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以来,东府军主力大军分兵两路自东向西,自北向南横扫关中州郡。
南路大军四万兵马由周澈父子会同谢玩率领,从潼关出发向南攻克上洛郡洛州,再破魏兴郡治所阳亭。之后谢玩分兵两万在五日内破东上洛郡治所丰城。由此将关中西南诸郡尽数占领。
中路大军六万人由李徽李荣朱龄石等人率领,从潼关西进攻克华县、郑县之后夺取华山郡。之后朱龄石分兵两万向北攻华州入白水郡治所白水城。李荣率两万军向西北攻入北地郡,夺郡治以及多处县域城池。李徽则亲率两万兵马向西沿着渭水进攻,逼近新丰。
如此大范围的铺开兵马,自然是为了趁着姚秦兵马集结长安,各州郡兵马空虚之际以最快的速度吃进更多的土地,压缩姚秦兵马的空间。
北边李荣和朱龄石攻占北地郡和白水郡的目的,其实也是为了策应第三路的兵马。朱超石率领两万中山驻军已经即将抵达蒲阪。蒲阪在长安西北之地,是防御北路入侵关中的门户,有着极为重要的战略意义。但因为距离长安太近,其实有着孤军深入的危险。若不能迅速的打通通向蒲阪的道路加以策应,朱超石的兵马很可能会陷入危险。
正因如此,相较于南路大军,中路大军所肩负的任务更加的艰巨。
战事上的压力目前看来其实不大。关中各郡城县城的兵马并不多。之前姚秦有过一次兵马集结长安的行动,各地州郡的驻军被抽调前往长安,留下的只有部分正规军和郡兵和当地民团县兵的混合兵力。他们的战斗力一般,数量也不多,没给东府军造成太大的麻烦。
真正的麻烦其实来源于百姓。正如李徽之前所预料的那般,关中的民心早已不在大晋。李徽打着大晋的幌子收复关中之地,对本地的百姓而言其实作用不大。关中百姓不但不会有丝毫的感激之情,反而会因为东府军的入侵而生出怨恨。抵抗力量之中有不少百姓组织的民团力量便是明证。
李徽自然明白这件事的麻烦程度,所以虽然大军进攻迅猛,在占领地方之后的事务却需要更大的精力去推动。
东府军军纪向来良好,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是军纪的补充,在和百姓的相处之中自然不会主动的制造矛盾。不过之前东府军有明文规定,但凡拿上武器对抗东府军的百姓便不算是百姓,可以敌军论处,袭杀者杀无赦。因此,在攻占过程之中,关中百姓死伤不少。这便是棘手的问题。一旦发生流血事件,仇恨便会结下。安抚和治理的难度便变得更高。
为此,李徽下达了惩首恶从者不究的命令。降低了对百姓的惩罚,只惩办那些纠集的头目,以及手上沾染东府军兵士鲜血之人。这么做的目的也是尽量避免杀戮,造成不可调和的矛盾和仇恨。
光是如此自然是不够的。百姓们无非便是担心家园被毁,难以活命,这才会反抗。很少有真正的忠于姚秦为姚秦拼命的。既然都是为了活命和利益,李徽便给他们吃定心丸。
大批从徐州调集而来的新任官员抵达之后,迅速恢复当地的行政系统,恢复社会秩序。东府军留守的兵力对社会治安进行清肃,打击煽动作乱者。与此同时,领军将领拜访地方上的世家大族和他们达成协议,以达到快速恢复地方稳定的目的。在目前这种状况下,拉拢地方士族大家是最有效最快的办法,这些人在地方上的影响力极大,只要搞定了他们,事情便搞定了大半。
虽然李徽很想下令东府军对这些世家大族进行全面的铲除,完成一次彻底的清理。但理智告诉李徽,自己不能那么做。关中未定,必须要保证占领的地盘的稳定。一旦开启了清扫世家大族的行动,那么便将彻底将他们推向对立面。李徽固然不惧,但在眼下的情形之下,无论是占领区和未占领区域的世家大族得知此事,必定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不死不休。他们会出钱出力组织人力兵马进行反抗。会为姚秦出钱粮人力助力他们对抗东府军。
