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把手里的文件狠狠往办公桌上一摔,文件散开,发出一声闷响,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指尖狠狠捏着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憋屈与烦躁:
“好啊,真是好一招借风使船。我在省里经营了这么多年,倒是让一个空降来的夏河,借着环保这点事,在常委会上出尽了风头。”
何文连忙起身,腰弯得更低了,语气里满是自责:
“崔省长,都怪我,是我办事不力,没摸清君凌的底牌,冒冒失失往前冲,不仅没压住君凌,反倒给您添了大麻烦,让您在常委会上被动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崔文抬眼扫了他一眼,没什么怒意,只剩满满的无力,
“你以为夏河是冲着君凌去的?他是借着这件事,立威来了!拿着北城的尚方宝剑,把北城的要求往台面上一摆,整个常委会,谁敢说半个不字?经此一事,他算是彻底在省里站稳脚跟了。”
他靠回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省委大院的景致,眼底的焦虑藏都藏不住:
“我现在担心的,根本不是他在常委会上占了这点上风。是我们这次带头反对环保整治,明着跟北城的风向对着干,这事迟早要传到北城那位大领导的耳朵里。顶层现在要抓环保转型,我们却在这儿揪着短期经济数据不放,你说,上面会怎么看我?这对我后面的路,影响太大了。”
这句话一出,何文的脸瞬间更白了。
崔文是省长,有本土班子托底,夏河就算有意见,也不会轻易动他,可自己不一样。
他就是个冲在前面的马前卒,越权宣布停职的把柄明明白白握在夏河手里,真要是上面要个交代,夏河第一个要开刀的,就是他。
他急得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恳求,声音都微微发紧:
“崔省长,我…… 我现在是真的慌了。这次的事,我在全省干部面前把脸都丢尽了不说,真要是夏书记要追究越权的事,拿我开刀给上面一个交代,我…… 我就全完了啊!您可得拉我一把,保我一下啊!”
看着何文慌得六神无主的样子,崔文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他抬手示意何文坐下,拿起桌上的烟盒,扔了一根过去,自己也点了一根,缓缓吐了个烟圈,语气沉稳了不少,带着安抚的意味:
“你慌什么?天塌下来,有我在前面顶着,这点事,还轮不到你扛雷。”
何文接过烟,手抖着点上,吸了一口都没尝出味道,只眼巴巴地看着崔文,等着他的准话。
“我跟你说,夏河不会轻易对你出手的。”
崔文弹了弹烟灰,把官场的门道掰碎了说给他听,
“他是北城空降来的,别看这次借着常委会立了威,可根基终究还是虚的。省里的日常工作,经济发展、民生保障、基层落实,哪一样离得开省府这套班子?离得开你们这些在地市经营多年的老同志?”
他顿了顿,语气更笃定了:
“他要是真敢为了这点事拿你开刀,就等于把整个省府的本土班子都推到了他的对立面,撕破了脸,他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开展?他是来省里站稳脚跟出政绩的,不是来跟我们结仇的,这个分寸,他比谁都拎得清。”
何文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去了大半,可还是有些不放心,小心翼翼地追问:
“那…… 那他就真的一点都不追究了?我越权宣布停职的事,毕竟是明摆着违反了组织程序,他要是拿着这事做文章……”
“做文章?”
崔文嗤笑一声,
“他要做文章,常委会上就做了,何必等到现在?他在会上特意给我留了面子,把经济发展、民生就业的话头递到我手里,就是不想把关系闹僵。只要你以后收敛点,别再冒冒失失往前冲,别再给他递新的把柄,安安稳稳做好自己分管的事,他绝不会揪着你这点旧事不放。”
说到这儿,崔文的眼神沉了沉,补了一句关键的叮嘱:
“还有,记住了,出去之后,半个字都不要再提 D 城的事,更不要再私下跟张山他们掺和。君凌有夏河在背后托着,北城的风向又摆在那儿,再跟他们对着干,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明白吗?”
“明白!我明白!”
何文连忙点头,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对着崔文躬身道谢,
“崔省长,谢谢您,要不是您提点,我这次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您放心,我以后一定谨言慎行,绝不再给您惹麻烦,全听您的安排。”
崔文摆了摆手,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嘴上安抚着何文,可心里清楚,这次的事,他终究是落了下风。
夏河借着 D 城的环保试点,不仅站稳了脚跟,还在北城那里挣足了印象分,而自己,却成了逆势而为的反面典型。
后面的路,怕是没那么好走了。
傍晚的D城市委书记办公室,夕阳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长短不一的暗影,办公桌上的青瓷烟灰缸里,已经横七竖八堆了满满一缸烟蒂,大半都是只抽了两三口就被狠狠摁灭的,烟丝散得满桌都是,像他此刻乱成一团麻的心思。
张山捏着发烫的手机贴在耳边,腰杆下意识地微微躬着,语气恭敬得不敢有半分差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电话那头,是他深耕官场二十多年的靠山、省委副书记季荣,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老领导,您放心,我这边一直都按规矩来,没敢越界半步。”
张山先递了句软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上磨得发亮的纹路,试图先稳住对方。
电话那头的季荣没接他的话茬,语气直接又严厉,半点情面没留:
“张山,我今天打这个电话,就说一件事——环保的事,你彻底收手,不准再给君凌使任何绊子,更不准私下串联搞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