不想把话挑明罢了。狄伯支,我也不怕你回去禀报陛下,我这些话,当着陛下的面也敢说。”姚冲跳脚指着狄伯支的鼻子大声道。
狄伯支满脸通红,一时说不出话来。这姚冲纨绔暴躁,果然如此。自已受命前来协助他,却被他说成了监视他了。这样的人不可理喻,还能跟他说什么?眼下只有稳住他,将眼下的事情办好才是。
“将军息怒,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我知道这是将军的气话,属下绝不会将这些话传出去的。罢了,将军一路辛劳,不如暂且歇息。我这便向乞伏部提出抗议,要求更换馆驿。若他们定要辱我,我们便回长安便是。没有他们乞伏部兵马,我们也未必便败了。”狄伯支温言道。
姚冲哼了一声,气呼呼的走到床旁坐下,却又忽然跳起身来大声惊叫。
“将军怎么了?”狄伯支抢上道。
姚冲不算的抖动着臂膀身体,两支蟑螂从他衣服上掉落,在地上乱爬。狄伯支抬脚踩死蟑螂,再看姚冲,他居然吓得脸色煞白。
“这还怎么歇息?这还怎么歇息?床上不知道有什么。难道要和蟑螂老鼠同眠么?这帮狗杂种,明显是故意的。你速去抗议,否则我们现在就走。”姚冲气急败坏的道。
狄伯支叹了口气,拱手道:“属下这便去。”
姚冲当真是享福惯了,蟑螂老鼠算得了什么?也值得大惊小怪。狄伯支领军多年,别说蟑螂老鼠,饮冰卧雪,和死尸同眠都是常事。何况是这些东西。
狄伯支转身往外走,他必须要去抗议更换馆驿,否则姚冲真的发脾气要走,他也拦不住。
狄伯支刚刚走到院子里,便见门口来了一大群人。狄伯支定睛一看,来的是乞伏元基。那是乞伏炽磐长子。
乞伏元基下马大踏步走进院子,大声道:“大秦贵使在么?本人乞伏元基,特来拜访。”
狄伯支上前拱手道:“大王子殿下来此,不知何事?可是大事商议定夺了?”
乞伏元基摆手笑道:“没那么快。我是来请贵使众人移尊下榻的。手下人办事不力,我襄武馆驿如此破败,怎可待贵客?我方才得知此事,特地前来赔礼,请贵使移尊我府上下榻,起码比此处要好。”
狄伯支一喜,心道:“难道并非故意羞辱,而是一场误会?”
“那便有劳了,我这便禀报姚将军。”狄伯支拱手道。
……
傍晚时分,姚冲和狄伯支一行在乞伏元基的带领下来到了东城一处宅邸之中。此处是乞伏元基的右丞相府,虽然表面看着一般,但当进入宅中之后,姚冲倒是颇为意外。
乞伏元基的府中绿树掩映,回廊曲折,假山流水,小亭楼台,颇为雅致。在襄武这个地方,居然有这么一座宅院,当真让人颇为惊讶。
“大王子这宅子虽然不能同我长安殿宇相比,但也颇为雅致。这才是住人的地方嘛。”姚冲喜道。
乞伏元基笑道:“贵使见笑。此处岂能同长安相比?当年我随父王去长安,见识了不少。回到襄武之后,便命人造了这宅子。只是因为花木材料有限,工匠也一般,故而有些不伦不类。那也没法子,只能将就住着了。贵使便勉强将就在此宅下榻,还望宽恕招待不周之过。”
姚冲笑道:“好好好。你们这里自然不能同我大秦相比,但已经不错了。多谢大王子了。大王子倒是待客之人,不像今日殿上你们那些部族之人。”
乞伏元基笑道:“贵使莫要介意,他们都是粗鄙之人,我代他们向贵使致歉。对了,今晚我设下宴席,为贵使接风洗尘。贵使且去歇息,回头派人来请。”
姚冲点头道:“好好好,有劳有劳。”
乞伏元基离开后,姚冲被仆役领到西院之中。那西院宽敞干净雅洁,和馆驿相比简直不啻云泥之别。屋子里,几名乞伏部美婢侍立在侧,见到姚冲等人娇声行礼。这些美婢身材火辣眼神大胆,眼光不断的在姚冲的脸上绕来绕去。姚冲本就是好色之徒,顿时心中大动。
姚冲住在主宅,狄伯支于侧房安顿。安顿之后,狄伯支来见姚冲,见姚冲正拉着一名乞伏部婢女挑逗,不免皱了眉头。
“你怎么来了?怎不歇息一会?”姚冲被打断之后有些不满,但还是正襟危坐,问道。
狄伯支挥退婢女,躬身道:“属下想和将军商量一下后续之时。若是他们拒绝出兵的话,我们该如何应对?陛下说,如果他们拒绝,要我们想办法说服。”
姚冲皱眉道:“你何必这么性急?等待他们的结果便是。若他们拒绝,我们再想办法。风尘仆仆来此,总要歇息一番才是。我等此刻便是想破了脑袋,又能如何?”