李徽不想看到那一幕,那将牵扯大量东府军的兵力和精力,造成极为被动的结果。眼下的权宜之计便是稳定占领区,所以只能对他们进行拉拢和安抚。当然,对于那些态度恶劣死活不肯合作的世家大族,东府军也不会手软。杀鸡儆猴的手段还是要有的,要的便是恩威并施。
对普通百姓的安抚除了不滋扰少杀人之外,李徽让苻朗下令,以各种方式进行宣讲政策。更是以自己的名义下达命令,贴出宣布关中免税三年的告示。如此大手笔的政策,对百姓的安抚作用极大。虽然有人认为这免税三年的政策有些过分的宽容,但李徽知道,要想得关中民心,让百姓们倾向于己,这些都是必须的手段。
其实原本李徽还有另外的手段,那便是公布苻朗苻锦苻宝等人的身份,以他们堂兄妹三人,特别是苻宝苻锦二人前大秦公主的身份来安抚民心和关中百姓。要知道关中许多百姓其实是更怀念之前的苻秦政权的。毕竟苻秦统治他们时间更久,苻坚在任用王猛期间的作为还是对百姓颇有好处的。
不过李徽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这种手段定会有效,但是有些下作。以目前李徽的实力和资源,还不至于需要让苻宝苻锦以苻秦公主的抛头露面来帮自己。况且,李徽需要的民心所向不是对苻秦故国,而是对自己。苻宝苻锦虽然是自己的女人,但所寄托的民心是虚浮的,更可能会产生反效果。
总之,这段时间除了谋划作战之外,还有这些更繁琐重要的事情要处置。作战的事情李徽倒是不必操心太多,主要是谋划进攻方向,决策一些重大的作战方略。更多的则是和苻朗以及帐下的大量官员进行占领区的安抚收拢民心等事务。众人忙的是不可开交,通宵达旦。
距离新丰一百二十里的渭水河畔,李徽的中军大营便暂时设置在此处。因为兵马分出去太多,李徽目前手中只有两万兵马,所以他并不打算冒进攻取新丰。大军的推进必须要协调一致,任何一支兵马的冒然突进都可能会遭遇麻烦。毕竟目前东府军是分兵进攻,而截至眼下为止,姚秦的主力兵马尚未遭遇到。
新丰之地,距离长安已经只有四百余里。那是京兆郡和华山郡的交界之地。一旦攻下新丰,便可一步踏入京兆郡。但也正因如此,李徽选择暂时停止进攻,以免孤军深入造成严重后果。另外兵马也可在此休整,手头的一些事务也需处置。
已是七月下,天气依旧炎热。不过濒临渭水扎营,倒也不必担心缺水的问题。渭水两岸景色优美,有着渭水的滋润,此处虽然有丘陵起伏在平畴之间,但已经大多数地形都是平坦之地。那些起伏的小丘陵上草木繁茂,像是平畴上的一个个小盆景。
午后时分,大营东边的一座丘陵上的林木之中,李徽正躺在一张麻布吊床上闭目养神。今日偷的浮生一日闲,忙碌多日的李徽决定带着苻宝苻锦出来散散心。听闻这座丘陵的林木之间有山泉涌出,李徽便带着苻宝苻锦来这里游玩歇息。
此刻虽夏日炎炎,天气热的很。但在这丘陵上的林木之间却是凉风习习。树木高大,树荫浓密,遮蔽了毒辣的太阳。午前李徽至此,和苻宝苻锦野餐之后,又在不远处的泉水水潭之中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此刻苻宝苻锦两女也去潭水之中沐浴,李徽便爬上吊床吹着凉风敞着身体闭目歇息。
