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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五七五章 夜杀
    夕阳西沉。通往益州的官道上,数十骑在凛冽寒风之中奔驰。马上的人头发眉毛上都凝结着冰霜,结了厚厚的一层。战马身上冒着热气,口中喷着白汽奋力奔跑。

    

    这些骑马飞奔的骑士,便是刘毅派出的送信之人,领头的便是刘毅的独子刘肃民。刘肃民不过二十出头,自小家境优渥,即便父亲刘毅散尽家财追随刘裕之后,他其实也没吃多少苦。毕竟吃苦的是父辈,刘肃民真正跟随父亲征战之事,刘裕已成气候,刘毅也已经是一方大员。

    

    作为刘毅的独子,刘肃民自然是地位优越,没吃过什么苦头。刘毅将他保护的很好,危险的战斗都不会让他参加,但功劳簿上永远有他的名字。故而刘肃民也养成了吃喝嫖赌的纨绔作风,也没什么真正的本事。

    

    此番刘毅之所以让刘肃民去往益州送信给毛瑗。一则这个任务简单,没有什么危险,只是吃点苦而已。二则,此事极为重要,除了自已的儿子刘毅不能相信任何人。在没有彻底和刘裕撕破脸之前,和毛瑗的私底下的交往和沟通都处于绝密状态。除了兄长堂兄和儿子,刘毅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此事,以免消息败露之后,刘裕发起雷霆攻击。

    

    从江州到益州,相隔何止千里。即便挑选了最快最健壮的坐骑也不能在短时间内赶到益州。时间上,十天时间很难抵达蜀郡。但刘肃民其实并不需要将信送到更远的蜀州,他只需要抵达巴郡便可。抵达巴郡之后,便可依托益州的车马驿站系统迅速将信送达巴郡,送到毛瑗手中。

    

    而且,如果毛瑗要前往江陵参与会议的话,巴郡也是必经之路。从蜀郡抵达巴郡之后乘船顺流而下,不出五日便可抵达江陵。

    

    说起来,最妥当的送信的路线其实是水路。从寻阳乘船逆流而上,即便是逆流,也可借助风帆之力和人力昼夜而行。算起来,速度可比陆路骑马慢不了多少,人也不必经受风寒之苦。更重要的是,从水路走可以有十成的把握防止和毛瑗错过。因为毛瑗如果去江陵,必从水路无疑。

    

    但水路是不能走的,因为那必然要经过荆州所辖的长达数百里的水路。荆州水军数百艘船只可都在那一段区域驻守,很可能被他们拦截。一旦身份暴露,目的地暴露,那便彻底完蛋。不得已之下,只能从陆路而行。

    

    夕阳渐落,寒气愈发的凛冽。刘肃民浑身冰冷,早已冻得手脚麻木,鼻涕流下来都成了冰。四天以来,他们除了晚上睡觉之外,都在拼命的赶路。刘肃民虽纨绔,但却也知道这件事是天大的事情,不敢有半点疏忽怠慢。故而即便赶路辛苦也咬牙坚持了下来。四天来,他们已经赶了几百里的路,都已经要到了极限了。

    

    “孟将军,前面到哪里了?得找个地方住宿了。我有些扛不住了,今晚要早些歇息,否则明日定难坚持。”刘肃民勒住马匹,对身边众人道。

    

    身旁马上身材魁梧的一名骑士拱手行礼。他是此次跟随刘肃民一起前来的刘毅帐下的将领孟琼。此人武技高强,是刘毅手下得力干将,此番跟随前来,正是为了保护刘肃民的安全。

    

    “禀报少将军,我们已经过了涪陵郡之境,应该已经在巴郡境内了。明日应该就能抵达江边,届时找一艘船只渡江,去往巴郡治所江州县城,便可将消息送达驿站传递了。以驿站的速度,一日夜便可送达蜀郡。”孟琼沉声道。

    

    刘肃民闻言大喜道:“那可太好了。这一路的辛苦也算是值得了,明日便可抵达,那便不必担心了。”

    

    “是啊,少将军辛苦。这几日属下看到了少将军的忍耐力,当真是将门虎子。刘大将军之子,果然不同凡响。一般人根本难以忍受这长途跋涉的风寒之苦,我之前因为少将军受不住,事实证明,是属下小瞧了少将军,还望恕罪。”孟琼拱手道。

    

    刘肃民摆摆手道:“那算什么。得赶紧找地方投店。太阳一落山,天黑的快。”

