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关隘之中,聚集了两万多守军兵马。这恐怕是函谷关中集结兵马最多的一次。哪怕是上溯到先秦时期,六国伐秦号称百万大军进攻之时,关隘内的守军也没有超过两万之数。
而且,这函谷关中的守将身份也非同小可。此人乃是姚苌的另一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名叫姚绍。同样是当今姚秦皇帝姚兴的叔父。
只不过,同为姚兴的叔父,姚绍和姚硕德姚绪等人比起来,地位可是低了许多。一方面,姚硕德和姚绪和姚秦先帝姚苌是同母所出的兄弟。而姚绍和姚苌虽是兄弟,但却同父异母。在这一点上,便有了亲疏之别。
姚兴即位之后,姚硕德和姚绪乃是他的亲叔叔,自然是会格外的看重和信任些。而姚绪虽是血亲近族,但终究是又隔了一层。
另一方面,也是这姚绍性子乖张。姚绍本事确实是有一些,领军打仗是一把好手,作战勇猛,素有威名。只不过此人的品性上颇为乖张。平素行事嚣张跋扈我行我素,仗势欺人欺男霸女的事情做了不少。这些倒也罢了。当年随同姚硕德进攻陇西部落之时,他竟然做出了杀七百百姓冒领军功之事。
这种情形下,姚绍自然更是得不到以仁恕宽容为先的姚兴的喜欢。姚硕德封陇西王,姚绪封晋王,而这姚绍却只被封了个东平公的爵位。之前一直赋闲得不到重用。
不久前,因为东府军的进攻,姚秦内部急需人领兵拒敌。特别是姚洸兵败被放回长安之后,叙述了洛阳之战的情形,他被吓破了胆,居然真的将李徽劝降的话上奏给了姚兴。表示若不屈从,恐难抵挡东府军的进攻。说什么东府军的火器有多么可怕云云。这些话令姚秦上下大为惊恐。
姚兴自然不能接受这样的言论,将姚洸斥责一番,令其禁足反省。同时积极的准备拒敌之事。
但姚硕德死后,姚兴能够信任的和能够领军拒敌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他连自已的禁卫将领都派出去守关了,可见朝中武将的捉襟见肘。
如今姚绪要守长安,毕竟赫连勃勃的夏军虎视眈眈。一旦长安无人镇守,赫连勃勃必会有所行动。大司马姚崇要处理军务后勤之事,粮草物资兵马的调拨需要有人专门处置。所以他们两人不能离开长安。然则谁能领军去迎战东府军,将东府军阻挡在潼关和函谷关之外,便成了个问题。
人选不是没有,但真正能领军又能够信任的合适人选当真是不多。眼下姚秦正在风雨飘摇之际,之前刘裕大军进攻长安虽然未果,但却让赫连勃勃窃取了大片的国土。姚硕德又劳累而死,擎天之柱倒塌了之后,更是无人能够撑起这片天。整个姚秦元气大伤,内忧外患之下摇摇欲坠。
在这种情形下,绝对不能轻易的授予兵权给不信任的人,否则可能导致崩盘的后果。故而姚兴不得不慎重的考虑这个人选。
太子姚泓倒是上奏请求领军前往潼关拒敌,三皇子姚弼也自告奋勇的请求前往拒敌。但姚兴考虑之后,觉得他们都不适合。
姚泓是太子,是姚秦储君。让他领军出征着实不妥,因为他不能有任何的闪失。况且姚泓不善领军,才能平庸。眼下这种局面下,让他去领军作战,岂不是在拿姚秦江山来儿戏。
姚弼倒是素有武功,也曾领军作战,倒是个勉强合适的人选。但姚秦上下人人皆知,三皇子姚弼对太子之位的觊觎之心。曾公开扬言姚泓不配成为未来的大秦之主,暗地里也做些觊觎之事。姚兴不愿他们兄弟手足相残,总是加以劝慰,希望他们能够和好共处。
姚弼自然明白,此刻若给了姚弼兵权,那是最愚蠢的决定。姚弼很可能会利用兵权做出自已不愿看到的事情来。这件事绝不能发生,姚弼绝不能给他领军之权。
正是在这种情形下,有人提出让东平王姚绍率军镇守潼关和函谷关一线。而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姚兴的准许。
