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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命运的齿轮(一)
    日记:

    

    2001年12月8日……星期六……晴

    

    方欣说让干事接手人文素质部讲座筹备、组织的事不是随便说说,只是我没想到“接手”来得这么快。前些天,我们部举办的讲座便是由陈谨学提议和负责联系的。讲座地点在二教一个小教室,主题有关人文精神,主讲人是文法学院的老师。陈谨学当主持人介绍主讲人、推进流程和记录讲座内容。我任司仪,负责端茶递水、献花。汤思齐全面配合接待及其他各项工作,说白了就是腻缝、打杂。对于“人文精神”这个主题,我第一反应是辅导员安排的宣传任务,实在不像学生们会感兴趣的话题。当得知该主题由陈谨学提议时,我确信他是个做行政政治工作的好苗子——能与“辅导员”想到一处。

    

    来听讲的人稀稀拉拉,教室小,没显得太冷清。听讲场面不热烈,讲了些什么,我作为司仪,在讲台边也没听进去,还有几次明显走神和看表。讲座持续了约一个小时就结束了,由于主讲人是本校老师,他对我们宣传组织工作的疏漏和学生们冷淡的讲座反馈十分包容。送走主讲人,方欣和陶骏随即组织我们对此次讲座进行复盘,对还没主导过讲座的我和汤思齐提出要求:尽快确定新一期的讲座方向,主题内容要贴近热门话题或学生们的兴趣点。

    

    “有关传统戏曲的主题怎么样?例如介绍京剧各行当分类,展示唱腔、身法、行头之类的,作为国粹,有挺多内容可挖掘的,也值得宣传推广。”我抛出个大概想法。从在主楼见过杨柏年和拉胡琴的老票友后,这么多天来,他们给的曲谱我一下都没动过,梨园剧社的活动我也没参加过。除了忙着赶图外,在有闲的空档,我也把好多别的事排在了他们前面。一想起那日老杨热情招揽我进教室,想起他们盛意拳拳为传播京剧无私付出,我心中便涌出些许愧疚,只好在能为尽力的地方给他们帮帮忙了。“我们学校有梨园剧社,如果和剧社合作,应该能保障一部分基础受众,”我继续补充:“要是能请来大家、名家开讲,那就更好了,传播效果和校内反馈肯定都会上个大台阶!只是……以我目前的人脉,接触不到什么戏剧大家,要是这个主题可行,看能不能通过系里的关系给联系联系?”

    

    方欣和陶骏对视考虑了一下后说:“这个想法不错,可以作为备选。我们商量之后再定。”她又看向汤思齐问:“你有什么看法和想法?”

    

    汤思齐很积极地笑着说:“弘扬民族精神,传承国粹文化。很好啊!现在年轻人对传统曲艺知道得不多,真正喜欢、热爱的更少,的确值得好好造势宣传下。如果要另提主题,我还要咨询了解下同学们的想法才能确定。”

    

    方欣点头认可了汤思齐的思路,嘱咐他尽快、尽可能广泛地做调查后便散会了。

    

    回宿舍的路上,我问汤思齐打算找哪些人调查兴趣意向,他笑着说是应付方欣的说辞。陈谨学则从分享讲座筹备经验到品评方欣管理部门的方法,一路侃侃而谈,继而夸我提的主题好,有想法。忽然,他话题一转兴奋地说:“你知道我今天发现了什么不?”

    

    “发现了什么?”我配合地问。

    

    “我在拿会议记录时,在部内文档里看到你进部门的申请表,发现你和我生日是同一天。同月同日的同一天哦!”陈谨学高兴的样子像发现了新大陆,接着说:“我比你整整大一年。我们还在同一个部门,你说巧不巧?这是缘分啊!”

    

    我按社交礼仪配合地笑道:“哦,真的吗?这么巧啊!呵呵,看你激动的样子,我还以为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呢。原来还隔着一整年啊!”

    

    “这么有缘的事我以前从没遇到过。要不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陈谨学说。这么生硬的邀约我是第一次遇到。我与汤思齐均觉出里面有事儿,默契地对视一眼后,赶紧笑着说作业多、要赶图,婉拒了。

    

    今天便是婉拒了邀约的周末,万里碧空,秋高气爽,没安排。我觉得待在宿舍补觉辜负了这大好天气,江云萍与我有同感,临时起意到楼下打了一下午羽毛球。晚饭后,我和江云萍在各自桌前临摹速写,魏博雅早早抱着英语资料上床,并戴上了耳机。肖伟突然怒气冲冲地从外面回来,拍书桌撒气,不小心磕到手臂。她吃痛,哎呀一声尖叫,拉起袖管查看,小臂上现出一片青紫,明显不是刚刚磕伤的。周末她通常都住在男朋友那边,这时回来肯定有事。

    

    “是谁惹我们大美女生气了啊?”江云萍笑着打探。

    

    “还能有谁?!王虎那个小王八犊子跟他学校奶茶店的妹子勾搭上了。”肖伟找到机会抱怨。

    

    “啊?确定吗?你怎么发现的?”江云萍收敛笑容,关心地问。

    

    “早上打扫他租的屋子时,我发现床上有长卷发丝,染的颜色和长度和我的头发完全不一样。我再三追问,他才承认。”肖伟忿忿地说:“我上次去,就觉得他看奶茶店那个小贱人眼神不对,没想到这么快他们就搞到一起了!”

