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的玻璃板下,压着他从北城媒体上短评,标题只有一句话:《既要金山银山,也要绿水青山》。
抽屉里,锁着一份督查组刚递上来的材料。
一家顶风偷排的化工厂,背后的隐名股东,正是张山的亲戚。
他没有声张这份材料,也没有贸然出手。
他心里清楚,这半个月的顺利只是暂时的,张山的隐忍不是退让,夏河的沉默也不是支持,季度经济数据出来后,崔文必然会发难,后面的路,只会有更多的风浪。
但他从决定推这份环保令的那天起,就没想过半途而废。
君凌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朱晴的号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朱晴,通知下去,明天一早,三个督查组按原计划继续下沉各县区。环保整改的事,一刻都不能停,谁敷衍,谁就担责。另外,把这半个月的整改成效报告,再细化一下,同步抄送省府办公厅和省环保厅。”
省委办公大楼顶层的书记办公室,夜里十点依旧亮着灯。
夏河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身上的正装外套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只穿了件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沉稳威严。
他面前摊着三份东西:
一份是北城专供高层的内部参考,一份是当天的北城主流党报,还有一份是省环保厅刚递上来的、D城半个月环保整治的成效报告。
指尖划过媒体上那篇《既要金山银山,也要绿水青山》的评论员文章,夏河的目光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淡笑。
外面的人,包括省里这帮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油条,大多只当这是一篇常规的政策宣传稿,顶多是上面开始重视环保了,却没人能看透这背后的门道。
唯有他这个从北城中枢出来的人,才清楚这篇文章的分量。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宣传,是顶层放出来的试探风声,是要借着媒体的口子,摸摸地方、企业、社会各界的底,为接下来全国性的环保整治大动作,提前铺路。
这份信息差,是他独有的优势,也是他能在省委班子里站稳脚跟的底气。
他拿起桌上的加密专线电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机壳,思绪回到了昨晚的通话里。 电话那头,是他在北城背后的那位大领导。
没有太多的寒暄,领导开门见山,就问了D城环保整治的事。
他一五一十地汇报了情况,包括崔文和季荣在常委会上的发难,包括他当时模棱两可的处理,也包括君凌这个逆势而为的年轻市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了领导沉稳而肯定的声音:
“夏河,这个事,D城做得没错,君凌这个同志,有远见,有担当。”
领导的话,彻底打消了他之前所有的犹豫和观望。
“任何一项新政策出台,总要有地方先蹚路,先试点。现在全国上下都盯着GDP,没人愿意先动这块硬骨头,D城敢第一个站出来干,正好契合了不少人的心思。”
领导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你在省里,要把握好方向。”
挂了电话,夏河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之前他对君凌,始终带着几分审视和疑惑。
一个地方上的年轻市长,敢在全省都拼经济的大环境下,逆势推环保整治,甚至不惜得罪本土势力、动干部的乌纱帽,他一度以为,这是君家在背后铺路,或是君凌想借着环保的名头博上位。
直到昨晚的通话,他才彻底想通了。
不管君凌是出于什么初衷,是真的有远见,还是有别的考量,他现在干的这件事,正好踩中了顶层的政策方向,正好契合了大领导的布局,这就够了。
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夏河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决断。
他不会在明面上公开支持君凌,更不会在常委会上替君凌说话。
他刚空降省里,根基未稳,崔文是本土成长起来的老省长,在省里经营多年,底下跟着一大批地市干部,季荣又是多年的副书记,他不能刚来就因为这件事,和整个省委班子的主流声音撕破脸,更不能把自己摆在“支持环保、否定经济”的风口浪尖上。
官场的平衡术,他比谁都玩得明白。
但暗地里,他必须给君凌保驾护航,给这件事兜底。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自己秘书的号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
“你记一下,第一,给省环保厅打个招呼,D城的环保整治工作,要全力支持配合,不许任何人、任何部门,以任何名义违规干预;第二,以后凡是涉及D城环保整治的负面汇报、问责请示,全部先压下来,送到我这里,我亲自看过再处理。”
秘书在那头一一应下,心里却瞬间明白了——这位新来的省委书记,看似对D城的事不置可否,实则已经彻底站在了君凌那边。
挂了电话,夏河拿起那份D城的环保整治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极淡的批注:“先行先试,鼓励探索,稳妥推进。”
没有表扬,没有明确的支持,却给了君凌最需要的东西。
继续干下去的空间,和不会被轻易问责的底气。
窗外的夜色正浓,夏河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省会城区。
他很清楚,君凌在D城蹚的这条路,不仅是D城的转型路,也是他在省里站稳脚跟、跟上顶层步伐的关键一步。
次日,省府办公大楼的走廊里永远安安静静,只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轻响。
常务副省长秦丽的办公室里,落地百叶窗滤掉了大半刺眼的阳光,她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捻着几份从 D 城递上来的实名举报件,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君凌的 “罪状”:
环保整治一刀切、违规关停企业造成大批工人失业、无视地方经济规律、独断专行处分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