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去疾在肚里叹了口气。
明朝这套户籍,若只看眼前,确实好用。
可制度这东西,最怕一个“久”字。
久了,人会懒。
久了,官会滑。
久了,原本拿来救急的绳子,就会勒进肉里。
再往后,八股取士一上来,读书人只盯着破题、承题、起讲、入手,文章写得四平八稳,脑子也被磨得四平八稳。
会算账的,不如会押韵的。
会治水的,不如会背注疏的。
会造器的,更不必说,连登堂入室的门槛都摸不着。
可原本历史里的明朝前期,格物本事并不弱。
天文、历法、农书、火器、造船,哪一样都不算差。
郑和下西洋那会儿,大明船队能压得海外诸国抬不起头。
可后头呢?
船图烧了。
海禁起了。
匠户守着家传手艺。
读书人守着八股文章。
钦天监守着祖宗旧法。
大家都很老实。
老实到最后,连出错都不敢改。
李去疾忍不住看了朱元璋一眼。
马大叔要是听见“钦天监会拦着改进历法”,多半要拍桌子骂人。
可事情偏偏就这么荒唐。
钦天监本该观星测日,修正历法。
可官位一旦成了世业,事情便歪了。
子承父业,徒弟跟师父,师父护饭碗。
新算法若比旧算法准,那旧人怎么办?
旧书怎么办?
祖上传下来的那点威风又怎么办?
于是,错了也不认。
不准也不改。
明明天象摆在头顶,他们却宁肯低头翻旧册。
这不是笨。
这是位置把人养坏了。
更可惜的是数学。
天文还只是停在那里,旧法不肯改,新法进不来。
数学却不一样。
它是断了。
宋元时的算学,原本不寒碜。
秦九韶的“大衍求一术”,李冶的“天元术”,朱世杰的“四元术”,这些东西放到后世去看,也足够让人拍桌子。
“立天元一为某某。”
这句话听着土,可它干的事,换成后世说法,就是设未知数,列方程,解高次。
李去疾前世第一次翻到这些东西时,也愣了半天。
老祖宗真不是没脑子。
他们已经摸到代数学的门边,甚至一只脚都迈了进去。
再往前推几步,符号化、公式化、系统化,未必不能走出另一条路。
而数学,是现代科技的地基,也是语言。
没有数学,物理、化学、火器、蒸汽机,全都只能靠匠人的经验一点点碰。
结果呢?
路没走下去。
不是输给别人,是自己把路走窄了。
读书人皓首穷经,将全部精力投入儒家经典,忙着揣摩圣人微言,忙着把一句经义拆成八瓣,拆完再缝回去,缝得平平整整,交给考官看。
至于算学?
雕虫小技。
六艺之末。
账房先生的活儿。
社会上最聪明的头脑,几乎都远离了这些东西。
人才一断,学问就断。
李去疾想到这里,胃里有点发堵。
再往后,清朝把这套东西接了过去,还修得更密。
更要命的是,它是异族入主。
清朝统治者心里有根刺,天天怕汉人想起前朝,怕读书人借古讽今,怕一本书里藏着刀子。
于是文字狱来了。
一句“清风不识字”,能牵出人命。
一本书里少写了几笔,能抄家。
读书人本来该抬头看天,低头看地,琢磨水怎么治,粮怎么增,器械怎么改。
可到后来,他们先学会了闭嘴。
不会闭嘴的,早就没命了。
这东西最毒的地方,不是杀几个人。
是让活着的人自己把嘴缝上。
文章写得越稳,脑子越不敢乱跑。
做学问先想哪句话犯忌。
造器械先想会不会越制。
连修个历法,也得先看祖宗脸色。
到最后,读书人变成了会走路的书柜,工匠变成了会喘气的旧图纸。
而同一段岁月里,欧洲那边也没闲着。
农奴从庄园里解放出来,手脚一松,人就开始跑。
跑去港口。
跑去城里。
跑去能挣钱的地方。
城墙后头长出商会、银行、工坊,账本越记越厚,船越造越远。
他们也有乱七八糟的破事。
教会压人,贵族吸血,国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偏偏,人家在吵,在斗,在试错。
错了改。
改坏了再骂。
骂完继续改。
船出海,炮上舰,望远镜对准星空,显微镜对准水滴。
商人要利润,工匠要订单,学者要名声,国王要税。
几拨人各有各的算盘,凑到一处,竟把火枪、天文、数学、蒸汽机,一样样推了出来。
