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
2001年12月15日……星期六……晴
系里为提高大家学英语的兴趣,组织了个英语短剧比赛。比赛以班为单位,早早通知筹备、排练,今天是检验成果的日子。
我们班的短剧改编自童话故事《夜莺》。舞台是英语学霸们的天下。夜莺和人造夜莺由口语流利的陈静曼和袁婧扮演。于昂演带口音的皇帝,是集笑点之大成者。汤思齐、陆子陵和魏博雅被分到了使者、仆从和侍女之类的角色。贾巧虽不上场,但作为旁白,她要念的台词量也不少。史弘文是整个改编短剧的导演兼拟声配音。我这个英语学渣则肩负着场务、道具、拟声配音和其他各项打杂配合工作,不用上台,在台下一会配合史弘文用直尺敲击桌面模拟马匹奔跑的声音,一会往台上摆个花丛、给台侧的演员递个翅膀什么的,不用说英语,压力小,忙来忙去也甚是欢乐。
隔壁班的短剧改编自《美女与野兽》,林学班和茶学班选的也都是经典剧目片段,如《罗密欧与朱丽叶》之类的。以我的英语听力水平,只能囫囵吞枣听个大概,好在听剧名就知道故事梗概。大家都是散班子,改编走戏说、无厘头路线,演得也都很浅显,听不懂在现场也能看个乐呵。
演完,横向比较,大家自知隔壁班的《美女与野兽》演得比较好。我们没得到名次,大家也没有一丝沮丧,仍笑着相约去校门口的堕落一条街“庆功”。史弘文笑着说:“大家把排练的都演出来了,我觉得演得挺好的。有没有名次不重要,演得开心最重要啦!”于昂也模仿TVB的调调说:“做人呢,最紧要是开心啦!”我融在这帮没什么功利心的人里,好像也体会到了一种无脑的快乐。
2001年12月16日……星期日……晴
上次提出做传统戏曲讲座后没几天,方欣给了我一个主讲人的联系方式。主讲人姓秦,从电话里听,是一个温柔的女声。她听说大学请她做讲座,很高兴也很热情,给了我一个地址,约我今天去她家当面详谈。我把联系进展告诉方欣,她怕我一个女生独自外出不安全,让汤思齐和我同去。
从地图和地址查到主讲人家离学校不算很远,我和汤思齐比约定时间提早一个多小时动身,坐上576路向市中心进发。汤思齐领了方欣之命,一路极其绅士,主动查看公交站牌,上车帮忙占座,下车走在前面开道,抢着帮我背包、撑遮阳伞。我对这种格外照拂很不适应,他每有动作我都出言婉拒:“你别这么客气,你这样我怪不好意思的。”
汤思齐听我这么说,也不以为意,笑着用奉承话揶揄我:“您是我们部里唯一的女干事,部里一枝花!要好好伺候,好好保护着,可不能磕着碰着了。”
“方欣也是女的。你这么说,把她置于何处?”我抓住漏洞,赶紧怼回去。
“人家是领导,当然是要捧着供起来的,哪里能跟我们干事放在一起比较!再说了,领导也安排我好好照顾你,你就安心受着吧!”