    

    孟琼点头刚要说话,前方小坡上一名骑兵高声叫道:“少将军,孟将军,前方好像有个小集镇。约莫十余里,有许多房舍。”

    

    刘肃民大喜道:“太好了。就那里了。快走。”

    

    呼喝声中,众人挥鞭打马,飞驰而去。

    

    暮色时分,三水镇悦来客栈掌柜的既忧又喜的迎来了二十多名客人。对于这样一个小镇客栈而言,今日十几间客房全满,这还是破天荒第一遭。不过这帮人是军爷,一个个全副武装健壮威武,客栈掌柜的心里也担心这投店的钱未必能够拿到手。

    

    无论如何,客人是要好好的侍奉的。命小二将马儿牵到马棚里喂草料之后,掌柜的安排军爷们在大堂里落座。

    

    “各位军爷,有何吩咐尽管提,小老儿听军爷们吩咐。”掌柜的赔笑道。

    

    “掌柜的,上些好酒好菜。我们都饿了。”一名兵士道。

    

    掌柜的连忙应了,吩咐后厨赶紧上酒菜。

    

    刘肃民坐在桌旁喝了几口热茶,身上的寒意消除了些。对身旁众人道:“今晚你们都喝些酒,驱驱寒意。”

    

    “多谢少将军。”众骑兵眉开眼笑。

    

    孟琼在旁道:“都别喝醉了,可别睡的跟死猪一样。这里毕竟是陌生之所,还是要加着小心。江队正,晚间要安排人守夜警戒,不可掉以轻心。”

    

    一名兵士忙道:“孟将军放心便是,夜里会安排人警戒的。”

    

    刘肃民在旁听了,摆手道:“孟将军,何必让兄弟们受罪。夜晚太寒冷,警戒的兄弟定然辛苦。这种地方,有什么危险?鸟不拉屎的地方,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孟琼道:“少将军,不可掉以轻心。”

    

    刘肃民笑道:“那也不能自已吓自已,你不都已经在镇子里转了一圈了么?就这么几十户人家,也没有什么可疑之人。放松些。今晚大伙儿敞开喝,也不用守夜,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孟琼忙道:“少将军……”

    

    刘肃民摆手道:“孟将军,不必说了。明日一早我们便赶路前往江州县,一切便结束了。何必这么紧张?诸位兄弟,今晚你们想喝多少喝多少。好好睡一觉,补一补这几日的辛苦。”

    

    孟琼见状,只得不再多言。

    

    不得不说这小小客栈之中的菜肴倒是丰富,满满当当的上了一大桌子。掌柜的带着伙计搬来了三坛酒,那是店中仅有的三坛酒。

    

    众兵士多日辛苦赶路,其中两天不得不在野外露宿,受尽辛苦。好不容易今晚可以早早投店放松心情,不必受风寒之苦,又面对满桌菜肴,不用再啃干粮的,自然是一个个大吃大喝开怀畅饮。三大坛酒不久后便喝的精光,满桌的菜也都下了肚。若不是店中再无酒水,恐怕还要继续喝。

    

    初更之后,所有人都回客房歇息。疲惫加上酒意,不久后客房内鼾声一片。

    

    掌柜的让伙计清理了大堂,将客栈打了烊,准备回家中歇息。平素他都睡在客栈里,但今日自已的房间也腾出来了,只能回家歇息。他的家在镇子西头,走过去需要半炷香的时间。

    

    虽然天气寒冷,还要回家去睡,但是掌柜的心情不错。就在不久前,一位军爷不但将酒菜和房钱提前结清,还给了两千文的赏钱。所以掌柜的身上虽冷,心里却热乎乎的。走在路上的时候甚至在想,今晚回家,不如和自已那老婆子耍一回。虽然年纪大了,已经有心无力,但偶尔耍一回也是可以的,庆祝今日赚了不少钱。那啰嗦的嫌弃客栈赚钱不多的老婆子应该会对自已很温柔。

    

    走到镇子西口,自家宅院已经看得见了。掌柜的忽然在前方黑暗之中听到了什么动静。他瞪大眼睛向前方昏暗的镇子外边看去,突然吓了个激灵。只见前方忽然亮起了许多火把亮起,密密麻麻不计其数。火把照耀之下,有许多兵士正骑着马向镇子里冲来。

    

