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茶墨映长安(贰拾肆)
第二十四回:复古大儒露真容文脉之争启论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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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羽向孔颖达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台下:“晚辈来自江南,是个煮茶的。不懂大道理,只说茶事。茶有千种,味有百般。有人爱龙井之清,有人爱普洱之醇,有人爱红茶之暖,有人爱绿茶之鲜。若强定一种为‘正统’,其余皆为‘杂芜’,那天下茶客,该少多少乐趣?”
他顿了顿,继续道:“文脉如茶脉。华夏文脉之所以博大,正在于它能容纳百川。秦汉的雄浑,魏晋的风流,南朝的绮丽,隋唐的开放,都是这条大河的一部分。今日的大唐,万国来朝,百艺交汇,正是文脉最丰沛之时。若此时‘清源’,清掉的不是杂芜,是活水。”
台下掌声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孔颖达脸色微沉:“陆先生此言差矣。茶是饮品,文是国魂,岂可相提并论?且茶有优劣,文有高下。放任低劣之作流传,便是污染文脉。”
“那请问大人,”怀素忽然插话,他半躺在椅子上,翘着脚,“何为优?何为劣?你的字是优,我的字是劣?你的诗文是优,我的诗文是劣?”
孔颖达正色道:“怀素师父的字,老夫看过,确实有才气。但才气需用法度约束,否则便是野狐禅。你的字,狂放有余,法度不足,若年轻学子争相效仿,书道必乱。”
“法度?”怀素坐直身子,从怀中掏出那支秃笔,“我写字时,从不想法度,只想痛快。笔在我手,墨随我心,写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你看不顺眼,那是你的事。有人看顺眼,愿意学,那是他的事。文脉文脉,有‘文’才有‘脉’。文是活人写的,脉是活人续的。把活人绑死了,脉也就断了。”
这话说得直白,台下不少年轻学子暗暗点头。
孔颖达深吸一口气:“看来,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道不同,可以论道。”李淳风道,“晚辈今日来,不是要与大人争对错,是想与大人一起,寻找一条既能护持正统,又能包容创新的路。”
“如何寻?”
“实践。”李淳风指向台下,“大人主张设文脉监,审查文艺。晚辈以为,不如设‘文脉坛’,定期举办论辩、雅集,让各种文艺形式同台竞技,由天下人评说。优劣自在人心,何需朝廷裁定?”
孔颖达沉默。
这时,台下一位年轻学子忽然站起来:“学生有一问!”
礼部侍郎点头:“讲。”
那学子向台上行礼,然后道:“学生近日读书作文,总觉心神不宁,文思滞涩。听闻长安文脉受损,可是真的?若真受损,是因胡风太盛,还是另有原因?”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淳风。
李淳风与陆羽、怀素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缓缓道:“文脉确实有损,但原因并非胡风。”
“那是什么?”
李淳风看向孔颖达:“孔大人,您近日可曾感到文思不畅?可曾莫名心烦?可曾夜不安寝?”
孔颖达一怔,神色微变:“你如何知道?”
“因为文脉受损,首当其冲的,便是对文气最敏感之人。”李淳风道,“大人您博览群书,满腹经纶,与文脉联系最深,所以感受最切。您将此归咎于胡风,实则是幽冥气侵蚀文脉所致。”
“幽冥气?”孔颖达皱眉,“子不语怪力乱神。”
“不语,非不存在。”李淳风从怀中取出地动仪残片,“此物可感应地脉。大人若不信,可愿让晚辈一试?”
孔颖达犹豫片刻,点头。
李淳风走到他面前,将残片放在他手中。残片刚一接触孔颖达的手掌,立刻泛起暗红色的光,那些星辰图案剧烈闪烁。
台下哗然。
孔颖达自己也吓了一跳,险些将残片扔掉。
“大人体内,有幽冥气残留。”李淳风收回残片,“虽不严重,但已影响心神。您对胡风的排斥、对‘清源’的执念,部分源于此气对您心神的侵扰。”
孔颖达脸色苍白:“胡说!老夫的信念,源于数十年治学,岂是妖气所能左右?”
“信念是真,但偏执是假。”陆羽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小包雪山陈茶,“大人可否饮一碗茶?此茶有净化之效,饮后便知。”
孔颖达盯着那包茶,又看看李淳风手中的残片,再看看台下众人好奇的目光。最终,他点了点头。
茶具很快摆上。
陆羽这次煮茶,比在曲江宴时更郑重。他用了全套二十四器,每一步都一丝不苟。雪山陈茶被碾成细末,投入沸水中时,香气比寻常茶叶更加清冽,带着雪山的寒意。
茶成,分三碗。
一碗给孔颖达,一碗给李淳风,一碗陆羽自饮。
怀素在旁看着,忽然道:“我也要。”
陆羽又分了一碗给他。
四人举碗,同时饮下。
茶汤入喉,孔颖达浑身一震。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像是炎夏里忽然吹来一阵凉风,又像是蒙尘的镜子被擦亮。脑中那些纷乱的念头、固执的执念、莫名的烦躁,在这清冽的茶汤冲刷下,渐渐平息。
他闭上眼。
眼前浮现出许多画面:少年时苦读经书,夜以继日;中年时编纂《五经正义》,字斟句酌;老年时看着长安街头的胡商胡舞,心中涌起的不是包容,而是警惕……那些警惕中,确实掺杂着某种不属于他的情绪……焦躁、不安、甚至恐惧。
那不是他对文化传承的忧虑,是某种更阴暗的东西,在影响他的判断。
他睁开眼,看向李淳风:“这幽冥气……从何而来?”
李淳风沉声道:“四十天前,长安地脉有变,一缕幽冥气逸出,附在了某件器物上。这件器物,如今就在国子监内。”
“什么器物?”
李淳风走向太学馆的门匾,指着右下角那块污渍:“就是这里。”
众人顺着他手指看去。那块污渍在阳光下,泛着不自然的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锈迹。
“这不是寻常污渍。”李淳风道,“是幽冥气附着后,与匾额木料发生反应形成的‘蚀痕’。这块匾,便是幽冥气的载体。”
孔颖达脸色大变:“这匾……是虞秘监亲笔,国子监的象征。”
“正因如此,它才能吸收国子监的文气,并将幽冥气扩散出去。”李淳风解释道,“国子监是大唐文脉的核心节点之一。幽冥气附在此处,便能最大程度地影响文人士子。”
“那现在怎么办?”礼部侍郎急问。
“需要净化。”李淳风看向陆羽和怀素,“以茶气净化幽冥气,以墨韵加固匾额文气,再以术法导引归位。”
孔颖达站起身,走到门匾下,仰头看着那块污渍。良久,他长叹一声:“老夫……老夫确实近日心绪不宁,常有无名火起。原以为是年迈体衰,或是忧心文脉,没想到……”
他转身,向李淳风深深一揖:“李太史,是老夫偏执了。若真是幽冥气作祟,还请三位施术净化。至于文脉清源之事……待净化之后,我们再从长计议。”
李淳风还礼:“大人深明大义,晚辈佩服。”
陆羽和怀素也起身行礼。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论辩会这样发展。
李淳风对礼部侍郎道:“大人,净化匾额需在子夜时分,那时阴气最盛,幽冥气最活跃,也最容易拔除。请允许我们今夜留在国子监。”
礼部侍郎看向孔颖达。
孔颖达点头:“准。需要什么,国子监全力配合。”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