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诗僧游天下(玖)
第九回:长安城诗惊翰林院 大雁塔辩难服群儒(上)
书接上回!
诗曰:
长安花好终须落,翰墨场中见真章。
不向朱门乞残羹,一身明月出宫墙。
上回说到齐已带着小莲过了潼关,往太原寻父。二人行至晋州地界,在一处小镇歇脚时,忽闻路上行人议论纷纷。原来河东节度使李克用与河中节度使王重荣联兵,已攻破潼关,正往长安进发。田令孜挟持僖宗皇帝,仓皇逃往凤翔去了。
茶棚中,一个行商说得唾沫横飞:“……那神策军看着威风,真打起来不堪一击!李将军的沙陀骑兵一个冲锋,就溃了!”
齐已心中一沉。战火再起,太原是去不得了。他看向小莲,女孩正小口喝着粥,浑然不知世事变幻。
“小莲,太原正在打仗,暂时去不得了。”齐已柔声道,“你可愿随我先往长安?待战事平息,再寻你爹爹。”
小莲懂事地点头:“我听和尚哥哥的。”
于是二人折返向南。沿途尽是逃难百姓,扶老携幼,哭声不绝。齐已将所剩银两大多买了干粮,分给沿途饥民。到得长安城外时,已是身无分文。
但见长安城墙依旧巍峨,城门却守卫稀松。进城一看,昔日繁华的朱雀大街行人寥寥,许多店铺关门闭户,只有酒肆青楼仍亮着灯火,传出靡靡之音。
“这便是长安么?”小莲仰头看着高耸的坊墙,“娘亲说长安是天下最热闹的地方。”
齐已苦笑。昔年读《两都赋》《二京赋》,想象中的长安是“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如今亲眼所见,却是末世颓唐之象。唯有曲江池畔,杨柳依旧青青。
他在城南寻了处破败的寺庙挂单。寺名“慈恩”,就在大雁塔旁,香火冷清,只住着三个老僧。住持见齐已也是佛门子弟,又有幼女相随,便腾出一间厢房安置。
安顿下来后,齐已每日带着小莲在城中行走,一面打听消息,一面寻找生计。这日行至东市,见一处书肆前围了许多人,正在品评壁上诗作。
齐已近前观看,壁上贴着数十首诗稿,墨迹犹新。一个青衫文士摇头晃脑地品评:“这首《曲江春》尚可,然‘柳絮飞时花满城’一句,前人已道尽矣……”
忽听有人道:“张翰林来了!”人群分开,一位紫袍老者缓步而来,正是翰林学士张锡。他须发皆白,气度儒雅,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学子。
张锡仔细看了壁上诗作,微微叹息:“诗道衰微矣。如今天下纷乱,文人或趋附权贵,或避世隐居,竟无一人能写出杜工部‘国破山河在’那般气魄。”
众人唯唯。张锡目光扫过,忽见齐已虽着僧衣,却气质清朗,不由多看了两眼:“这位师父也是爱诗之人?”
齐已合十:“贫僧略通文字,不敢言爱。”
张锡来了兴致:“师父可否即席赋诗一首?就以眼前长安景象为题。”
众人皆看向齐已。有认识他的低声议论:“这是个游方和尚,还带着个女娃……”
齐已略一沉吟。他望着长安街市,想起这一路见闻,心中感慨万千,遂朗声吟道:
《长安春望》
帝城烟柳旧时同,朱雀街空夕照红。
胡马几回窥汉阙,鹧鸪犹自唤东风。
曲江歌舞随流水,太液笙歌入梦中。
唯有大雁塔上月,夜深犹照梵王宫。
诗罢,满场寂然。张锡眼中精光一闪,击掌赞道:“好诗!尤其‘胡马几回窥汉阙,鹧鸪犹自唤东风’一联,写尽长安沧桑!师父如何称呼?”