    

    “哦,那你怎么跟他说的?他啥态度?”江云萍继续了解情况,魏博雅摘了耳机,和我一起竖着耳朵听。

    

    “我让他跟她分手,他看起来有些为难,没答应也没拒绝,说要跟那个小贱人谈谈。”肖伟恨得有些牙痒痒。

    

    “唉!你就是心软,太好说话了!这种脚踩两条船的男人,你不赶紧跟他分手,还留着干嘛?”魏博雅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指点江山”。

    

    “他对我还是有感情的,就是小孩心性,经受不住诱惑。他以前都能回心转意,这次……我还是想给他个回头的机会……”肖伟跟魏博雅解释,也像在劝说自己。

    

    “以前?……他还跟别人劈腿过?”这个信息让魏博雅过于意外,一时难以消化,好一会她才说:“他这种人是吃准你会原谅他,所以肆无忌惮。你要不好好把他这种心里惯性掰扯过来,以后你有得苦吃!”

    

    我觉得魏博雅分析得有理。我虽一向不主张掺和别人的感情,却也见不得女生受欺负,打抱不平道:“你胳膊上的伤又是他打的吧?这种人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要不要找人去给你撑腰,或者去告诉他学校老师?!”

    

    “没有没有,”肖伟悻悻地挤出点苦笑说:“这是他假装挥手吓唬我时,我一紧张,用手一挡,磕在床架上了。他没存心要打我。而且把他的事告诉学校,怕对他影响不好……”她这话说得我竟无言以对,也瞬间明白了为什么老话说“两口子吵架外人别掺和”——真真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江云萍揶揄她道:“唉!你就别帮他掩饰了!你还考虑对他的影响,他考虑你的感受了吗?”大家又跟着劝了几句,除了帮肖伟出气骂骂王虎,没人再提实质性影响他们关系的建议。

    

    2001年12月11日……星期二……雨

    

    一夜暴雨滂沱。忽略八点那阵短暂的上课高峰期,走廊里一直都静悄悄的,偶尔有几下零星的开关门声。天色阴沉,宿舍里不开灯,昏暗好眠。

    

    过了个周末,不知怎的,我突然感冒了,头晕头痛、嗓子疼,又加上来例假,肚子疼,感觉自己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躺在床上不想起来。早操因下雨取消了,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我期盼早上的体育课也能取消。直到早上九点多,王秀英来敲宿舍的门,说我家给我寄的包裹到邮局了,她也有包裹,想和我一起去取,我才挣扎着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轻手轻脚地洗漱。同宿舍的姐姐们都还睡着。

    

    邮局在校门口,从宿舍步行打个来回,加上办取包裹的手续,可能小半天时间就过去了。我从未独自在邮局取过包裹,不知道怎么办手续,有王秀英同去也好有个照应。看看阴沉沉的天,雨势渐收,地面略有积水,我和王秀英合计上午后两节体育课大概率会取消,便带着邮政取件通知单和伞出发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我一手撑着伞顶着迎坡的冷风细雨,一手拎着打算放到开水房的空热水瓶走着。王秀英热情地钻到我伞下,挽起我胳膊跟我聊天。我也不拒绝,两人靠在一起,着实暖和不少。我们途径开水房,又绕道操场,见地面约一半位置有积水,确信今天体育课上不了,才放心往校外走去。

    

    王秀英个子不高,圆脸,挽着个简单的松散马尾,为人淳朴,不属于乍一看很出挑的类型。她大我两岁,家是农村的,执宿舍隔壁。一路上,沉浸于热恋中的王秀英跟我聊了许多关于她男朋友的事,他们相处的各种细节也毫不避讳。提及他时,被爱情滋润的幸福和快乐从她眼角眉梢止不住地溢出来。原来被宠爱的女人是这样的。我陪着笑,静静听她分享,羡慕她的快乐。她每提一次男朋友,我心里便忍不住把与程执相处的过往点滴对比一遍,然后默默告诉自己“人与人不同”。是不同,那人本已从我的世界消失25天了,却总以不同的方式又在我的世界里复现,阴魂不散。

    

    到邮局,排队,把取件通知单和身份证递进去,邮费已经交过了,但还要交手续费,然后是取件。半小时后,我们各自拿到包裹,都忍不住赶紧拆开看。王秀英家里给她寄了些冬天的衣物,我爸妈给我寄了双黑色加绒的坡跟新皮鞋,一看就是舅舅店里销得好的那种款式。我掂了掂鞋子重量,对照邮局里贴的收费标准,估摸着邮费要值大半只鞋了,不免有些心疼。