狄伯支只得道:“说的也是。属下只是心焦。我长安城大敌当前,属下只希望能够尽快说服乞伏部出兵罢了。”
姚冲想了想道:“我看那乞伏元基似乎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又是乞伏部的右丞相和大王子,乃是执掌权柄之人。今晚他宴饮我,我或许可以和他搞好关系,和他好好的商议一番。”
狄伯支点点头,沉吟片刻道:“将军,属下觉得这乞伏元基有些奇怪。他为何亲自来安排住处,又让我们住在他的家中。今日在殿上,他的言语可不是如此。前倨而后恭,必有所图。”
姚冲拂袖道:“你这个人,真是奇怪。别人对咱们好,那不是好事么?你怎地还背后议论人家?乞伏元基这么做,当是对我大秦的尊重。你难道还希望他们羞辱我们不成?”
狄伯支忙道:“将军,属下只是提醒将军要堤防他们。小心谨慎总是没错的。”
姚冲斥道:“提防什么?他们难道还图谋我们性命不成?若是图谋我们的性命,我们在他襄武城中又能如何?还是弹指间便杀了。狄伯支,你回去歇着吧,让我清净一会。对了,今晚的宴席你也别去了,免得你煞风景。”
狄伯支一愣,还待再说,见姚冲甚为不耐烦,只得退下。
天黑之后,乞伏元基果然派人来请。狄伯支本想跟随,姚冲却让他留在住处不必赴宴,狄伯支心中恼怒,却也只能遵命。
姚冲跟随府中仆役来到大厅之中,一进门便被里边的景象惊的合不拢嘴。大厅之中灯火辉煌,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屏风之后有乐师团坐,奏着丝竹之乐。堂上摆着丰盛的酒菜,香味扑鼻。
乞伏元基束着发辫,身着锦衣。若不是发式相貌胡须不同,便活脱脱是长安城中常见的富家公子打扮。见了姚冲,乞伏元基笑脸相迎。
“贵使来了,呵呵呵,快请。”乞伏元基道。
姚冲行礼道:“多谢大太子,叨扰了。”
乞伏元基笑道:“哎,不必说叨扰,此乃我等应有的待客之道。对了,给你引见一人。这位是我的王叔乞伏昙达,是我乞伏部左丞相。我特意请他来相陪的。”
姚冲早看见厅上站着一人,一听是左丞相乞伏昙达,顿时心中大乐。这乞伏部派出左右丞相宴饮相陪,自已这面子也太大了。
众人落座,乞伏元基笑道:“贵使远来,我乞伏部偏僻之地,没有什么好酒好菜,略备薄酒,不成敬意。来来来,敬贵使。今日畅饮一番。”
姚冲自不客气,虽然酒菜确实比不得长安的宴席,但这一路风餐露宿以来,还是第一回吃到如此丰盛的酒席。当下推杯换盏,吃喝不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乞伏元基起身拍手,顿时丝竹婉转,乐声大起。屏风之后,有十几名女子鱼贯而出,拜服行礼。
乞伏元基呵呵笑道:“贵使远道而来,我知道你们长安盛行宴饮歌舞,我这里也养了一些,让她们跳一番,以馈贵宾。”
姚冲大乐,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看到这等助兴之事。笑道:“用心了。便瞧瞧。”
那一队旋即舞伎闻曲起舞。这些舞伎虽不能和长安的歌舞相比,但胜在一个个热烈大胆,舞姿旷野,颇有另一番风味。领舞两女,身着短衣,举手投足之间,长腿修美,皓臂如蛇,双目勾魂夺魄,媚眼抛的满天飞。姚冲心中大动,乐不可支。
一曲终了,在姚冲恋恋不舍几乎冒火的目光之中,舞伎们退回屏风之后,丝竹之乐也停了下来。
“贵使,这歌舞如何啊?可能同长安歌舞相比?”乞伏元基笑道。
姚冲收回目光,点头道:“倒也不错。不过,跟我大秦长安的宴饮歌舞比起来,却还是不及。我大秦歌舞是最好的。”
乞伏元基大笑道:“哈哈哈,自然不能和长安的歌舞相比,能入贵使之眼已经很好了。不过,长安歌舞虽好,贵使将来未必能看得到了。往后,就算是今日的歌舞,贵使也未必能有眼福了。”
姚冲一愣,问道:“此言何意?”
