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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五七一章 铩羽
    美阳城中,赫连勃勃宰猪杀羊犒赏兵马。

    槐里大战,赫连勃勃率军大破刘裕三万晋军,以六千余骑兵的代价歼晋军两万七千余,几乎让刘裕全军覆灭。若不是刘裕果断突围,带着少量骑兵逃走,今日连他恐怕也难以活命。

    此战之中,刘裕手下大将沈田子被格杀,另有三十余名将领在大战之中全部战死。这些都是刘裕的心腹将领,都是培养起来的忠心耿耿之人。此番这些人战死,几乎是断了刘裕的手足一般。

    美阳城衙署大堂之上,灯火通明,粗豪的大笑之声不绝于耳。大夏君臣在此宴饮,每个人面前的桌案上都摆着烤成金黄色香味扑鼻的羊腿羊排,还有大坛的酒水。夏军将领们吃肉喝酒,笑噱叫闹,好不快活。

    赫连勃勃翘着腿靠在大椅上醉醺醺的端着酒杯喝酒,心中舒坦无比。

    今日之战,他虽力排众议发起进攻。但其实他内心深处也是没有把握的。要知道,从李徽率军击败拓跋珪收复关东之后,赫连勃勃便心中颇为惊恐。强大如拓跋珪都被李徽击败,若是大夏兵马对阵晋人,那将是怎样的后果。

    虽则拓跋珪之败是自已想看到的结果,魏国于铁弗部有灭族之恨。于赫连勃勃本人而言,也有杀父之仇。但拓跋珪的失败却更令人感觉到晋人的可怕。曾经对南人心理上的优势几乎全无。

    为了弄清楚这一点,赫连勃勃派人详细探查了魏军失败的原因。得知除了谋划得当之外,晋军拥有的强大火器也是关键。关于晋军火器的传言流传已久,身处偏远之地的赫连勃勃等人也略有耳闻。不过和其他人一样,赫连勃勃并没有引起重视。但现在,赫连勃勃终于意识到晋人火器的凶猛了。

    之前和乞伏部邀约共同出兵之后,赫连勃勃的兵马在安定郡驻足,一方面是自有谋划,想要坐山观虎斗。另一方面也是忌惮于晋军火器之威。晋军攻长安之时,赫连勃勃的斥候将攻城情形尽数探查告知。赫连勃勃得到禀报之后,自然是心有忌惮的。

    正因如此,此战之前,赫连勃勃定下了计划。以正面骑兵吸引其火力,再以侧翼骑兵突入,一举获得了成功。

    此战大胜,正是因为谋略得当计划周密且知已知彼。既知火器之凶猛,自当要以战法谋略取胜。事实证明,对方火器确实凶狠,竟然短时间内让已方损失数千兵马。虽然此战就算力战也能取胜,以四万骑兵攻三万步兵是必胜之局,但以对方火器之凶猛,结阵死拼的话,必然是惨胜之局。那样的话,也是得不偿失。

    好在现在大胜,局面已经完全逆转了。

    “臣向大王敬酒,再一次恭贺大王旗开得胜,大胜晋军。今日之战后,有谁敢小觑我大夏铁骑?我大夏威震天下,全赖大王英明神武。大王有大帝之姿,他日必将一统天下,成就不世之伟业。”叱干阿利举杯大声道。

    其余众人纷纷举杯附和道:“恭贺大王。大王成就伟业指日可待。”

    赫连勃勃大笑道:“这也是诸位之功,并非我一人之力。不说了,干了。”

    众人齐齐举杯干了酒。叱以鞑抹了抹嘴,起身道:“大王,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还请大王下令。”

    赫连勃勃将脚放下,站起身来沉吟道:“此战大胜,我大军士气大振,天下震动。那刘裕仓皇逃窜回长安城下大营。当此之时,当乘胜追击,进逼长安城下。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叱以鞑道:“陛下所想和我想的一样。此时的机会自不能放过。不过……长安城下晋军有六万之众,实力不容小觑。此番刘裕虽败,却也不可掉以轻心。即便是进攻,也当好好的谋划。”

    乙斗起身附和道:“是啊。他们还有六万之众,还有火器。今日我们缴获了他们许多火器,不久前我让俘虏演示了一番,端的是凶狠的很。刘裕败逃,必会严加防范。若以火器防御,我们恐怕要吃亏的。大王万不可轻敌,当做万全准备。”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火器的威力他们都已经见识到了。即便胜了,那也心有余悸,不敢忽视。大王要兵进长安,面对刘裕剩下的六万兵马,那可不是轻易便能取胜的。

