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台之下,数百道身影在同一时刻齐齐动了。
“轰——”
最前排的核心长老们——上官仪、灭灵道人、双龙真君——率先动了。
上官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有对叶太虚实力的认可,有对局势变化的重新评估,也有对自已弟子战败的那一丝隐隐的酸涩。
但这些情绪都被她压在了那副从容的面容之下。
“叶长老。”
……
灭灵道人也站起来了,动作比上官仪慢了半拍。
这半拍不是反应慢,而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双细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战台上的叶太虚,目光中翻涌着不甘、愤怒、无奈。
他想不站起来!真的想不站起来!
但九竹和虚空就站在那里。
两位副盟主的气场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的肩上,压得他的膝盖微微发软。
不站起来?
不站起来就是不给副盟主面子,就是公开对抗副盟主的命令……
他灭灵道人再怎么阴枭,也没有疯到那个地步。
“……叶长老。”
……
双龙真君的起身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哈哈哈!”
“叶长老!好好好!好样的!实力当真可以啊!老子信服你!”
“痛快!真是痛快!”
他补了一句,声音大得半个选拔关隘都听得见。
灭灵道人闻言,眼角抽搐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核心长老之后——是观战席上的其余修士。
数百道身影齐齐弯腰。
动作有快有慢,有标准有敷衍,有真诚有勉强,但无一例外,全部行了礼。
“叶长老——!”
……
四方州,州府之上。
不知何时,苍穹已不复旧日模样。
浓稠如墨的魔气自天际倾压而下,将整片天幕吞噬得干干净净。
遮天蔽日。
莫说仰望星河,便是抬头看清十丈之上的楼阁飞檐,都已成奢望。
州府大街之上,惨叫声、怒吼声、兵刃交击声交织成一片修罗场般的嘈杂。
然而最令人胆寒的,并非魔气本身——
而是那些守城修士,正在互相残杀。
“杀——!”
一声嘶哑到几乎破音的暴吼从东城门处炸开。
那是一名天仙之境的守卫将领,身披玄铁战甲,此刻那战甲上沾满了鲜血,却分不清哪一滴是敌人的,哪一滴是袍泽的。
他双眼通红,瞳孔之中再无半分属于人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血色薄膜,认不出对面的人。
“杀!杀杀!!杀!!”
仙元在经脉中疯狂暴走,完全不计后果地催动。
那将领右手紧握一柄制式仙刀,刀身上灵纹明灭不定,被强行灌注了远超极限的仙元后,一刀。
没有任何招式,没有任何章法,纯粹是野兽般的扑杀。
那仙刀裹挟着凛冽的刀气,精准地——残忍地——刺入了对面那名守卫的胸膛。
“噗——”
鲜血喷洒而出,在昏暗的魔气笼罩下,那一蓬血雾显出一种妖异的艳丽,像是暗夜中骤然绽放的红莲。
被刺中的守卫身体猛地一僵。
胸口的铠甲碎裂,仙刀贯穿了肺腑,刀尖从后背透出。以天仙之境的修为,这一击足以令任何同阶修士当场陨落。
只是,他并没有倒下。
或者说,他的身体已经不该站起来了,但那双同样通红的眼睛里,只剩下了一个字。
杀。
被魔气裹挟的修士,感受不到疼痛,感受不到恐惧,甚至感受不到自已正在死去。
他们只剩下一个本能,最原始的冲动杀戮。
那守卫垂下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刀——没有表情,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痛苦。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手中还握着自已的兵器,一柄磨损严重的长剑。
剑身上沾着不知多少人的血,此刻又添上了自已的。
然后,他向前踏了一步。
一步,就将胸口的仙刀又往里推了半寸。
一步,就来到了那将领的面前。
抬手,刺出。
没有任何犹豫。
“哧——”
长剑没入将领的左腹,剑尖搅碎了内脏,带出一串血珠。
将领的身体剧烈一颤,嘴里涌出大量鲜血,顺着下巴滴落。但他同样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他只是扭过头,用那双完全丧失理性的红色瞳孔,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彼此贯穿了对方的身体。
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汇合在一起,在脚下蔓延成一片殷红的洼地。
两人的战甲上、脸上、手上,全是血。
分不清你我,分不清敌友。
最终,像是被同时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两具高大的身躯几乎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支撑,一前一后轰然倒地。
“咚——”
沉闷的倒地声,在嘈杂的战场上甚至算不上突兀。
但他们的鲜血却没有渗入地下。
那些殷红的液体仿佛有了生命,从地面上缓缓分离、悬浮,化作一缕缕血色的丝线,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逆流而上——向上,向上,一直向上。
穿过街道,穿过屋檐,穿过层层叠叠的魔气,最终汇入那片漆黑的天穹之中。
天空之上,一颗血色魔星正悬在那里。
此刻,两缕新鲜的血丝从下方飘来,融入魔星表面。
那血色,又浓了一缕。
地面上,源源不断的血丝如百川归海般涌来。
一条,两条,十条,百条……
整个州府,已经化作了一座巨大的血色祭坛。
如那两名将领一般的惨状,在城中各处同时上演着。
南城墙上,三名天仙守卫围攻一人,等那一人倒下后,三人又立刻互相举刀,最终无一生还,四具尸体横陈于垛口之间,鲜血顺着城墙砖缝流淌而下,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东城民居区,两名女修——看装扮应是守卫营中的女将——一人握着一截断剑,一人赤手空拳,在一条窄巷中殊死搏杀。
她们的面容都算得上清秀,此刻却扭曲得如同恶鬼,指甲嵌入对方的皮肉,撕扯下大块的血肉,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嚎。
血丝从每一个角落升起,如同无数条红色的蛇,蜿蜒着向天穹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