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招的后院从未如此安静过。
芍药坐在丹房里,面前摊着那本被翻阅了无数遍的《药经》。
书页早已翻得蓬松,边角尽数卷起,里面密密麻麻的,是师父尚德十年心血凝成的字迹。
她的手指从每一味药名上缓缓划过,像在辨认许久不见的故人笔迹:犀角,熊胆,牛黄,雅连,胡黄连,龙胆草……全都是至寒之物。
寒对热,冰对火。
父亲陈忘的血里,藏着蛰伏了十年的热毒,像一座被封在雪山下的火山,随时可能喷发。
这些药,就是她用来封山的雪。
窗外,脚步声络绎不绝。
伴随着挑夫的扁担嘎吱作响,药篓从墙头递进来,一篓,又一篓,再一篓。
红袖立在月亮门下,亲手清点、验看,再一篓一篓送进丹房,分毫不敢假手于人。
这些沾着泥土、裹着草纸、自千里之外快马加急运来的珍稀药材,是风万千动用了他在中原经营半生的所有人脉与财富寻来的。
归云山庄、红袖招等盟主堂旧部安置在京城暗处的每一条线,都在为这间小小的丹房全力运转。
因为陈忘的性命,就悬在这些草根树皮虫壳兽角之上。
芍药将药材按方子逐一分成小堆:犀角磨粉,熊胆取汁,牛黄研末,雅连去须,胡黄连切片,龙胆草只取根部最苦的那一寸。
她握着药秤的手稳如磐石,秤杆端平,不见一丝晃动,每一味药的分量,都与《药经》上的记载毫厘不差。
她忽然想起师父。
《药经》的记载,就和她师父教她认药时一样,不厌其烦,事无巨细。
每一味药的炮制之法、控火分寸、入药次序,都写得清清楚楚:犀角粉要先过百目筛,熊胆汁要用新劈的竹筒盛放,牛黄研磨全程要避开铁器,雅连需用米汤浸透再文火慢炒……
她一行一行读下去,恍惚间,像师父仍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引着她往前走。
直到某一行,她的手骤然停住。
那是在所有正方记载的末尾,方子已然收束,却又额外附了一页。
页顶第一个字,是一个小小的“然”字。
“然。试药所用药人,毒发少则数月,多不过一载。若经年累月,毒已入髓,此法能否奏效,不得而知。”
师父写到这里,笔锋明显顿了一下,墨渍在“知”字的最后一笔上洇开一小团,像在犹豫,该不该把后面的话写下去。
许久,他终究还是落了笔,写了满满一页。
这一页的记录,和前文的严谨克制截然不同。
“或可”“也许”“未确”“古籍所载未见其实”“此法存乎一心然药物难觅”——这些词在纸页上反复出现,像一个尝遍百草、踏遍荒山的药师,在没有路的野林里踩出一串脚印,每走一步都要留下记号,提醒后来者:此处未探,此处存疑,此处连我也不曾抵达。
那一页记载的药物,连尚德自己都不曾亲见,只存在于古籍的只言片语中。
最后,这一整页,被他亲手划去了。
药师尚德在写完之后,又用极细的墨线,一行一行,工工整整地划去。
每一笔划痕都用力极深,深透纸背,像他亲手把一条走了许久的险路,一寸一寸封死——他自己都没走到尽头,怕后来者循着他的脚印,一步踏空,坠入深渊。
芍药的手指从那些划痕上轻轻抚过。
师父划掉这些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是失望,是不甘,是明知此路不通却还是忍不住要写下来的执念?
她不知道。
那些存疑的、未知的、连师父都不敢笃定走下去的路,她此刻走不了。
她把《药经》翻回方子那一页。
犀角、熊胆、牛黄、雅连、胡黄连、龙胆草……
所有正方的药材,她都凑齐了。
那些从千里之外快马运来的药材,此刻就堆在她手边,裹着草纸,沾着泥土,散发着各自特有的苦香。
她只需要把它们按方子配好,炼成丸剂,给父亲服下。然后,辅之以银针拔毒之法,理论上来说,只需要五个时辰,毒可全解。
师父用十年写成的方子,她用五个时辰,把父亲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她开始配药,动作不快,却从不停顿,像一个被师父握着手、一步一步往前走的孩子。
药香在丹房里弥漫开来。
药成了。
听到药成的消息,红袖、白震山、展燕,都第一时间赶了过来,聚在丹房门口,目光都落在那枚盛在白瓷碟里的乌色药丸上——那是能救陈忘性命的唯一希望。
就在众人屏息的瞬间,丹房的门突然被撞开。
杨延朗几乎是跌进来的,一身衣服被冷汗浸透,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喘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只颤抖着摊开手掌。
一只弑人蜂躺在他掌心,翅膀还带着未散的戾气,虫背上用细针刻着一个极小的字,一笔一划,像催命的符:
逃。
几乎同时,赵戏的消息传了回来。
“红袖,你所料不差,四面都有黑衣的埋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蒯通天在茶楼,万灵风和寒香也在,这是明面上的,暗处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数不清。唯一能确定的是,每一个能望见红袖招的窗口,都有人。”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天羽军调兵入城了,我亲眼看见的,像是冲我们来的。”
屋里瞬间陷入死寂。
红袖转过头,目光死死钉在芍药身上:“银针拔毒,全程需要多久?”
“五个时辰。期间不能有任何打扰。任何。”她刻意强调,随即解释道,“银针入体,毒素随经脉运行,从脏腑一层一层往外逼。每逼出一层,要等一炷香,等毒素在体表稳定了,才能再逼下一层。急不得,断不得。一旦被打断——毒素逆流,侵入心脉,神仙难救。”
她没有再多说,可所有人都记得上一次。
那一次,她与玄武门的鬼手七爷联手,以鲛珠入药,银针拔毒,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眼看就要功成。
然后找项云寻仇的江湖人闯进来,毒素逆流,前功尽弃。
那次,陈忘还能撑过来,是因为他的身体还没有被彻底掏空。
这一次,他的身体已经撑到了尽头。
展燕的手按上了刀柄:“五个时辰。我们能守住。”
白震山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虎爪缓缓扣紧:“前门交给老夫,来一个,我卸一个。”
杨延朗刚喘匀气,反手就把背上的游龙枪摘了下来,枪杆往地上一顿,震起一层细灰:“后院墙我守,翻墙进来的,一枪一个,绝无例外。”
赵戏摸了摸腰间的鸳鸯刀:“我守屋顶。从上面来的,交给我。”
红袖没有说话。
她立在原地,目光扫过众人,又落回丹房紧闭的内门,落向里屋那个气息微弱、全靠一口气吊着的人。
蒯通天、万灵风、寒香,都是江湖里顶尖的硬手,暗处还有多少埋伏,没人知道;更别说入城的天羽军——那是朝廷的正规军,不是江湖匪类,一旦围死红袖招,火攻、毒烟、箭雨,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他们或许能守住一时,可只要有一丝一毫的疏漏,只要有半分惊扰到丹房里的拔毒,就是万劫不复。
陈忘的命,她半分都不敢赌。
药香漫过她的衣角,浸透了她的衣料时。
她终于抬眼,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定在芍药身上,只吐了一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死寂的深潭:“撤。”
撤。
不是守不住,是不能冒这个险。
这条命,他们输不起,也赌不起。
更不敢拿陈忘的性命,做这场困兽之斗的赌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