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一点点的抖,而是整个声带都在颤,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
唐哲看着那只老虎,一时心里也有些发毛。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紧张。就像你在漆黑的夜里走路,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你,你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他知道,任何人,不管你是猎人是士兵是探险家,在野外碰到这样的庞然大物,都会打心底里害怕。这是人的本能,改不了的。
不过好在这棵野樱桃比较高大,树干粗壮,树冠茂密,最低的树枝离地面也有三四米高。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树杈的分叉处,离地面足有十来米高,相当于三四层楼的高度。
唐哲定了定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稳,像是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情:“不用担心,大猫可不是家猫,它不会爬树。老虎的爪子和豹子不一样,豹子的爪子能缩能伸,爬树的时候能勾住树皮;老虎的爪子虽然也能缩,但勾不住,它的体重太大了,爪子承受不住。所以老虎不会爬树,这是常识。我们现在离地这么高,十来米,就算它是山君,也跳不起来这么高的高度。你只管安心待着就是了,不要乱动,不要出声,等它吃完熊肉,饱了自然就走了。它不缺你这点肉。”
可是耿桂兴却不这么想。他的眼睛往树下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脸上的表情更紧张了。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涩,咽得生疼,然后才小声说:“可是,这棵树……你有没有发现,这棵树被风吹过,有一些倾斜?不是完全直的,是歪的,往南边歪。你看那树干,不是垂直的,是斜的。我刚才上树的时候,几乎是走上来的,都没怎么爬。树干斜得厉害,有些地方都快贴着地面了。那只老虎要是沿着树干往上走,它不需要爬树,它只需要保持平衡,走上来就行了。”
唐哲其实也看到了这一层。那棵野樱桃树确实有些倾斜,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被雪压的,树干从根部就开始歪,歪的角度还不小。
有些地方的树枝都快垂到地面了,老虎要是聪明,顺着树干走,确实能走到不低的高度。不过唐哲心里还是不太慌,因为他有枪。
有枪在手,真理我有。他怀里这支中正式步枪,虽然老了些,但威力还在。里面压着五发子弹,弹头是铜包铅的,穿透力强,杀伤力大。
只要打在要害上,别说老虎,就是一头牛也放倒了。就算那只老虎想要上树吃人,在生死关头,为了保命,他也能毫不犹豫地朝它开枪。他不想打死它,他是来科考的,不是来打猎的。但如果到了那个地步,他也不会犹豫。
想到这里,唐哲拍了拍手中的中正式步枪,枪托撞在手掌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他把枪举起来,让耿桂兴看了看,又放下,故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你怕哪样嘛,不是还有这个吗?这是什么?这是枪,中正式步枪,七九口径,打出去一枪能打死一头牛。那老虎要是敢上来,我一枪打在它脑门上,它就得从树上滚下去。你怕它,它其实也怕你。它有爪有牙,我有枪有子弹,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他这话说得轻松,其实心里也有些打鼓。他知道枪的威力,但老虎的速度太快了,从地上扑到树上,可能只需要一秒钟。
一秒钟的时间,他能不能瞄准,能不能开枪,能不能打中要害,都是未知数。但目前这种情况,他不能露怯,不能慌,不能让耿桂兴看出他心里也没底。他是向导,是这支小队的头,他要是慌了,耿桂兴就更慌了。
两个人正紧张地小声说着话,注意力都在那只老虎的身上,观察着它的一举一动。就见那只华南虎突然停了下来,不再吃那堆熊肉了。
它抬起头,又看了树上一眼,然后身体微微下沉,四条腿弯曲,整个身子像一张被拉开的弓,蓄满了力量。
它的前爪深深地插进泥土里,爪子从肉垫里伸出来,像一把把弯曲的匕首,扣住了地面。它的后腿蹬得笔直,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起来,像是一团一团的铁疙瘩。
它的背弓了起来,像一座拱桥,毛发竖着,根根分明。它的尾巴绷得笔直,像一根铁棍,在身后微微地摆动着,保持着平衡。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树上,盯着唐哲和耿桂兴,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像是在瞄准。
然后,它猛地跳跃起来。
那动作快得像一道金黄色的闪电,从地面弹射而起,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它的后腿猛地一蹬,地面被蹬出两个深坑,泥土和落叶四处飞溅。它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前爪向前伸,嘴巴张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牙齿,像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快到唐哲的眼睛都跟不上,只看到一道金黄色的影子“嗖”地一下从地面窜上来。
它的前爪抓住了树干,“啪啪”两声脆响,锋利的爪子深深地嵌进了树皮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抓痕。它的身体在空中停了一下,借着惯性又往上窜了一截,然后又落了下去。
它跳了大约六米来高,离他们所在的位置还有三四米的距离,爪子从树皮上滑下来,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树皮碎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老虎落回地面,前爪着地,身体微微一蹲,然后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它抬起头,又看了看树上,眼睛里闪着光,像是在计算距离,又像是在思考下一步的行动。它的尾巴甩了甩,不紧不慢的,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失望。
唐哲看到这一幕,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忍不住笑了,嘴角往上翘了翘,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松和得意:“你看,我刚才说哪样来着?它根本就跳不了这么高。十来米高的树,它要是能一蹦上来,那不是老虎,那是长了翅膀的老鹰。你不用怕,它上不来的。就算树干是斜的,它也走不上来,树皮太滑了,它爪子抓不住。你就安心坐着吧,等它吃完那堆肉,它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