    掌柜的以为自已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细看,确定是举着火把冲进来的骑兵无疑。他吓得魂飞魄散,赶忙抱着头冲到路旁的巷子里。下一刻,马蹄声隆隆,无数的兵马从他身旁的巷子外冲过。足足有盏茶时间,这些兵马才全部通过。

    

    惊魂未定的老掌柜探头探脑的出来,转头看去。但见火把的洪流正向着自已的客栈方向而去。他呆愣片刻,猛然间撒腿就跑,心中想道:“了不得,难道是来抓我的?难道说我年轻时在蜀郡酒后奸杀一名妇人的案子犯了?可了不得。家也不能回了,我得赶紧逃的远远的才是。幸亏今日的住店钱还在身上。对,得赶紧逃走才是。”

    

    老掌柜踉踉跄跄狂奔而走,过家门而不入,不久后消失在刺骨的寒夜之中。

    

    ……

    

    数百骑兵涌入三水镇中,他们以极快的速度穿过镇子,迅速包围了镇子中心的悦来客栈。

    

    骑兵们举着火把将悦来客栈周围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名将领跳下马来,带着百余名士兵进入院子里。他扫了一眼院子侧首马棚里的二十几匹马儿,面露冷笑。

    

    “檀将军,人马都在,一个没走。”身旁一名都尉躬身禀报道。

    

    “很好,做好准备,赶他们出来。”那将领沉声道。此人正是刘裕手下大将檀道济。

    

    弓箭手弯弓搭箭对着客栈大门,兵士们抽出兵刃,火把呼呼的燃烧着,冷风卷起尘土横扫周围。空气中杀气弥漫。

    

    “客栈里的人听着,限你们二十息的时间,统统滚出来。否则,格杀勿论。”一名兵士朝着客栈之中大声的吼道。

    

    客栈里灯光晃动,乱作一团。酒后熟睡的兵士们已经全部醒来,得知客栈外边有兵马围困,正昏头昏脑的穿盔甲找兵刃,一片慌乱。

    

    刘肃民也已被惊醒,刚刚起身穿好衣物盔甲拿起兵刃,孟琼便冲了进来。

    

    “少将军,大事不好。客栈外来了兵马,已将客栈围困。”

    

    刘肃民骇然道:“多少人?谁的兵马?”

    

    孟琼沉声道:“约莫五六百人。不知来路,但属下估计是荆州兵马。可能正是冲着我们而来。”

    

    刘肃民一听,腿都软了。“怎么办?他们想干什么?这可如何是好?”

    

    孟琼沉声道:“属下估计我们行程被人识破,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少将军,我们得冲出去。留在客栈里,一旦他们冲进来我们便是等死。一会众兄弟护着你往外逃,抢夺马匹之后或能逃走。”

    

    刘肃民已经懵了,毫无办法,只得听从孟琼之言,连连点头道:“听你的便是。”

    

    孟琼点头,出门后大声喝道:“所有人不要乱,保护少将军跟我来。”

    

    一群人来到客房院子里,在孟琼的率领下向大堂冲去。一名拖后的兵士看到两侧的院墙,他想看看围墙外的情形,于是从破梯子上爬上去。只刚一露头,噗的一声,一枚羽箭正中脑门,贯穿入脑。整个人如破口袋一般摔了下来。

    

    孟琼骂道:“蠢货,必须要有马匹才能逃脱,要去前院夺马。所有人,跟我冲。”

    

    众人惶然冲到客栈大堂之中,但见外边火把闪耀,光影从门缝窗缝照射进来,幽暗闪烁,令人惶然。

    

    孟琼凑近门缝往外看去,看到了院子里上百兵士手持火把兵刃的情形,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知道,今日恐怕无法善了了。

    

    “里边的人听着,你们还有十息的时间,再不出来,我们便冲进去,将你们全部剁成肉泥。”屋外的喊叫声凄厉刺耳传来。

    

    孟琼低声对众人道:“众兄弟,今日事急,恐已难了。一会我们开门一起冲出去,直奔马棚抢了马匹往外冲。无论如何保护少将军逃出去。此处距离益州不远,一旦惊动巴郡益州兵马,必定会前来接应。”

    

    众骑兵心中冰冷,但此刻也只能以命相搏,纷纷点头。

    

    孟琼对刘肃民道:“少将军,一会你什么也别管,尽管抢马逃跑。”

    

    刘肃民颤声应了。孟琼一摆手,十几名兵士靠向大门。孟琼一声令下,大门洞开,一股寒气铺面而来。十几名兵士举着兵刃呐喊着直冲出去。

    