在大秦生死关头,姚兴最信任的还是宗室之人。姚绍是自已的叔父,虽则之前犯了错,但领军打仗不在话下。况此刻自已需要这样的人,姚绍可比其他人更让人信任。
不过姚兴不知道的是,姚绍早已和姚弼勾结在了一起。他此次领军,也是姚弼让人奏请姚兴的。姚绍被姚硕德等人压制多年,因为血缘的亲疏关系不受重用,也因为他曾杀良冒功而遭到惩罚。这些年并无实权,硬生生被按在长安待着,无法触及权力的核心。太子姚泓受姚硕德等人支持,对他也是不放在眼里。所以姚绍背地里和姚弼便搅合到了一起,两人谋划夺权之事已经多年了。只不过一直不得机会罢了。
此番姚弼试图获得兵权失败,便退而求其次,通过举荐姚绍来攫取军权。这一招倒是在眼下这种危局之中奏效了。
就这样,姚兴封姚绍为鲁公,加授太宰之职,授大将军衔,都督中外诸军事之权。令其调拨长安守军两万人前往镇守潼关和函谷关。这样,加上潼关原有的兵马和函谷关的兵马,姚绍立刻有三万大军在手。
姚绍倒也不糊涂,知道此刻不是搞内乱的时候。东府军将至,目前要做的是将东府军挡在函谷关之外。若此刻内乱,则东府军长驱直入,大秦便亡了,那还争什么?
而有手中这三万大军,以函谷关和潼关之险,别说东府军十余万大军前来,便是更多也休想前进一步。待将东府军击退之后,便成了匡扶社稷的功勋之臣。到那时再同姚弼谋事便顺理成章的多了。
姚绍抵达潼关之后,便决定将防线提前到函谷关。他可不想坐在潼关等待对方攻来,姚绍认为,在函谷关便可将东府军阻挡。于是他率领两万兵马抵进函谷关驻守。
姚绍在函谷关布下了战局。他在函谷两侧坡地和崖壁上增派了更多的兵马。之前那里只有千余人埋伏,姚绍将兵力增加到了五千人。这样长达三十里的谷道两侧便有了更多的兵马埋伏驻守,无论对方是从谷道进攻,还是试图进攻函谷两侧高地,都有把握让他们有来无回。
对于东府军的火器的传闻,姚绍是抱着一丝尊重的态度的。出征前他特地去见了姚洸,听了姚洸关于洛阳之战的情形。尽管姚绍觉得姚洸的话不可尽信。毕竟一个失败者总是会为自已找理由。若他不将东府军描绘的极其厉害的话,怎能为他自已开脱。故而姚绍对姚洸描绘的对方火器的凶猛程度半信半疑,但也绝非觉得全然不信。
不久前,他抵达函谷关之后,前方的恰恰战事传来。崤关和硖石关的战斗的情形被那些逃回函谷关的残兵败将禀报给姚绍之后,姚绍倒吸了一口凉气。
硖石关败军口中,姚绍得知了东府军确实有厉害的火器。但更令姚绍惊骇的是,他们说东府军是强攻拿下硖石关的,而且代价不过一两千人而已。姚绍是领军之人,他知道硖石关的防御体系和分量,他完全无法想象东府军居然能够以如此小的代价拿下四千人防御的硖石关。
而崤关的消息则让姚绍感到了骨髓深处的惊恐。东府军兵不血刃,仅用烟攻之策便将崤关拿下。那些少量逃回来的兵马描述了当日的情形,崤关当日从薄雾遮蔽到黑烟笼罩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形。那些烟雾顺着峡谷飘来,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灌入崤关之中,硬生生的让崤关之中的数千守军熏死。这是何等手段。
作为见多识广的军中将领,姚绍知道,要完成这样的计谋需要洞悉天时风向,需要灵机一动的智谋。对方有如此谋略之人,那是何等的可怕。
得知这些情形之后,姚绍心中总觉得不安。他亲自来到谷道北侧崖顶观察过东府军。那日东府军发起攻击山崖山坡的行动的时候,姚绍就在当场,也亲眼见识到了东府军的火力。迫击炮的轰鸣让他心悸,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姚洸那般惊恐。因为那场面确实令人不得不惊恐万分。
