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参军”
“北面的信,写好了没有”
、、、
“嗯!!!”
旁边,正在拟写军令的范承谟,木然的点了点头。
他的脑子,高速运转中,不够用啊,手脚更不够用。
岳乐,已经冷静下来了,反而是条理清晰,战略明确。
“别弄了,都撕了吧”
“江北的信,紫禁城的奏章,重新写”
、、、
“哦!!!”
范承谟,还是木然的应了一声。
然后,点了点头,把刚才写好的信和奏章,全给撕了,碎片扔了一地。
再然后,重新铺了几张纸,提起笔,两眼茫茫,等着王爷的号令。
岳乐,深吸一口气,重新定了定心神。
“告诉遏必隆大人,辅臣大人”
“江南危急,江浙,江西,十万火急”
“朱家贼,从福建北伐了,御驾亲征,贼兵二十万,战船上万”
“马逢知,反了,松江,没了,丢了”
“马逢知,朱家贼,可能有串谋,有勾连,预谋已久的”
“马逢知,他的反叛,可能是为了响应朱家贼,接应朱家贼,狗皇帝”
“告诉遏必隆大人,江南兵危,兵马钱粮,严重不足,无以为继”
“告诉他,务必,马上,派兵过江,晚了,就怕来不及了”
“最后,再告诉辅臣大人,这不是协防,这是在救命,就大清国的国运”
“最后,紫禁城的奏章,也是大概的意思,照着写吧,不要耽搁了”
、、、
快言快语,岳大将军,快速,高效的说完了。
他知道,自己的这些信息,传过江去,遏必隆,就知道怎么做了。
范承谟,也清醒过来了,活过来了。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几下,思绪了几息,然后飞快地写起来。
岳乐转过身,看着那幅江南舆图。
舆图上,松江府的位置,插着一面黑色的小旗。
那是马逢知的地盘。
岳大将军,盯着那面小旗,看了很久,很久。
“马逢知,马老贼”
“朱家贼,朱雍槺”
“朱家贼,狗皇帝”
、、、
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像是在叫死人的名字。
他伸出手,把那面小旗拔了,直接扔在地上,咬着牙,用力踩了几下。
可他知道,拔掉一面小旗容易,拔掉心里的那根刺,很难,非常难。
大堂里,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焦的声音,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也能听见每个人,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甚至是,眨眼睛的声音。
“呼哧,吭哧,,”
“嘎吱吱,嘶嘶嘶,,”
、、、
一个个大佬,呼吸粗重,咬牙切齿,义愤填膺。
他们都知道,朱家贼,马逢知。
这两个贼人的名字,连在一起,到底是什么鬼意思。
里应外合,雪上加霜,万丈深渊啊。
副帅卓罗,正白旗的都统大人。
他坐回了椅子上,椅子吱呀一声,像是在呻吟。
他的铁拳头,还攥着,指节发白。
可他的眼睛里,那团火已经灭了,只剩下灰烬。
他不是怕马逢知,马逢知算什么东西?
一个汉人,一个叛将,两三千人,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怕的是,马逢知不是一个人。
马逢知是一根引线,引线烧着了,江南的炸药桶,就要炸了。
泰毕图,兵部左侍郎。
他已经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留下孤独的背影。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夜空中,像一个惨白的骷髅。
他的手扶着窗框,手在抖,窗框也在抖。
他也是老武夫出身,年轻的时候,也是猛虎,悍将。
但是,这一刻,他也怕了,胆寒了,更是后悔了。
马逢知的好处,他不应该收的啊。
这种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做了一辈子的反贼,不可信啊。
现在,时机一到,就起兵了,要接应朱家贼的大军啊。
到时候,整个大江南,必然烽烟再起,各州府,都要乱了啊。
喀喀木,江宁总管。
他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狗肚子里的心肝,也快蹦出来了。
他想起了,曾经的上司,卓布泰,说过的话:
“江南,赋税,人丁,钱粮,国之重地”
“江南,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江南,汉人,华夏人,也是最危险的,一点就爆了啊”
、、、
他现在才明白,曾经的上司,一直在防备汉臣,汉将。
可惜了,自己的这个上司,死的太惨了,死在云南,尸骨无存了。
王弘祚,大清国的户部汉尚书。
他瘫软在椅子上,半天没起不来。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是怕死,他更是怕——大清要完了。
