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宪调整情绪,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表情一出,周围差役都觉得后背发紧。
杨大人素来不是好脾气,别说番人,便是本地士绅挡了路,也照骂不误。今日却对一个落魄番人摆出这副神色。
这木匣里的东西,分量不轻。
杨宪转身吩咐:“把人带回衙门。给他饭吃,给他洗澡,找件干净衣裳。”
差役应声。
卖饼老汉急了:“大人,他还欠小老儿八张饼钱!”
杨宪看了他一眼:“记在本官账上。”
老汉马上跪谢:“大人青天!”
克番被差役围住,抱着木匣不撒手。
杨宪没有硬抢,只让商人告诉他:“本官会带你去见大明皇帝。路上若敢乱跑,木匣归官府,人归土里。”
商人没敢翻得那么狠,只说官府会护着他,让他老实些。
克番连连点头,嘴里又念起皇帝、京城、书、海图几个词。
杨宪听着这些破碎汉话,脸上多了几分得色。
回京不能空手。
如今,手里算是有东西了。
而且不是寻常东西,是一只金饭碗。
他回头看向心腹。
“备车。挑二十个可靠差役,今晚就走。”
心腹愣住:“大人,诏书才到,府里的事还没交接……”
“交给谁都行。”
杨宪把诏书塞进袖中。
“这个人,不能在山西多待一夜。”
心腹压低嗓子:“大人是怕消息走漏?”
杨宪没答。
他看向人群。
百姓还在伸长脖子看那番人,看那只木匣。今日东市这么多人,消息是捂不住的。
既然捂不住,那就让它传。
传得越热闹越好。
传到京城前,最好已经变成——山西参政杨宪奉旨回京,途中得海外奇人献海图、献异稻。
至于那株稻穗到底算不算祥瑞,杨宪现在不急着定。
皇上说它是祥瑞,它才是。
皇上说它是良种,它便是大明的良种。
聪明人献功,不能把话说死。
留三分空处,御前才好落笔。
杨宪抬脚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把那个商人也带上。”
商人刚想溜,听见这话,一副腿软的模样。
“大人,小人家里还有铺子……”
“铺子不会跑。”
杨宪看着他。
“你会番话,到了京城,说不定能在皇上面前露个脸。若翻译得好,赏赐少不了。若翻错……”
商人咽了口唾沫。
杨宪没往下说,但眼神狠厉起来。
商人赶紧改口:“小人愿为大人效力。”
杨宪满意地点头。
不远处,克番还在跟差役比划。
他指着东方,嘴里喊着“海”“大船”“皇帝”,又拍了拍自己的匣子,急得像怕别人听不懂。
杨宪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马可波罗。
他记住这个名字了。
一个前朝到东方的番人,写本书就能让西边人惦记许多年。
那如今大明新朝,若也有一个番人把洪武皇帝写进书里呢?
万邦来朝,四海归心。
这八个字,放进奏本里,分量不轻。
杨宪转身催促:“快点准备,早点出发。”
他要赶在李善长、胡惟庸反应过来之前,把这份功劳,亲手送到朱元璋案前。
……
我叫克里斯托弗·琼斯。
当然,山西那位杨大人不爱听这么长的名字。
他听了三遍,脸上就写着两个字:麻烦。
于是我有了一个大明名字。
克番。
很粗。
粗得像船底刮下来的烂木片。
可我没有反驳。
一个抱着木匣、欠了八张饼钱、还想见大明皇帝的异乡人,没有资格挑名字。
能被官府记住,已经比被当成野人抓去游街强得多。
我从小就想来东方。
在我出生的城镇里,冬天很长,港口很臭,酒馆里的人吹牛不打草稿。
每到夜里,总有人捧着一杯劣酒,说自己见过东方的丝绸,见过比教堂还大的宫殿,见过能让一整条街都发香的香料。
他们说得越离谱,我越爱听。
后来,我第一次听见马可·波罗这个名字。
那时他已经死了四十年。
死人按理说不该再管活人的事,可马可·波罗偏偏管了。
他写下的游记,被商人传,被水手传,被贵族传,也被一群没见过东方的穷小子偷偷传。
那本书里的东方,富庶,辽阔,皇帝统治着数不清的城池。
有人说他夸张,有人说他撒谎。
我不在乎。
一个能让半个西方都惦记东方的人,哪怕真撒了谎,也撒得有本事。
我那时便想,我也要去东方。
我也要写一本书。
书名我都想好了。
《克里斯托弗·琼斯东方见闻录》。
后来我才明白,少年时取书名是一回事,真把脚踏上路,又是另一回事。
陆路很难走。
当年的丝绸之路还在,可那条路早不是马可·波罗年轻时的样子。城邦打仗,部族劫掠,驿站荒废,强盗比路标还多。
更麻烦的是,帖木儿帝国的势力横在中间,占领了一大片必经之路,商队每过一处关卡都要交税。
商队走一路,钱袋就瘪一路。
我听过一支商队老人讲过他经历的事。
走了不到三个月,死了两个人,丢了五匹马,最后连盐袋都被关卡士兵拆开检查。领队的商人坐在火边骂了一夜,骂到天亮,还是把钱交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换一条路?”
