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凯拉听到这话没有坐下,他把撑着桌面的手指张开,反而脸涨得通红:“财正部长同志。”
他特意在同志两字上加重口音。
“我们的纸买不起可以暂时不印通告,你告诉我武奥克西河后面的农场,铁路,港口哪里还能再退一步?”
“您知不知道,那些士兵在前线反复听到苏联人宣传的内阁考虑投降的消息之后依然留在战壕里没有逃跑?”
“要知道他们的家人在防空洞里饿着肚子把最后的面包省给前线,赫尔辛基市民已经在冰水里捞鱼捞了一个月,你现在坐在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谈钱赤字,我们这么投降,对得起他们吗。”
“马凯拉上校!我尊重你的前线经历,但请你不要说只有前线的人才知道什么是牺牲。”唐纳把烟盒重新拿起来攥在手心里,语调绷得紧紧的:“赫尔辛基市民在冰水里捞鱼,而我在这个会议室里做的每一件事,也都是在尽可能让更多的人不要再捞鱼。”
“欠的要还,果债要兑付,工厂要原料,这些不是我编出来的,这是芬兰国家银行金库里的账本写着的,如果我们打到最后连国库都空了,我们拿什么去谈判?况且我们拿什么继续打!苏联人可是连瓦列里都派出来了!他们两支方面军加一起就有80万!整整80万!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我当然知道!”马凯拉几乎是吼出来的,“唐纳部长,您在后方算账的时候,苏联人已经跃跃欲试了!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怕这个瓦列里!他算个蛋!我打仗的时候,他还在吃奶呢!而且您能不能先把这最后一笔账算清楚,如果我们不打,芬兰的脸往哪里放?”
“芬兰的脸要放,但芬兰还必须有膝盖。”一直沉默的情报局长帕西卡尔开口,语气不算高,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扯了回来:“我请各位注意一个事实,德国人在北部的驻军已经开始重新扩大撤离计划。”
“我们情报局昨天截获了德军北方集团军群整合后部队的调动命令,他们正在往挪威方向秘密转移重型装备,只用轻装部队临时接管我们的海岸炮台。”
“他们预判我们的防线顶不住,而且根本没打算在芬兰陪我们打到底,如果我们继续战斗而德军提前撤完,我们芬兰手里拿的,将是一支既没有重型反坦克火力掩护,也没有北部后方保障的孤立步兵集群,而且这个步兵集群的人数,刚才西拉斯沃将军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到对方的一半。”
说到最后一句时,帕西卡尔特意放轻了声音,会议室里反而静得更可怕。
“我们和德军共同作战了三年,现在我们正在溃败的东线被德军丢在最外侧。”西拉斯沃在桌面上摊开另一张表格,声音疲倦而沉重:“最新的弹药储量报告在这里。我的建议不是不战而降,而是必须赶在苏军总攻前把德国部队从我们领土上清除出去,否则我们连谈判的机会都等不到。”
“同时也要拖着苏联人,给芬兰争取更好的条件。”
“清除德国人。”国防部长瓦尔登沉沉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他将两肘支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把下巴搁在上面。“要清除他们,不是发一封照会就能搞定的事,但不清除,瓦列里一定会把德军仍在芬兰境内配合芬军作战’这一条写进最后通牒,到那时候,他给的条件就不是赔钱和割地的问题了,他给的条件会是无条件投降,他是苏联副总参谋长,行事风格也是从不接受半结束的状态。”
他缓缓补了一句:“而且清除德国人这件事本身,就是向苏联发出谈判信号,加上之后我们拖着苏联人,或许真的能得到不错的条件,毕竟他们的重心都在德国人身上,我同意西拉斯沃将军的判断。”
。 海军司令瓦尔塔宁站起来。他从会议一开始就没说话,一直靠在角落那张高背椅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帽子放在膝盖上,听到此刻才把帽子拿起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地图旁边。
