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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9章 棋如人心
    议定婚事后,涂山璟未即刻返回青丘,而是依礼留在五神山,与皓翎礼官逐条敲定大婚细则。

    

    这日午后,璟与几位老臣商议罢仪程,信步至花园东北角的“弈心亭”附近散心。此处僻静,花木扶疏,亭外一株千年古松下,设有一方墨玉棋枰。

    

    还未走近,便听得一阵清脆笑语与少年人清亮的争执声自亭中传来。

    

    “小九你又耍赖!这子明明该落在这里!”一个活泼跳脱的嗓音嚷道,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与娇纵。

    

    “无恙,观棋不语。”另一个声音冷冷响起,语调平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

    

    “晏翛你说!是不是他赖皮!”先前那声音转向第三人。

    

    “聒噪。”第三个声音简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傲,“棋艺不精,便怪他人。此局小九占优七分,你纵使不认,三步之内也必输。”

    

    涂山璟脚步未停,反而唇角微扬,泛起一丝无奈又了然的浅笑。是那三位形影不离小伙伴,他不用猜也知道被他们环绕,未曾出声但必然是中心的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或回避,径直走向亭中。于公,她是皓翎王姬,地位尊崇,与涂山氏利益攸关;于私,她是朝瑶——那个曾在他最黯淡时递来绳索,助他挣脱枷锁,更解开了他与兄长心结的女子。

    

    深知她冰冷权谋表象下对苍生的暖意,也深知她对小夭那份深沉到可以颠覆一切又守护一切的亲情。

    

    他有时不完全赞同她的某些手段,但理解她行事的逻辑与底线。在她面前,他无需伪装,也伪装不了。

    

    “叨扰了。”他温润的嗓音响起,人已踏入亭中。

    

    只见亭内,灵曜慵懒倚在石凳上,指尖闲闲拨弄着黑玉棋子,她着一身天水碧常服,长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眼间不再是皓翎朝堂上的明媚天真,而是沉静锐利,如同能洞穿人心虚妄。

    

    她抬眸望来,眼中没有意外,只有了然,以及毫不掩饰的戏谑。

    

    身侧或坐或立着三位少年。左边无恙白发如雪,肌肤莹润,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灵动异常,正鼓着腮帮子瞪向对面,此刻活脱脱是个被欺负了不服气的顽童模样。

    

    右边那位亦是白发,但发梢泛着淡淡金光,面容俊秀线条冷硬,抱着手臂站在无恙身后,眼神锐利如鹰隼,方才那句“聒噪”便是出自晏翛口。

    

    而坐在灵曜对面,与她对弈的黑发黑眸的小九,面容俊美,眉眼狭长,气质阴郁沉静。他指尖拈着一枚白子,对无恙的跳脚与毛球的评判恍若未闻,只静静凝视着棋盘,周身散发着冷冽气息。

    

    “见过灵曜殿下。”涂山璟上前,依礼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自然,并无面对上位者的紧绷,更像是对一位熟稔又需敬重的友人。

    

    “姐夫来了?”灵曜眉梢微挑,指尖的黑子轻轻敲击棋枰,发出清脆声响,“正好,与他们下棋,总嫌他们要么太耍赖,要么太闷。”

    

    她语气随意,指了指小九对面的空位,“手谈一局?松涛清风,总比对着那些繁琐礼制条文有趣。”

    

    涂山璟从容落座,目光扫过棋盘,已是大致明了局势。他温声道:“殿下有雅兴,璟自当奉陪。只是听小夭说殿下棋力得承太尊、皓翎王真传,又有经天纬地之阅历,璟这点微末伎俩,怕是难让殿下尽兴。”

    

    “微末?”灵曜轻笑,执黑先行,落子天元,气魄开阔,“姐夫过谦了。青丘涂山璟的玲珑棋,名动中原,岂是虚言?何况,”她抬眸,眼中闪过一抹促狭,“与姐夫下棋,有趣之处不在胜负,而在……心思。”