姚绍心中有着强烈的预感,这函谷关,怕是守不住了。
……
东府军三万大军于巳时时分率先进入函谷关道之中,其余兵马随后跟进。尽管已经心中早有期许和描绘,但李徽在进入谷道之后,还是被此谷道之险峻幽深而震撼。
谷道绵长,两侧山坡陡峭,森岩峭壁矗立。虽是巳时时分,今日又是阳光明媚的初夏晌午,按理说当是天气炎热日光刺眼。但在进入谷道之中后,两侧林木森森,峭壁嶙峋陡峭,似将一切隔绝。谷道之中,光线幽暗,宛如暮色四合。山谷中吹来的风,在这样的初夏季节竟然带着一丝寒冷之意。
狭窄的谷道幽深绵长,岩壁倾斜,天成一线,巉岩矗立,宛如鬼怪。路旁白骨成堆,森森白牙的骷髅头随处可见。这一切让人生出一种极为压迫和窒息之感,让人浑身毛孔收缩,极为不适。
李徽骑在马上,看着这谷道的景象和格局,心生敬畏之感。
此处可不仅仅是雄关谷道这么简单。千百年来,在这里有无数的战士抛头颅洒热血倒在这条谷道上。不管他们是为了谁而死,不管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死,也不管他们是受迫还是心甘情愿,他们都曾战斗在这条谷道之中,搏杀,冲锋,死去。作为一名战士,流尽最后一滴血,那便值得敬畏。这是生命热血和勇气凝结之地,所以才有这般森然之感。
而且,这条函谷关谷道可不仅仅是一条关道那么简单。这是护卫国祚的战场,是血与火交融之处。是征伐践踏又或是保家卫国之所。在漫长的岁月里,这条函谷关谷道干系着一国甚至数国之存亡,千百万生灵的生死皆在此处。是盛衰兴亡的节点,是成王败寇的决定之处。
也正因如此,走在这条谷道上,才能感受到冷气袭骨,毛骨悚然。
李徽想到,今日自已也和千百年来的那些攻伐兵马一样,进入了这条函谷关道。这岂不是也是一次干系命运的旅程,决定未来得进军。也当是决定天下沉浮的一次决定性的节点。
函谷关前,关道狭窄无比,只有二三十步宽的谷道尽头便,便是突兀的一道关隘之门。透过那谷口向外看去,阳光之下一片璀璨的殿宇沐浴在金光之中,层层叠叠,鳞次栉比。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到了某处宫殿所在之地。但这就是函谷关的关隘,关内不仅是坚城高墙,角楼箭塔,更是有着众多的殿宇堡垒。自古帝王行径关道,驿站处处皆有。无论是从长安往东去洛阳,还是从洛阳向西入长安,中间都需要有行宫落足之处。特别是函谷关的位置,向东一百多里才是陕州,向西又要翻山越岭穿越禁沟,走上近一百七八十里才能到潼关。此处若不修建些殿宇作为落脚之处,倒是不能理解了。
但殿宇不是重点,重点的是狭窄的谷道毫无回旋余地,不用成千上万的兵马,堪堪千人便要排出里许之地。更别说关口险峻,关城巍峨,巨石夯土垒砌。不但关城固若金汤,更当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关前五百步,大军停止了前进。关隘上无数守军严阵以待,弓弩均已就位。对方已经做好了防守的准备。
李徽等人观察了一番关隘的格局,随即开始了行动。靠近谷口处的地势倒不是悬崖绝壁,而是陡峭的山坡地形。山坡上树木葱郁,但近处斜坡上方已经被朱龄石和谢玩的兵马占领。李徽知道,这样的地形结构,想要攻关,绝不可能只在谷底位置,必须这拓展空间,布置火器,以便进行压制。
越是这种狭窄的地形,越是需要强大的火力压制才能发起进攻。否则那少量冲锋的兵力会被顷刻歼灭,根本摸不到关门关墙位置。
但两侧山坡陡峭,林木又茂密,必须要改造地形,建造炮台,并且让整个进攻的视野变得开阔。否则就像是蒙着眼睛进攻,根本无济于事。
