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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六三三章 攻城(二)
    腊月初三,辰时时分。长安东城外炮声轰鸣声响起。

    一百多门火炮在炮手的操控之下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试炮。震耳欲聋的炮声响彻天地,整个长安东城一带震动,城内城外皆惊。

    长安东城清明门内的大街小巷之中挤满了人,他们都好奇的对着东城天空方向指指点点的眺望着,因为那轰鸣之声正是从东城外传来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些天,长安城中的百姓早就知道东府军兵临城下的消息。从两个多月前,东府军便已经到了城下。这件事一开始自然是造成了一些恐慌,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对方兵马迟迟未动,城中的生活一切如常,百姓们便似乎习惯了这种情形,反而不觉得害怕了。

    而且这些天来,朝廷发布了各种好消息。每隔几天便有反攻得手的消息传来,斩杀东府军兵马多少多少的告示便张贴在城中,令人心振奋。根据流传的消息说,自新皇登基之后,之前被东府军侵占的郡县已经收复大半,东府军死伤惨重,所以他们虽然在长安城外,但是不敢进攻长安,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朝廷还进行了许多宣传,将东府军残害百姓的事情公之于众,把东府军说成是一群青面獠牙的魔鬼,一旦被他们攻入长安,便会发生孩童被烹杀吃掉,女子被奸污凌辱,男子全部被杀死的惨剧。所以号召长安城中所有百姓,随时待命,同仇敌忾守城。

    又说当今陛下姚泓乃圣人转世,身负天命,专门是对付东府军这种魔鬼兵马而来。故而才能在短短时间反攻得手,长安城也一定会守住云云。

    这两个多月以来,百姓们被迫接受这样的洗脑和各种假消息的倒灌,他们中的很多人还真是相信了东府军正在节节败退的消息。还真以为东府军是那种残暴之极的兵马。他们积极的参与城中防守事务的征召,参加各种苦役,毫无怨言的接受了朝廷的各种为了守城颁布的对他们极为不利的政策。比如交出粮食物资,接受朝廷的统一配比,一天只吃一顿饱饭节省粮食给兵马的要求。比如在大冬天里将家中的冬衣被褥上缴给朝廷,为守城兵马御寒的命令。

    总之,这两个多月来,城中百姓的境遇明显变得极差。下雪之后饥寒交迫,但他们却还以为一切都在朝廷掌控之中,都相信这种情形会随着东府军的失败而很快过去。

    近日听闻东府军终于要进攻了,满城百姓都甚为期待。今早听到东城清明门外有动静,百姓们都涌来东城看热闹。他们想看看东府军是如何被大秦兵马碾压打击的。只可惜作战区域被封锁,他们只能挤在距离城门里许之外的街市上。

    炮声轰鸣,倒是造成了百姓们的一些骚动。那声音跟雷鸣一般,距离这么远,还是震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不免让人心惊肉跳。

    “怎地这般动静?倒是有些吓人的很,跟打雷了一般。莫不成那东府军当真有些本事?不知咱们大秦的兵马能不能抵挡的住啊。”

    “呸。说的什么话?东府军很快就要败了,这是垂死一击,迫不得已才攻城。没听说么?我大秦兵马在外边已经断了他们的后路了。这帮家伙断了粮草,天又这么冷,他们支撑不住了,这才不得不攻城。要不了多久,他们便要溃败了。”

    “说的没错。动静再大也没用,他们是强弩之末,即将灭亡。”

    众人纷纷议论着,很快达成了共识,心情也平复了下来。不过很快百姓们便发现天空中有些异样,远在数十丈高的天空之中似有许多烟火炸裂,不久后宛如天女散花一般,从天空中纷纷扬扬飘洒下来许多飘荡之物。

    “咦?那是什么?像是雪片。下雪了么?”有人讶异指着天空叫道。

    众人抬头看向天空,确实天空中如漫天大雪一般飘扬着许多白色之物,落得近了,才发现是一张张的纸片从空中落下。很快,那些纸片便落在东城的街巷之中。它们数量庞大,又是在高空落下,借着风势之后,洒遍了大半个东城的街巷。