    

    她落子极快,姿态闲适,仿佛真的只是游戏。但这一子落于天元,已有执掌中枢、俯瞰全局之势。

    

    涂山璟执白,沉稳落子星位,回应道:“殿下洞察人心,璟不敢藏私。只是这心思二字,在殿

    

    初始数十手,两人落子如飞,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朝瑶的棋风与她为人一般,看似灵动跳脱,不拘常理,实则灵动诡谲,时而如春风化雨,悄然布局;时而如雷霆乍现,直捣黄龙。

    

    她似乎总能提前数步,预判涂山璟的应对,并在关键处设下陷阱,或是引导,或是逼迫。

    

    涂山璟的棋则如其人,温润缜密,步步为营。他行棋注重根基厚实,讲究大势均衡,善于在细微处积累优势,以柔克刚,后发制人。

    

    他的棋路稳健,计算精深,每每能在朝瑶的奇袭下稳住阵脚,并寻隙反击。

    

    亭中只闻棋子轻响与偶尔的鸟鸣。三小只安静下来,无恙趴在案上,毛球抱臂倚柱,小九静静立于灵曜身后,三双眼睛都紧紧盯着棋盘。他们虽在朝瑶面前活泼娇憨,但此刻观棋,眼神却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专注与锐利,显然都深谙此道,看得懂其中凶险。

    

    中盘时,灵曜突然在边角一处看似无关紧要之地落下一子。

    

    涂山璟凝神细看,这一子看似闲棋,实则如投入静湖的石,瞬间激活了她早先布下的几处散子,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对他中腹一块尚未完全安定的白棋构成了潜在威胁。他不得不花费数手补强,虽化解了危机,却在另一处被朝瑶趁机掠去实地。

    

    “姐夫的棋,总是这般……面面俱到,力求无懈可击。”灵曜端起旁边无恙递上的清茶,抿了一口,语气随意,目光仍锁在棋盘上,“像极了姐夫为人处事,滴水不漏,处处周全。只是……”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棋局如世事,有时过于求全,反而会失了先机,缚住手脚。譬如方才,你若肯弃了边角那两子,转而强攻我中腹这条尚未连通的大龙,局面或许更为主动。”

    

    涂山璟执子的手微微一顿。朝瑶所指,正是他性格中谨慎乃至有些优柔的一面。他并非不懂取舍,只是经历太多,背负太多,让他习惯于凡事谋定后动、力求稳妥的习惯。

    

    这习惯在治理家族、处理政务时是优点,但在某些需要魄力与决断的关头,或许真如朝瑶所言,会成为掣肘。

    

    他抬眼看向灵曜,她正垂眸看着棋盘,侧脸在透过枝叶的斑驳光影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与……一丝淡淡的倦意?

    

    她所指的局外,何止是棋局,更是皓翎与西炎国运、大荒格局,乃至她为小夭、为身边人谋划的深远未来。她可以为了更大的目标,毫不犹豫地舍弃一些东西,包括她自己的安逸、名声,甚至……某些表面的温情。

    

    “殿下所言甚是。”涂山璟心中微动,落下一子,不仅补强了自己,也隐隐呼应了灵曜方才提及的大龙弱点,算是默认了她的点评,并做出了调整。“只是棋局可弃子争先,世事牵绊却深。每一子落下,都可能牵连无数。”

    

    “所以啊,”灵曜忽然抬眸,眼中狡黠与锐利的光芒并存,“才需要有人看得更清,算得更远,知道哪些是必须坚守的本,哪些是可以交换的末。”

    

    她指尖一子落下,巧妙地将涂山璟刚刚预备构筑的外势打散,迫使他陷入局部缠斗。“比如,中原那些对我姐姐嫁入涂山氏颇有微词的世家老顽固……姐夫打算如何处置?是妥协安抚的末,还是必须清理的本?”