    赫连勃勃呵呵笑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我自不会盲目行事。火器确实凶猛,一旦他们龟缩防守,将对我们威胁甚大。今日之战能大胜,是因为他们处在开阔之地,我们又用计谋让他们将火器调往东侧,故而才能够一举突破其阵型。当真要是硬拼,自然非明智之举。”

    “大王圣明。臣也是此意。所以才请大王三思而行。既然姚秦不出,进攻又危险,我们又何必和晋人拼个鱼死网破。此次大胜已让我大夏扬名天下。武都武功诸郡皆入囊中,大可不必再进攻。”叱干阿利抚胸道。

    赫连勃勃大笑道:“谁说我要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我进军长安,不过是逼那刘裕滚出关中罢了。如今刘裕大败,军心涣散。明日出兵拿了武都郡,夺回?县陈仓,断了他物资粮草,他还如何硬撑?此刻我们只需做出进攻的态势,他必仓皇而逃。我们也不必着急,免得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待我大军抵达长安城下之时,他们必闻风而逃。”

    乙斗道:“大王英明。但就这么让他们逃了,是否太便宜他们了。”

    赫连勃勃道:“糊涂的很,难道要和他们死拼不成?”

    乙斗道:“我的意思是,趁他们混乱逃窜,追而击之。”

    赫连勃勃摆手道:“没这个必要。姚秦按兵不动,那是在等待时机。我们在长安城下和刘裕火拼,岂非便宜了姚冲?只需吓走他们,那也是我大夏铁骑之功。我倒是希望姚兴派兵去追杀,倒也想坐收渔翁之利。即便他们任由晋军逃走,我大夏此番所得也已经足够了。贪多嚼不烂,我大夏兵马太少,吃不下太多的地盘。能将眼下所占的地盘稳固住,便已经很好了。总之,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关中,只需牢牢的踩住踩稳了,另一脚随时可以踏进来。此事过后,姚秦之威已失,北地各方豪强必转而依附于我,因为是我大夏铁骑赶走了晋人。而他姚兴只能躲在长安城中当王八。姚秦气运已衰,该我大夏得之。哈哈哈哈。”

    赫连勃勃纵声大笑起来。

    众人心中钦佩之极,齐齐高声道:“大王天纵奇才,英明神武,大业必成。”

    ……

    长安城西,刘裕军营。

    前天夜里刘裕仓皇逃回大军之中,惊惧愤怒,又受了风寒,回到大营之中便病倒了。

    两日间,有兵马陆续逃回大营,人数也不过两千之众,那都是在战场上见势不妙四处逃散的兵马。他们无处可去,只能来归营。

    根据这些人禀报,刘裕等人也得知了沈田子等数十名将领悉数阵亡,两万多兵马被全部歼灭的消息。虽然在逃走的时候刘裕就知道那三万兵马要覆灭,但此刻得知确切的消息后,还是难以接受。大怒之下,病情更加的严重了。

    晌午时分,建章宫后殿中,刘裕伏在床头发出剧烈的咳嗽声。这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让在场众人坐立不安。

    “宋王,万万保重啊。事已至此,不要去想其他的事情为好。安心养病才是。”刘穆之上前劝道。

    “是啊,宋王万万保重啊。”众人纷纷道。

    刘裕终于缓过气来,擦去口边粘痰,闭目喘息了片刻。睁眼看着众人道:“诸位,我刘裕无能,此番北伐,未能成功。还折损了这么多兵马。我愧对死去的将士们,也愧对朝廷的信任啊。我恨不得以自已的性命,来换取我阵亡的数万将士。真是让我心痛啊。”

    众人心中感激之极。宋王仁义,让人感动。有的人心中却想:你说这话也不脸红,率先逃跑的可是你。

    “宋王切莫这么说。此番是胡贼狡诈,偷袭大军得手罢了。待攻下长安,收复关中之后,必当将夏国覆灭,将赫连勃勃擒获发落。宋王,当务之急是你赶紧好起来才是。”诸葛长民上前道。

    刘穆之心中暗骂了一句蠢货,这种时候,诸葛长民还看不清局势,还想着攻长安。

    “宋王,眼下局势危急。槐里之败后,武功郡已失。赫连勃勃定会进攻武都郡,?县陈仓必然已然不保。已有消息说,赫连勃勃亲率两万骑兵正在向长安迫近。眼下我大军即将断粮,后勤补给难以供应。敌军又将至。此刻不退兵,更待何时?”