“你真别客气,大家都是同学。你老这样,我有理由怀疑你在讽刺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佯怒想制止他的殷勤。
汤思齐毫不犹豫地说:“你要这么想也行!”他一张利嘴说着最狠的话,却做着对你好的事。我没见过这么奇葩的打嘴仗套路,说不过他,也推搡不过他,只好接受他的好意。
循着地图来到地址所在地,这是栋老旧的宿舍楼,阴暗的楼梯间里,横七竖八攀爬着蜘蛛网般的电线,对着厨房的墙壁被熏得黢黑,每层往返多跑楼梯旁挤着五六户人家。没想到在繁华的省城市中心,背街小巷里的剧团宿舍看起来还不如我们县城单位的房子。
我和汤思齐从楼梯间的各种杂物中穿过,还没到三楼,便闻到股中药味。我们继续往上走,敲响四楼拐角的一扇铁门。不一会,一个约摸四十多岁、面容娴静、衣着素净的中年女人打开门,大门旁的厨房里蹿出浓重的中药味,煎药的便是这家。我们介绍完自己,中年女人让我们进屋,转身去了厨房。我和汤思齐站在难以落脚的屋里环顾四周,陈设老旧、简陋。两室一厅,厅不大,被横着面对大门的三座布艺沙发隔成了两部分。沙发破旧、瘪塌,上面堆满了衣物、书本和一些杂物,沙发旁靠着辆折叠轮椅。沙发后是一张油渍浸润至发黑的木制小方桌和进入房间的通道。两间房有一间拉着窗帘,很暗,床上隐约躺着个人。方桌旁的墙上挂着几个带妆剧照的木相框。相框镶着玻璃,框上已落满了灰。
中年女人拾掇了会,用一次性塑料杯子端出两杯茶,客气地招呼我们在小方桌旁坐下。我对我们学校、人文素质部以及本次讲座的目的和需求做了简单介绍,汤思齐对我所言有遗漏处进行了补充。中年女人听我们说着,频频点头,随即从沙发旁的杂物中翻找出个名片盒,从中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写着“秦友芳,楚剧国家一级演员”。她示意讲座身份介绍按名片上的写。
我心下清楚她便是主讲人秦友芳了,可楚剧?我一直以为方欣请的是京剧演员,没想到是楚剧。这其中的变动自有原由,可能方欣觉得楚剧更需要传承、传播,也可能人脉只到这。一级演员应是楚剧界的明星、大拿了,可眼前逼仄的环境和女人低调谦和的态度让我难以把她和一级演员挂上钩,仅墙上挂的剧照在坚持彰显她的身份和她在舞台上的光彩。
我没表现出有什么问题,继续与她聊着。
秦友芳很感谢我们对楚剧这个地方剧种的关注。她说很多本地人都从未看过听过楚剧,如果不大力推广、宣传,她很担心这个剧会断档失传。说起这个剧,她眼中充满了热爱、恳切与忧虑,比杨柏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没在大学讲过课,不知道要做哪些准备。我们建议她做个PPT,或者准备些录音录像片段。说到这些,她看起来面有难色。她又赶紧从沙发上翻找出了些文本资料展示给我们看,积极沟通哪些需要放入讲座内容中。我们聊了聊,搭建了讲座主体框架和内容,大致确定了开讲时间便打算离开。可这时秦友芳却有些犹豫起来,欲言又止。
我心直口快地问:“秦老师,您觉得还有哪些没说清楚、需要沟通的吗?”
“呃……那个……”秦友芳面皮薄,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费用的事……”
“哦,往来的士费,学校可以给您报销,不用担心。”我赶紧解释。
“不是……不是那个费用,是……讲课的费用……”秦友芳脸颊发红,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从没想过讲课需要付费,以前部里也从没提到过这个,但看了她家的情况后,又觉得这要求很正当,毕竟热爱不能当饭吃。杨柏年可以拉老票友义务教学,是因为他们原来有一份有收入的正职,现在有退休金,他们有能力选择为热爱付出。我不能告诉她没有这笔费用,那样可能将此前的付出变成徒劳。我也不能承诺有,那是骗人、睁眼说瞎话。我求助地望向汤思齐。
“秦老师,这个……部里没跟我们说过。我们只是学生,做不了主。您的要求我们回去会向部里和学校老师反映,具体怎么样,还要看老师和辅导员的意思。”汤思齐果然不负所望。
“哦,那就辛苦你们跟学校说说了!”秦友芳客气地把我们送出门。
走下楼,我心情有些低落,问汤思齐:“以前从没说过付讲课费的事,你说这笔费用学校会批吗?”
“以前没有的,大概率以后也不会批。不过可以跟上面提一提。”汤思齐说。
“如果不批,我们告诉她,她不来,这前期工作不就白做了?更别提宣传推广传统文化了。如果不告诉她,哄着她来讲了课,到时候付不出钱,她说我们和学校是大骗子,该怎么收场?这事怎么都是两难……”我想不出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你怎么不想想万一批了呢?!”汤思齐安慰道。
“你觉得可能吗?”
“到时候再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凡事往好了看。”汤思齐莫名有着好心态。我深受“三思而后行”和“未虑胜先虑败”的思想影响,很难那么轻松。
回去一路无言。
到宿舍开门,里面挤了满屋子人,除了我们宿舍的,金笑笑、曲白和苏瑶也都在,场面与曲白大骂渣男那天类似。肖伟情绪有些失控,疯了一样哭闹着要收拾东西回家,大家围着、拦着劝她冷静。我进门的动作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暂时打断了原有节奏。大家发现不是学生班主任、也不是辅导员,是我时,又继续回头劝肖伟。我仔细听了听,从她们的话语中得知肖伟去与王虎谈判,经过两天的交涉,王虎并未同意与奶茶妹断绝关系,反而欲与肖伟分手。肖伟不甘心接受这样的结果,又无力说服王虎改变主意。她伤心欲绝,打算弃学回家。
弃学是件大事,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不能说不上就不上了。同学们不忍眼睁睁看她毁了自己,都拦着她,陪她发泄完情绪后劝她冷静、慎重。酒精再次上场,发挥其软化人心智、搅浑水的作用,空啤酒瓶、花生瓜子壳很快又在“爱情研讨室”的会场铺了满地。
“什么是爱情?爱的时候是真的爱,不爱的时候是真的不爱!”苏瑶说出她的爱情观金句后,叹息道:“唉!爱的时候就好好在一起,不爱了就放手吧!”