凉风吹拂,四野安静。不远处水潭之中传来苻宝苻锦嬉水的笑闹声。这种感觉让李徽心神放松,神魂惬意。很久没有这般放松的享受生活了,这些年似乎每时每刻身心都难得一刻松弛。这岂不就是自己一直向往的生活么?只可惜,这种生活现在居然成了奢侈之物,在这样的时代,这确实是奢侈之物。每一刻都必须要奋力拼搏。以前是为了活命,后来是为了掌控自己的命运,到如今则是为了天下苍生。似乎一切永无尽头,每个阶段都有责任在,自己只能像是陀螺一般不断的旋转,不断的受不明掌控之力的鞭笞催动,永远停不下来。
只希望自己完成大事,终结这黑暗的百年乱世,到那时,恐怕才能真正的享受人生,回归安宁。那一天似乎已经可以企及,但又似乎虚无缥缈。
李徽的脸庞上被人印上了湿漉漉的一吻,回过神来之时,眼前两个刚刚出浴的美人正站在吊床两边看着自己笑。
苻宝苻锦多日在军中扮作亲卫,身着盔甲遮掩女子身份。两女甚为辛苦,平素一天要沐浴几次,身上是一点异味都不能有。如今在军中却十几天也不能沐浴一次,只能以汗巾随便擦擦身子便完事。大夏天,身上动辄汗湿,几天下来都馊了,亏得她们能忍耐下来。
今日跟随李徽出来游玩,她们终于释放了束缚身体的盔甲和胸布,痛痛快快的在水潭之中清洗了一番。洗的是心情愉悦,容光焕发。此刻二女裹着薄纱披巾,头发还湿漉漉的滴着水,身材若隐若现,露出来的肌肤白皙娇嫩,宛如出水芙蓉一般。
“郎君恕罪,惊醒郎君了。适才妾见郎君睡姿俊美,忍不住亲了一口。没想到惊动你了。”苻锦娇声道。
苻宝嘟嘴道:“都怪你,郎君这些天辛苦的很,晚上也很难安眠。好不容易今日出来放松身心睡一觉,锦儿你却惊醒他。你可真是的。”
苻锦笑道:“我的错。郎君继续睡,锦儿不打搅了。我还去泉水里泡着去。”
苻锦扭身便走,李徽翻身从吊床上跳下来,一把搂住苻锦的腰将她揽入怀中。咬着她耳朵道:“想跑?打搅了我睡觉便跑么?想得美。”
李徽扬起巴掌,对着苻锦圆鼓鼓的屁股啪啪的打下去。
苻锦惊叫着在李徽怀中扭动道:“饶命饶命。郎君饶命,锦儿不敢了。哎呦哎呦。宝儿还不来救我。”
苻宝捂着嘴笑道:“你不是最喜欢被郎君打屁股么?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奖励你才是。人家想被打还打不着呢。”
苻锦娇声嗔骂,一时间,树林里的笑声夹杂着啪啪的打屁股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不知何时,李徽把在旁幸灾乐祸火上浇油的苻宝也抓在手里,三人纠缠在一起倒在草地上。李徽已经被两女惹的身体起火,正欲按着两女要扯衣服行事之时,林子深处传来了大春瓮声瓮气的禀报。
“小郎,苻大人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李徽忙住了手。苻宝苻锦两人忙起身来找了外衣披上,躲到一旁支起的帐篷里。
“请他前来。”李徽道。
不多时,苻朗满头大汗的出现在林子里,一边快步走来,一边用袖子擦着热的红通通的脸。
“元达,你怎么来了?来,喝些凉茶,看把你热的。”李徽甩了甩长发笑问道。
“多谢主公。”苻朗端起李徽递过来的一碗凉茶喝了,抹了抹嘴道:“今日主公和二位公主出游,我却来打搅雅兴,实在不该。主公莫要责怪。”
李徽砸砸嘴,心道:倒是确实打搅了雅兴。不然我便要幕天席地野战苻宝苻锦二位娇滴滴的公主了。
“无妨,元达既来,必是有急事。否则元达断不会这般不识趣。”李徽笑道。
苻朗笑了笑,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纸,双手奉上。
“请主公过目。”
李徽接过,羊皮纸上的内容一目了然。
“姚弼被立为太子,已率使团前往安定郡见赫连勃勃,商谈联合出兵之事。”
李徽看了羊皮纸之后皱眉沉吟。
苻朗在旁低声道:“此乃刚刚从长安得到的消息。主公对此事怎么看?”