    刘穆之话音刚落,诸葛长生便道:“退兵?那岂不是功亏一篑?我们此刻当即刻进攻长安。我们已有云霄车七座,火炮还有十余门。只要猛攻城池,攻下长安,据城而守,那便不惧夏国兵马。宋王请下令,我诸葛长生当为先锋,破城立功。”

    众人尽皆无语。诸葛长民的弟弟诸葛长生并无本领,若非诸葛长民,诸葛长生根本没有资格进入核心圈子。这种时候还想着破城立功,当真是没脑子。若是不知底细之人,听到他这番豪言壮语,定会以为他智勇双全燃起希望。但在座所有人都知道,这厮向来看不清自已的本事,每行事必败,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宋王,眼下夏国兵马将至,此刻攻城若拖延数日不能克之,则必将全军覆灭于此。况我大军兵力大损,之前宋王认为十万大军尚难强攻,何况现在?此事万万不可。”刘穆之道。

    诸葛长生昂然道:“我可立军令状。三日必下。”

    檀道济沉声道:“诸葛将军,我尚且不敢说三日必下长安城,你倒是口气大。”

    诸葛长生傲然道:“你做不到,未必我做不到。”

    檀道济冷笑道:“此间干系生死,岂容你一句大话,便将宋王和六万大军置于死地。”

    诸葛长生道:“我看你是怕死吧。我可不怕。”

    檀道济涨红了脸愤怒之极,他为掩护刘裕撤离拼死杀敌,险些殒命。诸葛长生这厮留在大营之中什么都没做,反倒说自已怕死,这厮何等的无耻。

    刘裕摆手道:“诸位,莫要争吵。眼下确实不能再逗留了,也不能拿将士们的性命来豪赌。虽然我不希望看到眼下的结果,但是也只能退兵了。”

    “宋王,这一退兵,北伐可就败了啊。这以后,可如何是好?”诸葛长民叹息道。

    刘裕长叹一声道:“或许是天意如此吧,还是顺从天意。上天不佑我大晋,收复关中的时机未到,那也是无可奈何。我等已经尽力,这关中的水太深,我们终究是无能为力。也怪我心急了些,若假以十日,再有五万兵马,再多些火器物资,便可成事。只能说,冥冥中自有天意。也罢,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就当是个教训吧。”

    诸葛长民叹息道:“可这么一来,退兵之后,宋王声威受损,恐怕……”

    刘裕摆手道:“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让我六万将士脱离险境才是。我个人荣辱算得了什么?这六万将士的性命最重要。此番之后,一切后果我自承担,朝廷怪罪我也担着,绝不会祸及你们。”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刘裕这番话说出来,在场众人人人心中颇为感动。

    “既要退兵,便不可耽搁。宋王,刘将军已经在子午道驻守,此番便从子午道撤离。当即刻命刘将军率军接应。还要安排兵马断后。那赫连勃勃的兵马本可一两日便至,但现在却缓慢行军,似乎是有意为之。或许是料定我们会退兵,想乘乱袭击,不可不防。另外,城中秦军也要防范,以防他们出城攻击。只要进入子午道,我们便安全了。”刘穆之道。

    刘裕沉吟道:“你说的极是。不过有一点我和你看法不同。赫连勃勃的骑兵拖延而至,我看他是不想和我们火拼,被姚秦坐收渔翁之利。城中姚秦兵马也必有此念。不过虽然如此,防备断后是必须的,以防万一。”

    刘穆之点头道:“宋王圣明。”

    刘裕叹息道:“我圣明什么?若真是圣明,便不会落到此刻地步了。”

    刘穆之躬身道:“宋王勿要这么说,成大事者当屈伸自如。今日虽失利,未必不是他日成功之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世上的事情可说不准。但只要能成功撤离,便还有机会。”

    刘裕点头道:“说得好。传令,檀道济率五千兵马断后。即刻捣毁所有的笨重火器和器械,轻装行军。命刘毅前来接应。即刻开拔,不得延误。”

    众人齐齐拱手应诺,纷纷退去准备。

    刘裕下定了决心之后,似乎病情也好了许多,心情也畅快了许多,咳嗽也消失了。毕竟是年轻力壮的身体,风寒之症其实不可怕,只是心情郁结才导致未能痊愈。此刻豁然开朗,自然也减轻了许多。

    不久后大营之中火光冲天,大量的辎重物资被烧毁,一些火器也被捣毁。不过数个时辰的时间,晋军集结兵马开拔,直奔长安城西南子午道方向而去。

    长安城中,晋军的动静引起了城中兵马的警惕,他们迅速禀报上去。得知消息的姚绪赶往城头,看着建章宫方向滚滚的浓烟和晋军开拔的兵马,沉吟片刻,连忙赶往未央宫向姚兴禀报。

    不久后,姚兴等人前往姚硕德的住处。姚硕德的病情今日似乎减轻了不少,本沉疴难起,今日忽然身上松快。他想念日光沐浴的日子,便让人将自已抬着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见到姚兴等人前来,忙欲起身相迎。

    姚兴上前按住他坐下,喜道:“叔王,身体看来好多了。可喜可贺啊。”

    姚硕德笑了笑道:“多谢陛下。陛下此来可有事么?”