“爱的时候是真的爱,不爱的时候是真的不爱!”我在心里细细琢磨着这句话,不知不觉想到了程执。也许爱没有真假,只是人心变了。我们总在追求永恒不变的东西,可变化才是宇宙永恒的主题。也许,我一开始就错了,是该认清现实放手了。
“嗯!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金笑笑哼着流行歌,俏皮地说:“你说我之前迷我家楠楠都迷成啥样了,觉得他是天下最帅的大帅哥!现在看,什么啊?就干瘪‘小老头’一个,还赶不上生科院体育部那个‘肌肉男’。”
“你啊,那是你给人家送水献殷勤,人家不理你,因爱生恨!”苏瑶顽皮地揭金笑笑的老底:“我看楠楠还是挺帅的,只不过太帅了,当男朋友很难有安全感。”没多少恋爱经历的江云萍和魏博雅发言不多,没想到苏瑶堪称爱情理论大师,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我算是知道她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了。
“嗨!男人都是花心大萝卜,别太把他当回事。”曲白现身说法:“看我那位前任,跟隔壁班那位好了才几天,又开始勾搭茶学班的文艺委员了。我真庆幸跟他分得早,少操心多少烂事!”
“哎,那个谁是不是在追你?”苏瑶给曲白递了个眼神,当着我们的面打哑谜。
“谁?是谁?”我们宿舍的人都好奇地等着听八卦。
“嗨!没答应那小子。没戏的事儿,跟他说了也不听,老撵着给我送东西。就不说名字了,给他留点面儿。”曲白笑着又劝回肖伟说:“男人就是贱骨头,你越宝贝他,他越不待见你。你真跟他分一回,说不定,他就屁颠屁颠回来求你了。”
“说得容易。你们相处时间都短。我们在一起好多年了,我就不信那么多年的感情你们也能说分就分。”肖伟听了大家的感情分享,情绪明显平复了许多。
“要不请个‘仙儿’给你算算?”曲白说。肖伟欣然点头。
就这样,在二十一世纪的大学宿舍,竟然诡异地上演了一幕“请碟仙”。我从不相信这些,也不信她们真的相信,但在看不清前路时,人也许需要些信念的指引吧。不知曲白的“鬼话”对肖伟是否管用。
2001年12月19日……星期三……阴
日子一天天过,各科考试也一天天临近。我却完全没有临考的紧张感,总处于糊涂、混沌中,不是忘了拿开水瓶,就是忘了有作业,画画忘了吃饭,忘了做清洁值日。时不时三魂丢了七魄似的,坐那儿哈哈傻笑。太多事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太多难以承担和不愿面对的结果。我只想逃离,假装自己是个傻子,傻子可以什么都不用管。肖伟要去处理和王虎的事,江云萍和魏博雅帮她请假或答到,给她逃课打掩护,实在混不过去时,通知她回来上课。这些我也不用管。
思虑再三,我终于决定接受思修老师的邀约,去她咨询室坐坐了。此前怎么也不会想到,程执随口说的一句让我看心理医生的话,我竟真的照做了。
心理咨询室是间普通的小办公室,进门旁摆着两张松软舒适的暖色调布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墙角有两盆绿植,靠墙一张办公桌,布置简单、温馨。思修老师看见我来,笑着介绍:“心理辅导虽是学校安排给我的一项工作任务,但这里也是我课后的秘密基地。你不用紧张,别有顾虑,也不用把我当成老师,就像朋友一样,咱在一起随便聊聊天。”她像严冬灵一样给人感觉柔和、亲切,她的笑温暖、坦诚,似有魔力般容易让人卸下心防、敞开心扉。
我放松地搭了两句茬,便在她的引导下自然地聊起来。她宽容,接受度高,在我看来一些奇怪、扭曲的想法和感受,她都认为有其存在的合理性,而生发出这类想法和感受的源头值得深挖。
我一直认为我是我家最大的经济负担,是爸妈的负累。因为要给我交学费、供我吃穿,妈妈才节衣缩食,舍不得花钱。如果没有我,爸妈的生活会好很多。所以,我必须听话懂事、不惹麻烦,必须学出好成绩、考上好大学,让他们脸上有光,必须缩减开支,努力赚钱,以回馈他们的付出。
思修老师把我归结为对父母极度讨好型人格,我骨子里对父母的愧疚、对自己的不满以及没有安全感,源自幼时原生家庭对我爱意的缺失。由于年幼或感知存于潜意识中,所以我不自知。她的话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所有的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也许是个伪命题;意识到“为了你,我省吃俭用……”这话不一定代表爱和付出,可能也是情感绑架;意识到她轻松戳破了我多年来对自己的洗脑而潜意识早已知道的谎言——“父母对我很好”。
这交流像精神按摩,又像思维探险,在寻根溯源的同时开拓思路。不知道她分析得是否正确,但我看待自己开始有了新角度。聊了许久,临走时我还有些意犹未尽,再次向思修老师确认:“那依您看,我心理有问题吗?”