乞伏元基尚未开口,乞伏昙达冷声开口道:“贵使,元基的意思是,长安若是被攻破了,别说宴饮歌舞了,恐怕贵使连长安都回不去了。国若亡,还谈什么长安歌舞,命能不能保住都成问题。”
姚冲一惊,大声道:“你们怎能这般说话?”
乞伏昙达站起身来,走到姚冲面前抚须道:“贵使,我们说的都是实情。晋军兵临长安,正在攻城。据我们所知,晋军兵强马壮,还有极为凶悍的火器。贵国晋王大败,兵马损失惨重,如今只能拒守长安。长安危矣。”
姚冲喝道:“胡说。虽然他们在攻长安,但我长安有陛下坐镇,还有十万雄兵。他们如何能攻下长安?”
乞伏昙达抚须嘿嘿笑道:“既然如此有信心,陛下又为何派你千里迢迢赶来求我乞伏部出兵救援呢?那只能说明,陛下知道长安难以坚守,所以才急着要我们出兵,开出一些丰厚的条件来,让我们助他退敌。贵使,这一点你不会不承认吧。”
姚冲皱眉不语,一时无言以对。确实,倘若是能必胜,又何必搬救兵。这话无法反驳。
“既如此,你们出兵便是。解我大秦之危,还能得到丰厚的报酬,何乐而不为?”姚冲道。
乞伏昙达笑道:“我们为何要出兵?自找麻烦?本来此事当明日告知你的,既然你问了,我便此刻告知你也无妨。实话告诉你吧,大王已经决定了,不会出兵助你们。明日一早,贵使便请东归了,也不知何日相见。贵使可要保重。”
姚冲愕然道:“为何?为何不出兵?我们承诺的报酬如此丰厚,你们难道嫌少?你乞伏部曾受我大秦恩惠,怎可此刻背弃?”
乞伏昙达呵呵而笑。乞伏元基道:“贵使,你不提曾经的事情倒也罢了,你提了此事,这恰恰是我们不出兵的原因。当年姚硕德领军西进,在陇西之地肆意践踏,杀我乞伏部百姓无数。不错,我乞伏部只能归顺,你们要求我们每年进贡良马毛皮牛羊和我部族女子无数,以供你们享用。这等事,我们可都记在心里呢。如今你们要我们出兵,我乞伏部族上下没有一个愿意的。此中因果如此,贵使可明白了?”
姚冲张口结舌,喃喃道:“可是,唇亡齿寒,我大秦覆灭,对你们也无好处啊。况且你们可以得陇右京西之地,这对你们也有利。陛下承认你们自立,从此你们乞伏部便名正言顺了,难道你们不考虑这些么?”
乞伏昙达冷笑道:“笑话。晋人要的是长安,是关中,可不是陇地。他们不会攻我们。就算他们攻我们,我乞伏部和夏国有盟约,两国联盟守望相助,将他们拒止在祁山以东之地还是有把握的。或者我们向晋人臣服,晋人也会同意。”
乞伏元基点头道:“正是,我们和晋人可没有什么恩怨。至于你说的那些好处,呵呵,你秦国覆灭了,我们可自称秦国,继承国号,岂不名正言顺?这陇西之地,原本是苻登立国之地,我们尊苻登,岂不比你姚秦更加名正言顺?”
姚冲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乞伏元基笑了笑,举起酒杯来,温言道:“贵使,敬你一杯。”
姚冲哪有心情喝酒,胡乱灌了一口,神情慌乱的道:“二位,二位恳请建言大王,请他三思。南人为我胡族共敌,他们得了北地,我们都无存身之地。”
乞伏元基微微点头道:“这话倒是不错。终究是胡汉不两立,关中关东尽失,确实对我们都不利。”
姚冲忙道:“对啊对啊,既如此,还望说服大王三思而行。”
乞伏昙达笑道:“出兵救你们,对我们终究没有好处。你们姚秦痛恨大王自立,将来必是要攻我们的。灭在晋人手里和为你们所攻灭又有什么区别呢?”
姚冲摆手道:“不会的,我们不会那么做的。”
乞伏元基沉声道:“你怎知姚兴不会那么做?你是大秦皇帝么?能做得主么?你若是大秦皇帝,我们倒是能信你,毕竟你手上并无我乞伏部族的血,也和姚兴他们不一样,是个让我乞伏部上下都有好感的人。可惜啊,你不是大秦的皇帝,否则我们一定会出兵助你。姚兴姚硕德等人,对我乞伏部奴役侵害这么多年,我们乞伏部上下都已经不信他们了。他们的承诺,在我们看来就是放狗屁。”
乞伏昙达点头附和道:“元基所言极是。可惜贵使不是大秦的皇帝,否则我们一定帮。哎,大秦的皇帝是贵使就好了。贵使乃大秦先帝之子,其实也是有资格当皇帝的。可惜了。可惜了。”
姚冲呆呆发愣,脑子里一片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