一声令下之后,上千兵马开始行动。他们用钩索攀爬在南北两侧陡峭斜坡上开始看法杂树草木,裸露下方土石。山形陡峭,此事着实不易,兵士们悬着绳索作业,颇为辛苦。但好在人多力量大,一个多时辰之后,夕阳西斜之时,已然将山坡上长宽二里区域的树木全部清除。
随后,爆破组开始出动。数百爆破手沿着凿出的简易阶梯登上山坡。之后再山坡陡峭之处凿开数十个数尺见方的洞口。暮色时分,北坡的爆破开始。随着刺耳的哨音响起,古老的关隘上方回荡起炸药的轰鸣声。
爆破的火光冲破了暮色,烟尘腾空,土石飞扬弥漫。待尘埃落定之后,山坡上长达百步的险峻山坡已然塌陷。土石下落,将下方的斜坡填补了不少。
从此刻开始,一直到次日凌晨时分,山坡上的爆破声轰鸣不绝于耳。山坡上燃烧的篝火照应着忙碌的爆破手们的身影。
这一夜,关隘之中的姚绍和他的守关兵士们夜不能寐,被剧烈的轰鸣声吵得耳朵嗡嗡作响。倒是东府军就地扎营的兵马睡得安生,他们早已习惯这种爆炸声隆隆的情形。他们也都明白,明日便将要战斗,与其多想,不如吃饱喝足用布条堵了耳朵睡大觉。
次日天明时分,脸色苍白的姚绍手下的兵马借着黎明的天光看向关隘前的谷道的时候。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一夜之间,谷道两侧的陡坡居然已经变成了大片的平地。之前郁郁葱葱遮掩耳目的草木已经全部不见。此处山体原本是呈四五十度的陡峭斜坡,但现在却成了断崖一般模样。断崖下方方圆数里的地方都已经被土石填平。
姚绍匆匆登高眺望,瞠目无语。半晌轻声道:“这他娘的是什么兵马?李徽究竟是什么人?怎有移山填海之能?一夜时间,居然便……便将关前变成这幅模样了。”
不过惊恐归惊恐,姚绍倒也没有觉得绝望。毕竟那山岭填平之处距离关口里许之地,关口之前的地势并未改变。对方要想进攻,还是只能从狭窄谷道进攻,除此别无办法。那也就是说,虽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做,但函谷关依旧是函谷关,依旧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利险关。
李徽耗费这么大的精力,消耗大量炸药可不是仅仅为了显示开山辟地之能。事实上那是在建造位于山坡上的重炮阵地。大量重炮随军抵达,但根本无安置之处,要攻此关,必须要以强大的火力进行压制。故而不得不大费周章的开辟南北坡地。
一夜时间,平整出来的坡地已经足够摆放百余门重炮了。工兵迅速行动,开始垒砌重炮地基,建造重炮周围的掩体。而十几架大型的原木吊塔也在平坡上安装完毕。巨大的横木用粗绳捆住装载火炮的大车,将它们一辆一辆的连炮带车吊上坡地,一辆辆的推向属于它们的安装之地。
蒋胜忙的屁股冒烟,率领炮兵营两千多人前后上下指挥,喊得声嘶力竭。到午后时分,一百二十门重炮全部安装到位。并且在两侧平整的坡地上用原木搭建了高达六七丈的瞭望高塔。
至此,一切准备就绪。午后未时,李徽和苻朗登上一座高高的哨塔,向着前方里许之外的函谷关眺望而去。居高临下看过去,景象更加的令人深刻。雄伟关城瑰丽庞大,令人叹为观止。
“可惜了,这一切都要化为废墟了。元达,好好的看两眼吧,回头就看不到了。”李徽道。
苻朗点头道:“是啊。建造到如今的规模,也不知花了多少财力物力和时间。而毁掉他,只需要半天。真是有些舍不得啊。”
李徽呵呵笑道:“莫要舍不得,毁了可以再建,不破不立嘛。”
苻朗呵呵而笑,点头不语。李徽变色变冷,沉声下令道:“传令炮兵,目标前方关隘,无差别……轰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