    长安百姓们捡起了那些纸片,那些纸片上都写的有字。

    “告长安百姓知晓:长安已是孤城,关中之地已尽入我东府军之手,长安已为东府军围困。不日我大军将攻长安。我主唐王李徽仁慈,故告知城中百姓及早撤离东城,以免殃及池鱼。”

    “大晋唐王有令,提前通知城内百姓撤离,时限十二时辰。明日辰时,东府军大军将炮轰城池,届时死伤勿论,勿谓言之不预。”

    “关中之地,本属苻秦之国。姚氏乃窃国之贼,尔等关中百姓岂可从之。今唐王李徽,受秦国苻宝苻锦二位公主所求,前来剿灭姚氏逆贼,乃天经地义之举。尔等百姓,但尚存忠义,便当助力,而非助纣为虐。望尔等三思而行之。”

    “东府军仁义之师,所到之处,秋毫无犯,爱护百姓,视若父母兄弟。唐王李徽今日承诺:城破之日,只诛首恶,不涉百姓。凡改过自新者,一律从轻发落。”

    “明日辰时,东府军重炮轰城。东府军火器凶猛,当者化为齑粉。望城中百姓相互转告,勿要逞强。生命宝贵,万望珍惜,死难复生,悔之晚矣。明日辰时之前,务必撤离东城区域,切之慎之。”

    “……”

    数十万张传单被重炮打入城中,飘落街巷之中。这当然是东府军攻城前的宣传手段,用来分化民心。当然也并非全然如此,李徽这么做也是真心的想要提前给百姓警告,让他们撤离危险区域。毕竟李徽的目的是威慑逼迫,而非滥杀无辜百姓。

    飘下来的传单分为多种,上面皆有规劝警告之言。有的详述了当年姚苌背叛苻坚,将苻坚挖坟鞭尸的事情全抖落了出来。借用苻宝苻锦苻朗之名,对百姓进行感化规劝,恩威并施,苦口婆心。

    李徽当然知道,城中的百姓定不会相信这些警告和规劝之言。但自已做了自已该做的,其他的事情便不是自已所能掌控的了。捡到这些传单的百姓,如果愿意撤离的,那便是值得拯救的百姓。倘若死忠姚秦,无视警告的,那么明日炮轰城池之后造成死伤,他们也无话可说。

    火炮的轰鸣持续了一炷香时间,共计轰出了五百余发炮弹,在东城区域撒入了五十多万张传单。之后,炮声停息,偃旗息鼓。东府军兵马回营,养精蓄锐,等待明日一早的正式攻城。

    但长安城中可炸开了锅。那些传单撒的遍地都是,百姓们捡到之后议论纷纷,对照着传单上的内容开始谈论对比,商讨对策。

    有些人自然是不信的,他们将传单上的内容当成耳旁风,根本不屑一顾。只将传单视为是东府军的威严恐吓的手段而已。但是有些人却是认真的思考的这件事,特别是一些有见识的大族之家和居住东城的士族官员。

    长安城中也不是自始至终消息闭塞之所。早在东府军进攻姚秦之时,城中的世家大族和贵族官员便都在关注战事情形,对东府军的手段也颇有了解。特别是东府军进入关中之后的几场大战,这些人自然是极为关注,对细节打探的非常清楚。这毕竟关系到他们家族的安危存亡。

    在此之前,不少世家大族早已意识到姚秦将亡,所以都在盘算着和李徽接洽,给自已留后路。只不过姚泓登基之后,大肆严查通敌之人,对这些世家大族也严密监视掌控,就是防止这些墙头草们背叛自已。故而这些人在表面上不敢轻举妄动,装的忠诚不二的样子。事实上,他们对姚泓的那些愚弄百姓的欺骗手段嗤之以鼻,心中都清楚那些都是糊弄百姓的手段。

    今日这些传单对于这帮人而言可不是什么耳旁风,他们跟那些愚昧的百姓可不同,见到了传单上的那些内容之后,立刻意识到了危险。东府军要攻城了,既然已经警告了,那便绝不能当耳旁风。于是乎,这些世家大族纷纷开始悄悄的从东城离开以避祸。相关的人员自然也被告知需要赶紧离开。大族们这么做,自然影响到了百姓们。有些人本来心中狐疑,并不想相信住在城中还有危险。但见这些大族官员都在偷偷的逃离,不免心中犯嘀咕。有些人最终为了以防万一,也选择搬离。