他指着武奥克西河西岸沿线画了一条线,然后用手指在芬兰湾的海面上画了个圈。
“马凯拉上校说前线可以打,唐纳部长说打不起,西拉斯沃将军说弹药只剩三天,帕西卡尔局长说德军已经在准备跑路,我们还要拖着苏联人,那我只问各位一件事,我们芬兰湾的港口现在还在谁手里?你们把部队往战壕里推,苏联波罗的海舰队的近卫陆战旅已经在海面上演习了一个多月。”
“一旦瓦列里下令在汉科或图尔库附近搞登陆,我们拿什么去守?现在的海岸守备兵力连日常巡逻都填不满意,如果苏军在赫尔辛基西南沿海开一个口子,前线打得再英勇也是被前后夹击的局面。”
“海军方面能拖多久?”曼纳海姆终于停下了抚摸雪茄的动作,抬起头平静地看向海军司令。
“正面防御最多四十八个小时。”瓦尔塔宁没有用任何套话掩饰:“如果他们按战役惯例在登陆前先进行一次舰炮火力覆盖,我们前沿的岸炮连可能在头一波炮击里就损失过半,剩下的只能靠轻武器和燃烧弹,苏联的波罗的海舰队不是吃素的。”
吕蒂把身子重新靠上椅背,两根手指轻叩着桌面,咳了一声。是那口被压抑的烟在他喉咙里打了个转,呛了他一下。
他慢慢直起腰,将湿灭的烟蒂放在烟灰缸边沿上架好,侧过脸朝议长示意了一下。
头发花白的议长在与会者争执时把一粒纽扣握在手心里盘了许久,此刻松开手,将手从桌面上拿起平放在桌沿,开始环视在场的所有人。
“如果现在有一个提案放在这张桌子上,要求芬兰将德军从本国领土清除以后,拖一段苏联人,然后争取更好的投降条件再与苏联启动停战谈判,支持这项提案的,请现在举手。”
在场所有人互相看了看。
唐纳第一个举起手,把烟盒搁在记事簿封面上,没有看马凯拉。
西拉斯沃举起了手,他那张表格仍然压在另一只手掌下,瓦尔塔宁举起手,瓦尔登举起手,帕西卡尔举起手,拉姆塞把盯着吊灯的目光收回,看了曼纳海姆一眼,然后举起了手。
另外几位穿便装的国会议员也先后举起手来,包括那位还在给自己倒水的老议员,他也颤巍巍地把那只没有抓水壶的手举过了头顶,袖口上沾了一圈水渍,但没有一个人提醒他去擦。
马凯拉还没有举手。
他笔直地站在桌对面,脖子涨红,但眼睛里的火不是冲着在场任何一个人的,仍旧没有举起自己的手。
“你是前线司令官。”马凯拉的声音仍然粗硬:“你刚才说了,这不是士气的问题,但我绝对不举手,但如果苏军提前进攻,我的师会提前开火。”他说完后没有再坐下,后退一步,把军帽从桌面捡起来攥在手里,走到会议室后侧立正站定,背紧贴着墙。
曼纳海姆没有看任何人。
他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由外交部起草一份对德国驻赫尔辛基代表处的正式照会,措辞方面,要求德军北方集团军群残部在自发布之日起四十八小时内启动从芬兰领土全部撤出的计划,所有在芬驻军的阵地,营房,未撤走的重型装备及其编号清单必须移交芬兰国防军或其指定的接收单位。”
“同时将这份照会副本也要宣传出去给苏联,正名芬兰已主动启动清除境内德军程序,愿意在德军清除完成后的一段时间内就停战条件与苏联进行接触,看看他们给什么条件,如果苏联为难我们,我们就等待进攻,尽量拖一段时间,然后争取更好的和谈条件。”
他将手放在武奥克西河防线最高处的标线上按了一下:“以上,表决。”
几秒钟内,举起的手超过了一半。
吕蒂站起来,环视一圈。
“由曼纳海姆元帅即日起与苏军方面建立单独联络通道,询问苏联人的条件与意愿,外交部负责提供配合,所有联络记录直接呈送曼纳海姆元帅办公室和总统办公室,不经过任何中间人。”
“目前前线在武奥克西河的部署维持不变,但不得主动发起挑衅性火力接触。海军舰队转入防御状态,没有总统和曼纳海姆元帅的联合签署,”任何人不得在波罗的海海域进行任何攻击性炮击。
“考虑到赫尔辛基市民在空袭可能增大的情况下生命安全已有现实威胁,同意将市内所有最坚固的学校临时转为全天候开放的公共防空洞,市政府的防空疏散方案从即日起按照最坏情况预演。”
“最后,启动电台广播,向全芬兰民众解释一件事,我们目前的处境,以及我们在过去和未来所做的决定,都不是为了荣耀,是为了让芬兰还能作为一个独立果家留在地图上。
“现在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