    姚兴道“本不该来打搅叔王,但朕接到禀报,城外晋军有异动。”

    姚硕德缓缓道:“撤军了?”

    姚兴道:“叔王原来已经知道了,他们烧毁了器械物资,大军向南开拔,似乎正是撤军之兆。”

    姚硕德点点头道:“那就是了。哈哈哈,他们跑了。和我估计的一样。槐里之战,刘裕大败。此刻不走,更待何时?算他识时务。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我大秦之敌终于铩羽而归了。我大秦之危解除了。”

    姚兴笑道:“如此,朕便放心了。若无叔王运筹帷幄,怎有今日之喜。”

    姚硕德摆手道:“都是陛下得天之佑,我大秦得天之佑啊。”

    姚兴呵呵而笑。

    姚绪在旁道:“兄长,他们退往的方向是长安县南子午道方向,需两日才能抵达。我的意思是,率骑兵出城追击,将其击溃,一血前耻。不知可否?”

    姚硕德沉吟片刻,问道:“那赫连勃勃的兵马到了么?”

    姚绪道:“他们一直在渭水左近缓慢前行,不知道为何花费这么多时日。之前我们还以为他会迅速赶到城下,和晋军决战呢。我们还等着看一场好戏呢,结果他们走的那么慢,让晋军得以从容撤离。”

    姚硕德沉吟道:“他那是故意为之。就等着我们出城和晋军火拼呢。我们只要一追击,信不信他们会立刻赶到战场?赫连勃勃这个狗贼,奸诈无比。陛下,晋王,大司马,我的建议是,不可出城追击,此乃节外生枝之举。若赫连勃勃追击,我们倒是可以考虑坐收渔翁之利。”

    姚兴缓缓点头,沉声道:“叔王所言甚是。那便按兵不动,不必节外生枝。叔王,这些天多亏了叔王坐镇啊,否则朕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这些天叔王宵衣旰食殚精竭虑,甚至生了一场大病,实在是辛苦了。侄儿,向叔王行叩拜之礼,以感谢叔王护国之功。”

    说罢,姚兴撩起袍子跪地,向姚硕德磕头。

    姚硕德忙道:“陛下怎可如此,岂非折煞我也。快起来。”

    姚兴起身道:“叔王是长辈,朕这是行晚辈之礼,也是替我大秦百姓感谢叔王,岂会折煞。”

    姚硕德叹息道:“陛下就是太仁善讲礼了。陛下英明仁善,行仁恕之道,世人皆碑。但立足当世之道,非仁恕可也。其实,你当学先帝才是。否则,我大秦国祚恐难长久。”

    姚兴愣在当场,不知道姚硕德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的父亲姚苌行事可是不择手段,为天下所不齿。当年背叛苻坚尚可说是为立大业。但挖坟鞭尸,以荆棘裹尸下葬苻坚的尸体,可谓是丧心病狂了。不光是别人,就连姚兴也看不下去,登基之后告诫自已万万不能学先帝。没想到姚硕德居然要自已学先帝之行。还说什么大秦国祚难以长久之言。这要不是姚硕德说的话,恐怕够死十次了。

    “罢了,老臣失言了,还望陛下恕罪。陛下做的很好。便是先帝在天之灵,也该欣慰才是。陛下请回吧,老臣有些累了。今晚,老臣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姚硕德道。

    姚兴点头道:“没什么,叔王教诲我记着了。好,那朕便回宫了。三日后,朕举办庆贺宴席,那时叔王也应该痊愈了,务必前来参加。”

    姚硕德笑着点头答应,姚兴这才带着姚绪等人离去。

    当晚,姚硕德确实睡了个好觉。这一觉竟然是长眠不起。这些天的守城,对姚硕德消耗巨大。加之病体消耗,实际上已经是油尽灯枯之时。今日看似病情好转,实乃回光返照之像。

    此刻长安危机解除,心神放松,却已然是死期将至,半夜在睡梦之中盍然而逝。

    第二天一早侍奉的人发现时,姚硕德已经硬邦邦的了。

    姚兴得报,震惊悲痛不已。痛哭一番之后,起身茫然四顾,忽然感觉自已孤零零无所依靠。姚硕德这一去,再有危难,当靠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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