    从午后开始,此事开始发酵。尽管姚泓命姚崇上午开始便大力收缴销毁那些飘落的传单,并向百姓说明这些都是东府军恐吓百姓的手段而已。但是随着东城世家大族和官员们的大举搬离,一些百姓的效仿,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姚泓他们走了一步昏招。他们本来应该积极的清空东城区域的居民密集区,安排到其他民坊安置。因为他们都清楚东府军的火炮确实可以轰入城中,对东城百姓造成巨大的杀伤。但姚泓担心这么一来会造成百姓的恐慌,长东府军的威风,让百姓们生出其他的想法。

    所以,姚泓下旨让姚崇封锁东城区域,禁止任何人私下里谈论传单之事,也从午后开始设立关卡,禁止任何人撤离东城。

    这样的做法非但没能解决问题,反而让百姓们感觉到莫名其妙,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这种时候,越是这么做,效果便越是适得其反。本来心中疑惑的就更是疑惑,原本不相信传单上的话的,反倒心里疑惑了起来。

    加之东城多家世家大族尚未撤离完毕,自然不肯罢休。于是暗地里散布消息煽动百姓前往质问,将街市堵得严严实实的,造成了场面的混乱。

    姚崇动用了武力,派兵马强行驱散百姓。在混乱之中,城中兵马动用了兵刃,造成了死伤。这下情况变得更加的不同,一旦动用了武力镇压,造成了流血事件之后,事情的性质便立刻变得不同了。有百姓反击,混乱中十几名兵士死伤,这下兵士们也无所顾忌了,开始大开杀戒。当街便有数十名百姓被斩杀。百姓惊惶逃散的时候造成了踩踏,最终造成了上百百姓死伤的惨剧。

    虽则到了傍晚的时候,所有百姓被驱散离开,秩序也完全恢复了。但是这件事造成的影响已经形成,被赶回家的东城百姓们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之前绝大部分人对东府军抛洒进城的传单并不相信,此刻却心存疑惑,觉得事有蹊跷了。

    当晚,李徽便从苻朗口中得到了东城发生的事情。苻朗在城中的耳目将消息用飞羽禀报了城中发生的情形。实际上,这些人也从中推波助澜了不少。

    对于这样的结果,李徽很满意。正如自已之前所预料的那样,长安城中并非铁板一块。今日之事恰恰证明了这一点。无论姚泓如何用谎言蒙蔽百姓,也无论他们做了多少准备,一旦战事开启之时,民心还是会涌动。而他们明显缺少应对这类事件的准备。

    虽则今日发生的事情还并不能对局势起到很大的作用。但动乱分裂猜疑的种子已经洒在长安城中众人的心里,或许不久后便会生根发芽,产生难以预料的结果。

    鉴于明日一早便要正式攻城,除了必要的警戒兵马之外,东府军大军早早的便入帐篷歇息。

    李徽也早早的入内帐歇息。躺在漆黑的大帐之中,李徽思量了一会明日进攻的事宜之后便在帐外夜风的呼啸声中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徽被脚步声惊醒。他刚睁开眼,便看到两个黑影鬼鬼祟祟的进了内帐。李徽一惊,还以为是进了刺客。按理说自已身边的防卫甚严,不可能有人能摸入大帐才是,但是也不得不防。李徽伸手摸到了枕下的双管短火铳,此火铳早已上弹,并且是遂发火铳,是李徽的贴身防身之物。李徽将火铳拿在手中,对准向着自已的床铺慢慢靠近的两个黑影。

    “谁?好大的胆子!”李徽喝道。

    两个黑影愣住了。

    一人娇声道:“郎君,是我们。”

    另一人痴痴的笑了起来。

    李徽这才赶忙将火铳放下,他听出来了,这是苻宝和苻锦的声音。

    “你们怎么来了?大半夜的鬼鬼祟祟的跑来作甚?”李徽苦笑道。

    两个黑影猛冲过来,扑进李徽的怀里。

    来的正是苻宝苻锦两位小公主,这几日即将进攻长安城,李徽让她们两人留在灞上大营。那里远离城下,条件也好些。李徽并不希望她们看到攻城的惨烈状况,也不希望她们在城下简陋的营帐之中受风寒之苦。