“没问题。你很优秀,自制力强和对自我要求高是优点。但人的承受能力有限,有些事做不到是常事。你要多看到自己的优点和长处,多接纳自己,不要有包袱!”老师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这话如镇元大仙的拂尘,轻轻一掸,释去压在我心头的千斤巨石。我恨不得把这话刻成圣旨,抱到程执面前去显摆,让他好好看看“老师说我没问题”!
翘了两天课,今天晚上肖伟难得地回宿舍了。她拉了个顺直的离子烫新发型,步伐轻快,看来应是和王虎和好了。我不经意间听见她找魏博雅借钱。我们宿舍,我和江云萍都是指望靠勤工俭学挣钱的主,手上没钱她是清楚的。她借钱找魏博雅再正常不过了,只是这借钱理由听得我瞠目结舌——给奶茶妹打胎!
这信息量太大了:之前王虎要跟肖伟分手的原因是奶茶妹怀孕了;现在王虎同意与奶茶妹分手,但人流和分手费要肖伟出。我脑子里瞬间出现无数疑问:这上大学才三个多月,王虎认识奶茶妹最多三个多月,就怀孕了?是分是和,全由王虎一人说了算,肖伟和奶茶妹都没话语权?这种情况,肖伟还愿意和王虎在一起,并掏钱?在手上没钱要找人借的情况下,肖伟还去烫了个少说要一百块的新发型?这都是些什么我看不懂的骚操作?!
在我三观被彻底颠覆、难以归位时,魏博雅艰难而痛惜地答应了借钱。我不想独自承受这种认知冲击,找机会偷偷把此事耳语告知了江云萍。谁知江云萍叹了口气,无比平静地对我说:“你知道肖伟为什么离不开王虎吗?她为他做过三次人流刮宫,医生说她子宫壁很薄了,以后要孩子会很难。”
这确定不是小说、电视剧里的情节吗?而且江云萍早就知道了。肖伟找魏博雅借钱时,说话点到即止,想必魏博雅也知道。姐姐们还真是既保护肖伟个人隐私,又保护我幼小的心灵啊!与这些炸裂的“成人事件”相较而言,我那些“过不去的坎”真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我的那些纠结、困难、也俨然成了少年为赋新词强说的愁怨。
见我愣住没反应,江云萍以为我不懂其中缘由,又解释道:“若换个人,无法生育对家庭、婚姻生活将有很大影响,肖伟在婆家也很难做人。这事因王虎而起,如果真生不了孩子,跟王虎在一起,他家多少会担待些,对她好些。凭他们两家世交的关系,她后面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看似恋爱脑的选择背后竟还有这番考量。可她最初“选择和止损”的主动权又是如何一步步丧失的呢?人各有命,她这命里的死结,看来靠我们这几个女学生是解不了了。我也如江云萍一样,只能一声叹息……
命运的齿轮不知不觉运转,有人选择接受,有人选择自救,有人默默滑入坑底。我再次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满脸疲惫、一身泥泞、小心翼翼又努力从坑里往外爬的自己。
什么是命运?小时候,以为命运是冥冥中上天的安排;后来,以为命运是不断变化的环境里发生的一件件随机事件;活到现在的年纪,我觉得命运更像是面对外部环境,自己一次次选择的叠加效应。那些看似随机、偶然的境况背后,都有自己一步步走过去的痕迹,无非性格、能力、认知、机运使然。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看清别人容易,看清自己、看清和解决原生家庭的问题却很难。