    

    她话题转得突兀,又与棋局隐隐相合。涂山璟心神一凛,知道真正的叮嘱来了。他沉吟道:“殿下放心,紫金顶与皓翎殿中所议,璟铭记于心。涂山氏自有分寸,定不会让任何闲言碎语扰了婚礼,更不会伤了与小夭……根本。”

    

    “分寸?”灵曜轻笑,笑声里毫不掩饰的调侃与了然,“姐夫的分寸,我自是信得过。毕竟,能让我那心高气傲的姐姐倾心,又能在我父王和阿念面前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这大荒也没几个。”

    

    她语气仍然带笑,话如包裹着丝绒的利刃,“我只是好奇,姐夫这分寸用得太熟,熟到有时候,连自己那颗最真的心,是不是也先要量一量、称一称,才敢捧出来?我姐姐那颗心,看着豁达,其实最怕冷,也最怕……算计。”

    

    亭中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连最闹腾的无恙都缩了缩脖子,眨巴着眼睛看看灵曜,又看看涂山璟。小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毛球挑了挑眉,露出些许兴味。

    

    涂山璟并未因这直白的质问而慌乱或羞恼,他放下棋子,抬眼迎上灵曜审视的目光,坦然道:“殿下此问,直指要害。璟对小夭之心,天地可鉴,从未因利害而增减分毫。昔日清水镇相伴,草凹岭求亲,今日五神山求娶,往后岁月相守,此心如一。或许璟行事确有瞻前顾后之弊,但于小夭,璟愿学殿下棋风,”

    

    他指向棋盘上灵曜一处大胆弃子取势的妙手,“该舍则舍,当争必争。所有权衡算计,皆是为护她周全,予她喜乐。若这分寸让她感到丝毫冷意,便是璟之过,百死莫赎。”

    

    他说得缓慢而清晰,字字郑重。在朝瑶面前,任何虚饰都属多余,唯有坦诚,才能换取她真正的认可。

    

    灵曜静静看了他片刻,眼中的锐利渐渐化开,重新漾起那种熟悉的、带着些许玩味的笑意。“万死倒不必。”她语气轻松下来,重新拈起一枚棋子,“姐姐舍不得。我呢……也只是个爱操心的妹妹,总怕自家宝贝被人欺负了去,哪怕这人是她自己挑的、千好万好的姐夫。”

    

    她落下一子,这一子缓和了攻势,给了涂山璟喘息之机,“姐夫记得今日之言便好。姐姐她啊,看着坚强,心里却软。认定了便是掏心掏肺,你予她一分真心,她必还你十分。可你若伤她一分……”她抬眼,笑意盈盈,眸中却无半分温度,“我这做妹妹的,还有我父王、阿念,乃至……”

    

    目光扫过身边三小只,“这些个小伙伴,可都不是吃素的。到时候,怕就不是棋盘上争个胜负这么简单了。”

    

    无恙立刻挺起小胸脯,龇了龇牙,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就是!谁敢欺负小夭,第一个收拾他!”

    

    小九没说话,只是指尖一缕黑气若有若无地萦绕了一下,又悄然散去。

    

    毛球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之音:“涂山族长是聪明人。”

    

    涂山璟看着这一家子或明或暗的威胁,非但不恼,心中反而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朝瑶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小夭身后站着怎样的力量,也是在告诉他,她们有多么珍视小夭。

    

    他郑重颔首:“璟,谨记。”

    

    棋局继续。经此一番言语交锋,气氛反而松弛。灵曜不再那般步步紧逼,涂山璟也放开了些许,棋路较之前更为灵动。然而,棋至终盘,涂山璟终究还是输了半子。

    

    他凝视棋盘良久,轻叹一声:“殿下棋艺,已臻化境。璟输得心服口服。”

    

    并非他计算不精,而是朝瑶的布局,总比他多看一步,多想一层。

    

    她的棋,不止在棋盘之内,更在棋盘之外,在心术,在格局。她敢于冒险,敢于舍弃,更敢于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时,埋下颠覆全局的伏笔。