他是崇祯时期的举人,做过大明朝的官,妥妥的汉狗子。
以前,大清国,从北方打到南方,从关外杀到关内,跨过黄河长江。
他以为大清是铁打的,是无敌的,是不会倒的。
可现在他知道,铁也会生锈,也会断,野猪皮,也会胆寒的。
郎廷佐,两江总督。
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像一根铁柱子。
他的黑脸,马脸,什么表情都没有,木然,呆滞。
可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猩红,刺红,得了红眼病似的。
他是两江总督,江南是他的地盘,他是第一责任人。
马逢知,反了,松江没了,是他失察。
朱家贼,要来了,杀过来了,是他无能。
他忽然想,去年郑逆来的时候,他在镇江,要是死了,就好了。
死了,一了百了,死了就干净了,就不用面对这些了。
死了,死在战场上,还能捞一个功臣,忠臣,忠烈的名号。
现在,他都能预计,自己惨淡的未来。
此战,江南之战,举国大战。
大清国,要是输了,他郎廷佐,肯定就是死了,无了。
大清国,要是赢了,肯定也要追责,他郎廷佐,也要死光光的。
宗室贝子,正蓝旗的彰泰。
他很是不堪,瘫软在椅子上,没有一丁点宗室的形象。
以前,走到哪里,他都是趾高气昂,吊炸天的样子。
遇到了事情,战事,议事的时候。
他的腰杆子,都是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眼睛里冒着火花。
他不怕,他什么都不怕,他是爱新觉罗氏的子孙。
他年轻,他有的是力气,能打能杀,有的是胆量。
但是,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怂了,越听越害怕,越听越胆寒。
刚才,听完岳乐的话,他才反应过来啊。
马逢知,马老贼,反了,松江丢了。
朱家贼,上月底的时候,就已经从广东发兵了。
这时候,距离大江南,也就是五六天,七八天的路程。
明摆着,朱家贼,马老贼,早就勾连在一起了啊。
说不定啊,这个时间,可以提前几个月,半年,一年的。
他妈的,人心险恶,世道艰难,纲常沦丧,他才真正体验到了啊。
好在,他彰泰,命大,名好,没有去松江,没有去送人头。
“哎,,”
岳乐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众人,唉声叹气的。
他的背影很宽,虎背熊腰,可此刻看着,却有些佝偻。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压了千斤重担,快要承受不住了。
他的头,微微抬起来,看着舆图上的那些小旗。
红的,蓝的,黑的,白的。
每一面旗,都是一座城,一队兵,一条命。
可现在,在他的眼睛里,那些旗都在晃,像是要倒了。
他伸出大铁手,按在舆图上,按在长江的位置上。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可此刻那手指在抖,心肝抖得更厉害。
他按着那条江,按了很久,像是在按住一条要飞的龙。
“长江太长啊”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崇明岛到江宁,几百里水路”
“处处都能登陆,处处都能进攻,处处都是漏洞”
“咱们,这点人,防不住,防不胜防啊”
、、、
左右两侧,像一群聋子哑巴,没有人说话。
安亲王,不管不顾,继续开口:
“去年,郑逆来的时候”
“贼人,也是走海路,从长江口杀进来”
“咱们,防住了,那是运气,那是郑逆太蠢了”
“可是,这个运气,不会来第二次的”
、、、
说着说着,岳大将军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现在,朱家贼,狗皇帝来了”
“二十万人,上万条船,密密麻麻,延绵几十里啊”
“湖广三路,江西一路,海路是主力,是御驾亲征”
“三路齐发,全打在大江南,打在咱们的心头上,七寸啊”
“现在,马逢知,又反了”
“朱家贼,只要上来了,就可以登陆了,扫榻以待啊”
“朱家贼,他的后勤,他的将士们,就不会再饿肚子了,可以打很久的”
“到时候,咱们就不知道,到底是谁消耗谁了,谁包围谁了,谁干死谁了”
“到时候,咱们也分不清,到底谁是大江南的主人,谁是客军,,”
“诸位,大人,将军,你们能告诉我,该怎么办,如何打赢这一仗”
、、、
王爷问话,又没人回答。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寂静如鸟儿。
左右两侧,低头怂腰,清一色的聋子,瞎子,哑巴,彻底圆寂了。
大家都是大佬,都是老狐狸,这是一盘死局啊。
即便是,孙武再世,霸王重生,也得跪,也得无能为力。
这是大势,这是堂堂正正之战,国战,决战。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