老人把一块硬饼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年轻人,路不是想换就能换的。你以为海上没有收钱的人?”
他说得没错。
海路也不好走。
马可·波罗当年能从海上回到西方,不代表后来的人也能一路顺风。
海上丝绸之路没有一个皇帝独占,却被许多手分成了许多段。每一段都有港口,每个港口都有税吏,每个税吏都有亲戚。
你若带货,他们说要抽税。
你若不带货,他们说你可疑。
有个水手说得好。
“陆上有狼,海上有鲨。恶狼吃肉,鲨鱼也吃肉。差别只在你死得干不干。”
可我们这里的很多人还是想去东方。
谁都想绕过那些税,绕过那些关卡,绕过那些把路当祖产的贵人。
香料,丝绸,瓷器,宝石,还有黄金传说。
只要能打开新航路,哪怕只比旧路省一半钱,也能让无数商人跪下来亲你的靴子。
我就是在那时候上了船。
船主不是贵族,也不是王室派来的使者。
他是一个胆子比钱袋更鼓的商人,雇了水手,凑了货,买了一张不知转了几手的海图,便说要去东方。
我问他:“你去过吗?”
他回答得很痛快。
“没有。”
“那你凭什么相信这张图?”
“因为便宜。”
我当时就该下船。
可我没有。
我还是上了船。
大海很快给我们带来麻烦。
先是风向不对。
再是水手内斗。
后来遇上暴雨,桅杆断了一截,船舱进水,货物泡坏,船主抱着账本哭得比谁都惨。哭到后半夜,他被浪卷走了。
我们剩下的人靠破船漂了许多日。食物发霉,淡水见底,有人开始说胡话,说东方皇帝已经在海底等我们。
我没见到皇帝。
我见到了浡泥国的海岸。
那地方热,湿,树木长得野,港口里人来人往。有人说马来话,有人说爪哇话,有人说我半句也听不懂的语言。
我靠替人搬货、修缆绳、画粗图活了下来。
冒险家这三个字,听着体面。
真落难了,也就是一个会画海图的苦力。
我在浡泥国混了半年,学会了几句本地话,也学会了闭嘴。那里的米饭很多,鱼也多,人们对稻子寻常得很。田里一片片稻穗压下来,穗子长得吓人。
第一次看见时,我站在田埂上愣了许久。
我的家乡也种稻子,但穗子从没有长这么大的。
旁边的农夫还以为我没吃过饭,抓了一把稻谷给我看,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我听懂了两个词。
一年。
两熟。
这四个字,在当地人嘴里没什么分量,但却让我愣了很久。
我后来才知道,在大明,这东西也能砸开许多门。
我遇见那位大明海商,是在一个雨天。
他姓沈。
所以我一直叫他“沈”。
他听得懂一些我的语言,还是从色目商人那里学来的。第一次见面,他盯着我的头发看了半天。
“你这头发,天生的?”
我说:“天生的。”
他又问:“不是染的?”
我说:“不是。”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
“可惜了,要是能染,大明勋贵家的公子哥儿保准抢着买。”
我那时还听不太懂大明话,只能看出他不是坏人。
后来我们熟了。
他请我吃饭,我帮他画海岸线和港口标记。
他出海多年,胆子不小,可做事谨慎。
他告诉我,大明如今不许私自下海,海禁严得很。若被官府抓住,货没了还是小事,人头落地才是大事。
我问他:“那你为什么还来?”
沈老兄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完才答。
“家里人要吃饭。再说,禁令归禁令,海在那儿,总有人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