毕业后许多年,我努力工作、赚钱,想改善家里生活品质。每每带爸妈去买新衣服,妈妈翻看完吊牌就开始使劲挑剔:颜色鲜亮的说不耐脏,深色嫌显老;款式时髦的说太招摇,款式普通的嫌土气或太大众;面料棉麻的嫌易皱,羊毛的嫌缩水起球,聚酯纤维的说本质是化纤,没档次……给爸爸买衣服,决定权也在妈妈手上。总结下来,妈妈的需求是要一件既适合外出聚会又适合居家下厨,既经脏耐穿,又洋气好看,还便宜的完美衣服。这种诉求的产品根本不存在,逛完街自然也无所收获。如果背着妈妈,我擅自掏钱给他们买了我觉得还不错的衣服,那将是场“灾难”。除了天塌了一般,跳着脚逼我去退货,我还将面临永无宁日的指责和痛骂。回到家,妈妈穿上起球、磨薄的旧毛衣或补了又补的破外套又开始叹息没衣服穿,然后打开我的衣柜说:“我看你这不穿的旧衣服挺好的,买什么新的!”,再然后挑出几件刚刚被强行沦为“不穿的”衣服,心满意足地离开,之前那些对“完美衣服”的要求早统统抛诸脑后了。改天聊起来,她会说“我都是拣你的旧衣服穿的。”
每每带爸妈去下馆子,让他们点菜,妈妈看着菜单上的标价都会说这个不好吃,那个不值标的价格,在菜场买回家自己做才几块、十几块钱,然后一个菜也不点。我接手点单,她就开始一刻不停地絮叨外面的餐馆都是地沟油、预制菜,不健康,后厨不干净,还是在家吃卫生。我说家里做不出餐馆的味道,偶尔吃吃没关系。妈妈会说吃有什么重要的,家里做什么就吃什么,做不出来就不吃。等我搬出“有大额优惠券,不用过期作废”的大招,妈妈则立马调转枪头朝向自己,猛夸“这菜味道还挺好的!”
带爸妈出去玩情况也类似。到了目的地,除了免费项目,其他一概没兴趣,不仅自己不吃也不玩,还不断念叨让我别吃也别玩。过生日,我买个生日蛋糕,妈妈就跳出来说反式脂肪酸、高脂高糖不健康,她不喜欢吃。我说一年吃一次没事,妈妈马上说下次别买了。我说一两百一个,不吃浪费了,转个身的功夫,蛋糕被吃个精光,妈妈舔完蛋糕刀上的奶油还在砸吧嘴;我给家里买了空调,他们怕费电,用罩子把空调罩起来,冬天楞说不冷,夏天摇着蒲扇说不热,像管理火箭发射一样严格控制开机时间;……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妈妈得了一种病,叫“畏穷病”:无论有多少钱,都要攒着,不给任何人花在任何地方。为了这种“葛朗台”行为让别人看起来合理、得体,就得为拒绝花钱找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同时还要反复强调、标榜自己是大方的人,不是舍不得。久而久之,这一系列逻辑闭环的“理由”死死缠绕、限制住了患者,让其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因为这些理由才不花钱,还是为了不花钱才生出这些理由,从而失去了支配财富的自由。
无论吃喝玩乐、买衣服,还是给家里置办物件,爸爸始终秉持“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思想,时刻扮演着“好丈夫”的角色,“家中琐事”放任妈妈掌权,他很少过问。和小时候一样,爸爸是“甩手掌柜”,是遥远的、象征性的存在,只有发生找工作、结婚、祭祀、生死和上大学填志愿这类“大事”时,他才会抬出自己“一家之主”的身份刷存在感。我与爸爸讨论的永远是方向性的、原则性的、形而上学的“大事”。他教我理性分析、思考、利弊权衡。在这样的关系里,注定少了几分亲近与温情。
当真正看清这些,我便不再把上一代人的思想枷锁背负在自己身上,不再以别人的人生追求为自己的奋斗目标,即使这“别人”是自己的父母。从那天开始,我才真正获得自由,精神上的自由。
每个人有自己的使命要完成,每个人有自己的人生课题要面对。父母们都是成年人了,他们是选择接受、改变,还是默默放任,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他们应为自己的言行及其后果负责,做子女的也不必强加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