    

    雨已停,我俩抱着各自“越冬”的装备兴冲冲往回走,远远看见操场上有好些人。魏博雅从操场出来,见我俩走近,喊道:“你俩怎么才来啊?今天舞剑考试,我们都考完了!快点,快去找老师考试。”

    

    这话让我汗毛倒竖,后背一阵发凉。“没人告诉我们今天考试啊?!而且出门的时候明明还下着雨,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不是不上体育课吗?”我心中满是疑问和委屈。

    

    “你们走后没多久,有人打电话到宿舍叫我们来上课的。先别说那么多,老师还没走,快去找老师看能不能让你们考。”魏博雅用手指了指操场东北角,体育老师拿着文件板夹站在那里,其他专业的学生正在考拳术,道具剑收起来堆在一边。

    

    我与王秀英对望一眼,她已脸色惨白。我俩把手里的包裹放到操场边,赶紧朝体育老师跑去,上前解释:“老师,我们早上看见在下雨,操场上也没人,以为不上体育课,就去邮局取包裹了……”

    

    “谁告诉你们不上体育课的?谁说的?!”体育老师语气冰冷,怒气十足。他一直盯着练拳的学生,没看我俩,但我和王秀英都感受到话语中的威压。王秀英眼中满是忧虑和惶恐,她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我,期待我能说点什么。

    

    我脑子也全乱了,没有讲理的立场,没有说服的策略,只鼓起勇气一味央求:“老师,我们错了,我们知道错了,能不能给我们个机会让我们考试?下次下雨,我们一定等您准信,不随便跑出去了。我们这次只来晚了一点,您要不就给我们个机会……”王秀英听我这么说,也跟着央求。我去剑堆里捡起一把道具剑在体育老师面前按考试套路舞起来,老师别过身去背对我。我和秀英俩磨了好久,体育老师都不理我们,什么也不说,当我俩是透明人。直到操场上所有学生考试完毕,王秀英都急哭了,他也没答应我俩的请求。我苦笑着安慰秀英说过些时候想想办法,再去找找老师,补考也能拿到学分。可转头独自去开水房打水时,我还是没绷住,眼泪扑簌簌不受控地往外涌。

    

    没吃午饭,回到宿舍,我一屁股坐上书桌,斜倚着衣柜,整个人委顿隐匿在暗黑的角落里,双眼出神。体育课没有考试成绩,仅凭平时成绩总分是及不了格的。这门课挂了,这学年的奖学金肯定也没戏了。补考不仅要出钱,档案上还有记录,这是人生污点啊!程执与我刻意疏远;勤工俭学和家教的事没有眉目;没有收入,学习、生活所需的支出却纷至沓来;昨天,饭卡莫名其妙丢了;今天,去拿个邮包,竟惹出缺考这种事……这一桩桩、一件件,我除了接受,竟别无他法。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看来我那逃不脱的、受诅咒的倒霉命格又开始显现了。以前,我但凡在家偷看电视,就会被妈妈抓包,一通教训;但凡考试有拿不准的题,即使二分之一的正确率,我也会蒙到错的那个;但凡凭运气的抽奖,我一定抽到“谢谢惠顾”;但凡我喜欢的衣服、食物,如果表现出喜欢,就会离我远去,而我喜欢的人,也会与之失之交臂……我只能按规则循规蹈矩,只能努力学习,掌握自己能把握的,不对侥幸抱有一丝希望,只能把喜欢放在心底,那样相处才能长久。这才大一上学期,父母节衣缩食供我上大学,我却有负所望。眼看着拿奖学金无望,后面还有“英语四级”这个拦路虎,我这倒霉命能拿到学位吗?……

    

    我沉浸在无尽的后悔、无力、茫然和重重思虑中,周身散发出阴冷的寒意让人无法靠近。江云萍出门时大喊一声“走,上课了!”才打破这阴冷的“结界”,把我拉回到现实世界。

    

    下午思修课,老师放起了电影《刮痧》。男主父亲给孙子刮痧,背后的红斑痕成了男主虐待孩子的证据。福利院起诉男主,要剥夺其对孩子的监护权。在争取监护权的过程中,父子分离、夫妻分居、朋友决裂、工作丢失……困境一个接一个砸向男主,让他情绪崩溃,不得不铤而走险。王秀英坐在我身边痛哭流涕,眼圈通红,从头哭到尾。我知道她为什么而哭,我也泪流满面。我们像电影里的男主一样,在陌生的环境,因偶然事件遭受严厉惩罚,自己却无力改变,甚至连申诉的渠道都没有。我们借男主的境遇为自己流泪,我借着感冒的遮掩,哭完了一卷卫生纸。

    

    这次发下来的我的思修笔记本上照例有老师批阅的红字。除此之外,还有她对我的“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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