“贫僧齐已,沩山同庆寺僧。”
“原来是诗僧齐已!”张锡惊喜道,“老夫早闻岳阳楼‘一字师’佳话,不想今日得见!”当即邀齐已至府中叙谈。
原来张锡虽为翰林学士,却因不肯依附田令孜,被架空闲置。他素爱诗文,家中藏书万卷,常邀文人墨客雅集。得知齐已窘境,便道:“师父若不嫌弃,可暂住老夫府中。西厢有间书斋,正好缺人整理藏书。”
齐已推辞不得,又见小莲需安稳住处,便应承下来。张府在崇仁坊,庭院深深,果然有许多藏书。齐已住下后,每日整理古籍,校对讹误,小莲也跟着学认字读书,倒也安稳。
转眼到了三月三上巳节。张锡在府中设“曲江诗会”,邀请长安文人三十余位。齐已本不欲参与,张锡道:“师父诗才,当为世人所知。如今诗坛萎靡,正需清新之气。”
诗会设在曲江池畔的“芙蓉苑”。这日风和日丽,池边柳绿桃红,虽不及盛时繁华,也有数十文人聚集。张锡主座,左右皆是长安名流。
诗会开始,众人依次赋诗。题材限“春”字,格律不限。有作七律者,有填词牌者,多是风花雪月之词。轮到一位姓刘的博士时,他起身道:“近日读史,感怀往事,作《上巳怀古》一首。”
遂吟道:
曲江水暖鸭先知,上巳风流忆旧时。
兰亭修禊传佳话,金谷园荒空余思。
莫道文人只弄月,应知史笔可诛夷。
今朝且尽杯中酒,不管人间几局棋。
此诗一出,众人喝彩。张锡也点头:“刘博士此诗,有寄托。”
又轮数人,皆平平。张锡看向齐已:“齐已师父,该你了。”
齐已起身,环视曲江春色,想起这一路见闻,缓缓吟道:
《上巳日曲江有感》
曲江池畔柳如烟,上巳风光似去年。
胡骑已临渭水北,鹧鸪空唤灞桥边。
权门酒肉朱门臭,野老饥寒白骨填。
莫道书生无用处,诗成亦可泣苍天。
此诗一出,满座皆惊。前几句写景,后几句笔锋陡转,直指时弊,尤其“权门酒肉朱门臭,野老饥寒白骨填”一联,字字如刀。在场文人多为权贵清客,听了这话,面上都挂不住。
刘博士拍案而起:“和尚好大胆!今日上巳佳节,作此不祥之语,是何居心?”
张锡却沉吟道:“且慢。齐已师父此诗,正是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遗风。如今诗坛靡靡,正需这般振聋发聩之作。”
众人议论纷纷。有赞其胆识者,有斥其狂悖者。正争执间,忽有仆从来报:“大雁塔下,佛儒辩论要开始了!”
原来每年上巳,大雁塔下都有佛儒论辩,已成传统。张锡起身:“同去观之。”众人遂移步慈恩寺。
大雁塔下已搭起高台,台下围了数百人。台上分设两席,左席是三位高僧,右席是三位大儒。正中坐着的评判,竟是已致仕的前宰相裴坦。
辩论开始,先由儒生发问。一位白发老儒起身道:“佛家讲空,儒家讲实。如今天下大乱,百姓困苦,佛家只教人看空忍让,岂非助长恶人气焰?”
一位老僧合十道:“阿弥陀佛。佛家讲因果,作恶者自有业报。我佛慈悲,亦讲降魔护法。”
双方你来我往,辩了半个时辰。儒生指责佛门不事生产,耗费钱粮;僧人反驳儒家礼教吃人,束缚人性。台下观众时而喝彩,时而起哄。
齐已在台下静听,微微摇头。小莲扯他衣袖:“和尚哥哥,他们说得都不对么?”
“都对,也都不对。”齐已轻声道,“执着于对错,已是落了下乘。”
此时台上,一位年轻儒生忽然发难:“在下有一问,请教诸位高僧:佛说众生平等,为何佛门之中,亦有方丈、监院、知客等阶?此非不平等乎?”
此问犀利,僧众一时语塞。年轻儒生得意道:“可见佛家之说,不过是空谈!”
台下哗然。张锡皱眉:“这后生太过咄咄逼人。”
就在此时,忽听一个清朗声音响起:“贫僧可否一言?”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