    “放箭!”檀道济冷声喝道。

    

    嗖嗖嗖!数十只羽箭破空而至,十余名兵士惨叫着倒地,身中数箭。趁着弓箭手换箭的当口,孟琼喝道:“就是现在,少将军跟我冲。”

    

    孟琼猛冲而出,刘肃民连忙跟上,两人和其余十余名护卫冲出了大厅的门口,朝着右侧马棚方向冲去。

    

    “放箭!”檀道济冷笑喝道。

    

    数十支羽箭再一次激射而至,惨叫声中,又有七八名护卫中箭倒地。孟琼挥舞长刀格挡箭支,对着刘肃民吼道:“快去抢马。”

    

    刘肃民昏头昏脑的冲向马棚,此刻手软脚软,奔跑之际竟然脚下拌蒜摔倒在地。等他爬起身来转头看时,却发现身后已经空无一人。孟琼就在不远处,已经身上插了几支羽箭单膝跪地杵着长刀勉强不倒。

    

    “少将军,快逃。”孟琼吼道。

    

    檀道济哈哈大笑道:“逃?往哪里逃?外边都是我的人,怎能逃走?刘少将军,别来无恙啊,可认得我?”

    

    刘肃民认出了檀道济,叫道:“你……你是檀将军?你们为何在此截杀我等?”

    

    檀道济缓步走近,呵呵笑道:“少将军,你这是要去何处啊?我们在此已经等了你们两天了。告诉我,你们是不是去找益州找毛瑗?刘大将军是不是要你送信给毛瑗,勾结通气?”

    

    刘肃民颤声道:“檀将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胆敢如此,不怕我阿爷杀你么?”

    

    檀道济呵呵笑道:“你觉得我会怕么?我们既然已经这么做了,难道还怕刘大将军报复?”

    

    刘肃民叫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檀道济道:“少将军莫怕,你需和我们合作,我可饶你性命。你若不合作,那你只能死在这里。我的要求很简单,交出刘大将军的信件,同时,按照我们的要求做。”

    

    孟琼嘶声吼道:“少将军,万万不可。他们要对付大将军……”

    

    檀道济面色变冷,纵步而上,同时兵刃沧浪出鞘。便见刀影闪烁,咔嚓一声,孟琼的头颅飞出,咕噜噜滚到了刘肃民的脚边。

    

    刘肃民骇然大叫,身体瘫软坐在地上。

    

    檀道济收刀回鞘,沉声道:“少将军,你若不合作,这便是下场。你放心,宋王说了,这一切都跟你无关。只要你配合我们,你不但没有性命之忧,而且将来还会器重于你。何去何从,你自已选择。”

    

    刘肃民颤声道:“如何……如何合作?你们莫非要害我父亲,那我绝不答应。你们杀了我便是。”

    

    檀道济道:“当然不是对付大将军,而是别人。这一点你放心。对你和大将军都无损。”

    

    刘肃民脑子一片混沌,根本理不出头绪来。

    

    檀道济见他沉吟不答,冷笑道:“也罢,你既不愿,也不强求。来人,将他杀了,尸体丢到野地里喂狗。”

    

    两名兵士抽刀上前,冷森森的刀光刺痛了刘肃民的眼睛。刘肃民骇然叫道:“别杀我,别杀我。只要不是对付我阿爷,我愿意合作。檀将军,我答应你便是。”

    

    檀道济呵呵而笑道:“少将军,这才对嘛。将送往益州的信件都交出来,之后我们再商议合作的事情。”

    

    刘肃民不敢犹豫,那两名兵士的刀就在头顶,他别无选择。于是将藏在隐秘处的信件取出,交了上去。檀道济看了两眼,确定是刘毅的信件无疑,哈哈笑道:“很好。来人,将少将军扶起来。地上凉,别冻着少将军。带着他回营。”

    

    两名兵士将刘肃民搀扶起来往外走去。檀道济一招手,两名都尉上前聆听。

    

    “我们至此的消息不能泄露,否则传到江州县会引人生疑。你们即刻带人将三水镇中所有人全部诛杀,鸡犬不留。”檀道济冷声道。

    

    “属下遵命!”两名都尉转身而去,不久后,三水镇三十九户共计二百六十三名百姓被全部屠戮。唯一逃走的一人便是在严寒黑暗中狂奔的客栈老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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