多日来,从长安城来的消息接连不断。苻朗的情报系统平时多有蛰伏,但自大军破潼关之后便开始活跃起来,每日飞羽不断,消息不断。
这些情报提供之人虽非姚氏核心宗族人员,也非姚秦朝中重臣,并不能直接知道核心的机密。但是当年苻秦灭亡之后,大量官员世族投靠姚秦。姚苌当年也不可能将这些人全部杀了,毕竟都是些做事的官员,杀了他们也一时填补不上空缺,导致朝廷难以运转。所以大量的官员被保留下来。如今其中的许多人都成了苻朗情报系统的成员。
长安城中打探情报的人员从蛰伏进入到极为活跃的阶段,他们的渠道多样,或者是当前掌权者身边的椽属,或是三省之下的官员,或者哪怕是高官身边的幕僚。总之,一旦启动,城中的军事政治情报便很难不被他们探知。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源源不断的情报汇总在苻朗手中,其中连姚兴重病的绝密消息都被打探了出来。而今日这册立姚弼为太子的消息,他又将前往安定郡同在那里的赫连勃勃商议共同出兵事宜这样的机密消息,自然逃不过情报系统的耳目打探。
李徽沉思片刻,缓缓道:“意料之中。看来,姚兴是不忍看着我们占领他的国土了,他要联合赫连勃勃出兵,乃是最佳的选择。元达,我们曾推演过他们的抉择的,这应该是最明智的做法。”
苻朗点头道:“正是,主公洞见了此事。但这对他们是最佳的抉择,对我们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若赫连勃勃和姚秦联合出兵,恐怕我们不好对付。只是,此事未必会成功。赫连勃勃怎肯让自己的兵马去替姚秦送死?”
李徽缓缓踱步道:“那可未必。只要条件合适,又能同姚秦联手,胜算颇大。那么赫连勃勃何乐而不为?他应该明白唇亡齿寒之理。说到底,他们才是关中关西之地的地头蛇,而我们是闯入者。此刻他们同仇敌忾也在情理之中。”
苻朗抚须道:“倒也是,姚秦此刻定然是不顾一切答应夏国的任何要求,以求得姚秦不灭。赫连勃勃倒是两头得利。”
李徽点头,皱眉道:“不过这姚弼是怎么回事?如我没记错的话,你曾说过,姚弼野心颇大,对太子之位有觊觎之心,而且还曾实施过行动。只是实施了一半便失败了,还被姚兴责罚。姚兴的长子姚泓怎地忽然被废?姚弼怎么忽然成为太子了?”
苻朗道:“这件事我也想不明白。在这种时候突然换了太子是什么意思?而且让姚弼去出和赫连勃勃谈判。让太子去出使,真是有些想不通。而且是在姚兴病重的情形下。恕我愚钝,恐怕需要再打探些详细的消息。”
李徽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我似乎有些明白了,有点意思。这个姚弼居然肯当这个冤大头,这可不符合他的人设。这里边必有热闹可看。哈哈哈。”
苻朗忙道:“主公何意?难道主公明白此事么?”
李徽摆摆手道:“此事不重要,重要的是,赫连勃勃和姚秦很快就要联合出兵了。一旦他们出兵,情况将会大变。元达,我觉得我们需要即刻通知其他各路兵马,做好提防。”
苻朗一惊,点头道:“主公所言不错。我的建议是,请李荣朱龄石的兵马靠拢会合,向我们这里靠拢接近。周都督的兵马也要向我们靠拢。大战将至。”
李徽沉吟片刻,摇头道:“现在最危险的乃是朱龄石的北路兵马,他们恐怕已经在进攻蒲阪了。而赫连勃勃的兵马距离他们最近,第一个攻击的目标必是他们。传令朱龄石,停止进攻蒲阪,向柴壁方向暂时后撤。传令李荣朱龄石尽快合兵,于北地郡做好防御。一旦他们在蒲阪未能突袭成功,必南下找李荣和朱龄石的麻烦。另外,我们也该往北地郡靠拢,准备迎战。”
苻朗沉声道:“主公明鉴,我这便去下令。”
苻朗转身快速离去,李徽皱眉看着他的背影沉吟不语。心中想:这关中之地果然棘手,现如今的局面竟然是朝着最麻烦的方向发展。一旦赫连勃勃和姚秦联手出兵,那是自己预料的最坏的结果。如今看来,恐怕要下定决心迎接正面的交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