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诗僧游天下(伍)
第五回:终南山访道逢异士 长春观赏花识诡谋(上)
书接上回!
诗曰:
终南捷径古来稀,牡丹国色藏杀机。
莫道山人不知事,且向云深觅鹤栖。
上回说到齐已在岳阳楼得郑谷、柳文谦等友人相知,更因改诗一事得“一字师”美谈。然而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在望湖斋住了三月有余,齐已知是继续前行之时。
临别前夜,郑谷在书斋备了素斋为齐已饯行。柳文谦亦来相送,赠他一套新编的《全唐诗》抄本:“这套书是我多年心血所辑,虽不全,也有六百余家。你带在路上,寂寞时可读。”
齐已推辞不受:“如此厚礼,小僧岂敢领受?且行路艰难,携带不便……”
“正因行路艰难,才需有书为伴。”郑谷将书装入防水油布囊中,“你这一去,不知何日再逢。书在身旁,如故人在侧。”
次日清晨,齐已背负行囊,向西北而行。此番目标是终南山——自古隐士修道之圣地。他心中暗忖:佛道虽有别,然大道相通。此去终南,既为访道,更为印证心中所思。
时值六月,烈日炎炎。齐已沿汉水北上,过江陵、襄阳,入武关道。这一路所见,比湘中更显凋敝。自黄巢军北上后,中原震动,沿途州县多有逃亡百姓,田地荒芜,饿殍时见。
这日行至商州境内,天色将晚,忽见前方浓烟滚滚。走近一看,乃是一处村庄遭了兵灾,房舍多被焚毁,村中哭声震天。齐已心中不忍,入村查看。
但见废墟间,一老妪抱着具孩童尸身,哭得死去活来。旁边几个村民正在挖坑,欲掩埋死者。齐已上前合十:“阿弥陀佛。贫僧略通经文,可为亡者超度。”
村民见他是个僧人,纷纷下跪:“求师父慈悲!”
齐已寻了处稍完整的院落,设下简易法坛,为村中十七位亡者诵《往生咒》。诵经声在暮色中回荡,村民哭声渐息,皆合十默祷。
法事毕,一位白发老丈留齐已用斋。席间谈起灾祸缘由,老丈垂泪道:“三日前,一队官兵过境,说是剿匪,却比匪更凶。张口要粮要钱,没有便杀人放火。我那孙儿才五岁,只因护着家里的最后半袋米,就被……”
齐已默然,想起佛经中“兵劫”之说。乱世之中,最苦的终究是百姓。
夜里,他宿在村中破庙,难以入眠。月光从残窗照入,在墙上投下斑驳光影。他取出纸笔,就着月光写道:
《过商州废村》
兵火焚残壁,孤村泣晚风。
新坟埋稚子,衰草没哀鸿。
佛说慈悲广,人间苦难重。
何时甘露降,洗尽血光红?
写罢长叹一声。这一路见闻,让他对“云游”二字。有了更深理解。这云游的不仅是山水,更是这疮痍人间;悟的不仅是禅理,更是众生疾苦。
如此又行半月,终至终南山脚下。但见群峰耸翠,云蒸霞蔚,果然是好一处洞天福地。而山中宫观,更是星罗棋布,隐见飞檐斗拱掩映林间。
齐已先至楼观台。
相传老子,曾在此讲经。观中道士见是僧人,也不诧异,唐时佛道交流本就频繁。一位姓张的中年道士引他参观,指着院中一株古银杏道:“此树已历千年,见过多少朝代更迭。如今树下论道者,可还有当初心境?”
齐已仰观古树,但见枝叶参天,树干需五人合抱,果然有沧桑气象。他忽然想起沩山同庆寺那株银杏,不知如今可好。
在楼观台住了一夜,次日齐已继续深入。
终南山果然多异人,行至一处名“子午谷”的险峻之地,忽闻崖上传来说话声。抬头望去,见两位老者正在崖边石坪上对弈,一个着道袍,一个穿儒衫,旁边还蹲着个樵夫观棋。
齐已好奇,攀援而上。近前一看,那棋盘竟是以石为盘,以黑白石子为子。三人专注于棋局,对他的到来浑然不觉。
“陈抟老道,你这‘大龙’怕是保不住了。”儒衫老者捻须笑道。
眼前的道袍老者,原来竟是名满天下的隐士陈抟。
却见陈抟淡然道:“李兄莫急,且看这一手。”
说罢,落下一子。
这一子落下,棋局顿时逆转。儒衫老者沉吟良久,抚掌叹道:“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佩服,佩服!”
此时陈抟方才抬头看向齐已:“小师父从何而来?”
齐已合十行礼:“贫僧自沩山来,游学至此。”
“沩山?”陈抟眼中闪过异色,“可是灵佑禅师道场?慈明和尚是你何人?”
“正是家师。”
陈抟大笑:“原来是故人弟子。二十年前,我与你师曾在衡山论道三日,他辩才无碍,令我受益匪浅。”遂邀齐已坐下,介绍道:“这位是李泌先生之后,李归真居士。虽是山中樵夫,却也是棋道高手。”
齐已闻言肃然起敬。李泌是肃宗朝名相,亦精道术,其家学渊源,非同小可。而那樵夫虽衣衫简陋,却目蕴精光,显非凡俗。
四人论道半日,从《易经》谈到《金刚经》,从炼丹说到禅定。李归真对齐已的见识颇为赞赏:“小师父年纪轻轻,竟能融通三教,难得。”
陈抟忽问:“你此来终南,可是为访‘长生术’?”
齐已摇头:“长生不可求,求道而已。”
“好一个‘求道而已’!”陈抟拊掌,“如今多少人入终南,求的是‘终南捷径’,想借隐士之名博取功名。像你这般真心求道者,越来越少了。”
临别时,陈抟赠齐已一卷手抄《指玄篇》:“这是我多年修道心得,虽与佛门有别,然大道归一。你且拿去,或有所悟。”
齐已郑重接过,又向李归真请教养生之法。李归真授他一套“胎息导引术”:“此术不炼丹服药,只需调息凝神,更适合你们佛家子弟修炼。”
辞别三位异人,齐已继续游历。在终南山中盘桓十余日,访了重阳宫、太乙观等多处宫观,对道家思想有了更深理解。他渐渐明白,佛道虽路径不同,目标却都是超越生死、解脱烦恼。
这日,他行至长安城南五十里处的“长春观”。此观以牡丹闻名,每年花开时节,长安达官贵人皆来赏玩。如今虽已过盛花期,但观中仍有晚开品种。
齐已入观挂单,知客道士见他气质不凡,安排在一处清雅客房。安顿好后,他在观中游览,果见园中牡丹虽谢大半,余者仍娇艳欲滴。有“姚黄”“魏紫”等名品,更有数株异种,花色奇特。
正观赏间,忽听钟鼓齐鸣。知客道士匆匆走来:“齐已师父,观主有请。今日有贵客临门,设了素斋,邀您同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