    两女紧紧的搂抱着李徽,身体因为寒冷而瑟瑟发抖。

    “你们怎么跑来了?不是要你们留在灞上大营么?外边这么冷,怎地穿的这么单薄?”李徽搂住两女的肩膀低声问道。

    “听大营中的兵士说,明日便是攻长安的日子,我和阿宝就想来见夫君。担心夫君不许,我们是天黑了偷偷骑马来的。”苻锦将身子缩在李徽的怀里,低声说道。

    李徽无语,忙起身来点亮烛火,又将火盆加了些炭,提起铜壶中的热水倒了两杯,叫苻宝苻锦来火盆旁烤火暖身。

    “你们两个,真是胡闹。偷偷跑来,那边岂不是要找疯了。”李徽嗔怪道。

    苻宝道:“适才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跟大春将军说了,让他派人回去告诉灞上大营的人一声。夫君莫怪,我们真的很想来瞧瞧。”

    李徽苦笑道:“大帐有什么好瞧的?看了战场的情形,怕是你们要做噩梦的。明日一早回灞上大营去。”

    苻锦苻宝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跪倒在李徽面前。

    “这是作甚?快起来,地上这么凉。”李徽忙拉她们起来。

    苻宝苻锦抬起头来,眼中泛着泪光。苻宝低声道:“夫君有所不知,我和阿锦自来到长安城下之后,每晚都睡不着觉。我们姐妹当年在长安城中长大,这里的一切我们都很熟悉。自来灞上之后,我二人每天都在回想当年之事,心中着实难以平静。想着当年的种种,想着国破家亡的那天,想着父皇和阿兄阿弟们的惨死,夜夜梦魇,时时难眠。这些都是我们的心病。我们知道帮不上夫君什么忙,可能只会给夫君添乱,但我和阿锦只希望能够亲眼看着夫君攻入长安城,看着姚氏贼子覆灭,我们才能安枕。夫君莫要赶我们回去,我们不怕的,也不会给夫君添乱的。”

    苻锦也流泪道:“阿宝说的便是我要说的,夫君,求求你让我们留在这里,我和阿宝别的不会,擂鼓助威还是会的,助阵呐喊还是会的。我们只希望长安城破之时,我和阿宝能够亲眼见证,也算了却我姐妹一直以来的心愿。”

    李徽看着两女流泪的面庞,心中暗暗叹息。苻秦的灭亡一直是苻宝苻锦心中的梦魇。即便当年她们死里逃生之后,这也成为她们心中的块垒。

    确实,当年苻宝苻锦两人是快乐的小公主,有着无忧又无虑的生活,不知苦难为何物。突然间苻秦翻覆,大难临头。这对她们的打击是多么的巨大,这剧变又有多少人能够接受。她二人算是坚强的,一般人恐怕都要疯了。

    这些事终究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成为她们过不去的坎。

    李徽其实能感受到她们的变化,在进入关中之后,两女便变得有些闷闷不乐。在李徽面前的时候,她们表现的很正常,但是在私下里却明显心事重重忧郁感伤。因为这关中旧景勾起了她们之前的回忆,让她们摆脱不了旧日的记忆。特别是到了灞上之后,这里是她们少女时常来游玩踏青赏春的地方,灞上景物依旧,却令她们无比伤怀。

    今日她们前来,其实便是要面对她们的梦魇,破除她们的梦魇。这是勇敢的面对之举,或许是恢复她们心中伤疤的最好的办法。自已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她们呢。

    李徽轻声叹息,将两女拉起来,一边一个坐在腿上搂入怀中。

    “既然你们执意如此,那便留下吧。夫君向你们保证,定会破了长安,让你们回到故地,破除心障,不再夜夜难眠。”李徽柔声道。

    苻宝苻锦流泪点头,像两只小猫蜷缩在李徽怀中。夫妻三人坐在炭火之旁都没说话,静静听着夜风呼啸而过,帐外大旗猎猎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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