中国这边不是没聪明人。
只是太聪明的人,常被规矩按回去了。
会算术的去当账房,算一辈子米粮。
会造器的守着匠籍,造一辈子官府指定的旧物。
会观星的坐在钦天监,先看祖宗成法,再看天。
读书人最惨。
一群全国最能卷、最聪明的脑袋,寒窗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卷到最后,只为了在考卷上写出考官爱看的句子。
李去疾每次想到这里,都想骂一句脏话。
这不是输。
这是把自家的千里马拴在磨盘边上,日复一日地转圈,还夸它走得稳。
等外头的炮舰开到海面上,等铁甲船压过来,等一纸条约摆在案头,那时候再问一句“为何落后”,已经晚了。
百年屈辱,史书上只是几页文字。
可那后头,是城门被轰开,是白银外流,是百姓被按着抽血,是一代又一代人抬不起头。
李去疾不想让这个世界再走那条路。
至少,坑就在眼前,他不能看着大明一脚踩进去。
另一边,朱元璋也在想。
李去疾那番话,不能说把他完全劝服了。
户籍这件事,是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一笔一笔算出来的国策。
乱世刚平,百姓流散,豪强藏丁。
不把人编进册子,不把地画进鱼鳞图,朝廷拿什么收粮?
拿什么征役?
拿什么打北元?
可李去疾说的后患,也不是空话。
世袭二字,用在皇位上,朱元璋觉得天经地义。
用在匠户、军户身上,他原本也没觉得不对。
可一旦把“几十年后”“几百年后”摆到桌上,这事儿就变了味。
他现在能镇住天下。
标儿将来也能。
再往后呢?
子孙里总会出几个不成器的。
朱元璋自己心里有数,老朱家又不是神仙窝,生出来的个个都是圣君。
若制度本身不留活路,等皇帝弱了,官吏坏了,缴粮、服役?
院子安静了一阵。
最后,还是朱元璋开了口。
“李先生,户籍这事儿,咱说句实话。”
“皇上眼下肯定不会大改。”
李去疾点头:“我理解。”
“饭得一口一口吃。朝廷现在刚把锅架起来,底下柴还没烧稳,谁要是上来就把锅掀了,那不是改革,是添乱。”
朱元璋听乐了。
“这话中听。”
院子的气氛松了些。
朱元璋趁势问道:“那李先生,先不谈户籍大改。卫所这摊子,能不能先说一下怎么改?”
李去疾没急着答。
他让锦书拿来纸笔,用炭笔写了四个字。
军。
田。
账。
官。
账。朱元璋的注意力一下被抓住。
李去疾用炭笔点了点“军”和“田”。
“卫所制想救,先得承认一件事。”
“军户不是田里的庄稼,撒下去就能自己长。”
“朝廷把他们编成军户,让他们种屯田、练兵、出征,那朝廷就得给他们三样东西。”
朱元璋问:“哪三样?”
“田权,粮权,升迁权。”
李去疾道:“第一,田权。”
“军屯的田,名义上归卫所,实际上迟早会被军官当成自家后院。”
“今天借几亩,明天占几顷。再把军户赶去给他家种地。”
“军户种的是官田,收成进了私仓,朝廷账上还写着屯田丰足。”
朱元璋的眉头压了下去。
这话太熟了。
他还没当皇帝时,就见过元末那些军官怎么祸害百姓。
大明刚立,他杀贪官杀得手都不软,可人心这东西,割了一茬还会长。
李去疾接着道:“所以,军屯要画界。”
“每一块田,归哪个百户、哪个总旗、哪一户军丁耕种,写成册。”
“册子不能只放在卫所。”
朱元璋问:“还要放哪儿?”
“县衙一份,府衙一份,兵部一份。”
李去疾又补了一句:“若朝廷舍得花钱,钞务司那套编号法也能借来用。”
“田册编号,军户编号,田亩编号,三号对一号。”
“谁动了田,账上立刻露馅。”
朱元璋听得眼皮跳了跳。
这法子好。
好得让当官的睡不踏实。
朱标低声道:“如此一来,卫所官想侵屯田,就不能只哄住本卫的书吏,还得串通县、府、兵部。”
李去疾点头:“作恶的成本高了,坏人就少一半。”
朱元璋哼了一声:“还有一半呢?”
李去疾看他:“杀。”
朱元璋愣了下,随即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