    

    这种魄力与视野,确实如她所言,是他目前所欠缺的。

    

    “非是棋艺高低。”灵曜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棋子,“是姐夫心中牵挂太多。涂山氏、中原、承诺、情意……每一样都重若千钧,落在棋盘上,便是顾虑。而我,”

    

    她抬起眼,眸光清冽如寒潭,“我下棋时,心中只有我要赢,以及如何赢得最漂亮。至于代价……”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决绝,也有淡淡的苍凉,“我付得起,也敢付。”

    

    涂山璟默然,他懂了弦外之音。她的格局,早已超脱一族一国之得失,她着眼的是整个棋局的最终胜利,是她所在意之人的长远安宁。

    

    为此,她可以不惜代价,不择手段。而他涂山璟,至少此刻,还无法完全跳出涂山氏族长的身份与责任,无法如她那般无情地落子。“受教了。”他再次真心说道。

    

    “棋道如此,世事亦如此。”灵曜将最后一枚黑子收入棋罐,站起身,天水碧的衣袂随风轻扬,“姐夫是聪明人,有些话无需我说透。婚礼之事,阿念会与你的人对接妥当。我只再啰嗦一句,”

    

    她走到亭边,望着远处层叠的宫阙,声音平静无波,“对她好。不是涂山氏族长对皓翎王姬的好,是涂山璟,对玟小六的好。你若做到,涂山氏自有泼天富贵、累世安稳。你若做不到……”她回过头,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层金边,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我能让你走出牢笼,也能让你……回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涂山璟却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此话绝非虚言,她选定涂山篌,准备分割涂山氏,既是制衡,也未尝不是给涂山氏留的另一条路。她能给予,也能收回。

    

    “璟,此生绝不负小夭。”他起身,深深一揖,这是承诺,亦是誓言。灵曜看了他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瞬间冲淡了所有凌厉,竟有几分娇憨明媚,还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好啦,正事说完了。姐夫可要留下来用晚膳?我特意让膳房备了几道青丘风味,还有一坛从父王酒窖里顺来的好酒,据说埋了百年。”

    

    这变脸般的速度,让涂山璟一时有些恍惚,随即无奈地摇头笑了。心头那点寒意与沉重瞬间消散,只剩下被她捉弄后熟悉的无奈与暖意。当真是……让他又敬又佩,又深知其可怖,又时常哭笑不得,又因她对小夭那份毫无保留的维护而感到亲近与信赖。

    

    “多谢殿下美意。”他拱手笑道,语气也轻松了许多,“只是璟还需回去与属官核对细则,改日定当叨扰,尝尝殿下的好酒。”

    

    “也罢。”灵曜摆摆手,对三小只道,“走了,回去看看某人今日又猎了什么稀奇玩意儿,有没有给我带北海的冰晶果。”

    

    “好耶!”无恙立刻跳起来。小九默默跟上,毛球对涂山璟略一颔首。走了几步,灵曜忽然回头,对仍站在亭中的涂山璟眨了眨眼:“对了,姐夫,方才那局棋,最后我若不走那步缓手,你其实有机会扳回,甚至小胜。”

    

    她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总得给未来姐夫留点面子,不然下次不敢来陪我解闷了怎么办?”说完,便带着清脆的笑声和三个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郁郁葱葱的花木之后。

    

    涂山璟独自站在弈心亭中,望着石枰上残留的棋局,半晌,摇头,笑容里满是无奈与纵容。

    

    这位小姨子……当真是把他算得死死的,连他最后那点虽败犹荣的微妙心思都料到了,还要故意点破,看他无奈的样子。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整理衣袖,缓步走出亭子。棋局已终,而属于他和小夭,属于涂山氏与皓翎,那盘更大的棋才刚刚开始。

    

    有朝瑶这样既是助力又是威胁的至亲在侧,他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淡。

    

    但,似乎也更有趣,更让人……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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