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田田没理他,把布袋子放在柜台上,解开系带,从里面摸出几沓钱。
十沓,一万一沓,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
钞票是新的,人民银行的大额钞票,硬挺挺的,边缘锋利,在灯光下泛着青光。
办事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孙德明瞪大眼睛看着那堆钱,喉结上下滚动。
旁边的女人也愣住了,手捂在嘴上,眼睛瞪得老大,钱有财的脸色变了,从得意变成难看,又从难看变成铁青。
“老太太,你这是什么意思?”钱有财的声音有些尖。
陈田田没看他,又看着孙德明,把那本房产证推过去。
“15万,一分不少,你点点。”
孙德明的手在抖。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堆钱,像是怕烫着似的,又缩回去了,他抬起头,看着陈田田,眼眶忽然红了。
“老太太,您这是……”
“我儿子在附近开面馆,这房子买下来给他用。”陈田田一脸平静的说道。
孙德明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使劲眨了眨眼,吸了吸鼻子,转向办事员,激动的说道:“同志,办手续,现在就办!”
钱有财急了,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愤怒道:“老孙,咱们可是说好的!你先答应我的!”
孙德明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激动变成一种很复杂的、带着几分痛快的东西。
“说好的?你说好的15万,转头就压到13万,我老孙是急着用钱,可我不是要饭的。”他顿了顿,声音更硬了些,“这房子,我不卖给你了。”
钱有财的脸涨成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看陈田田,又看了看那堆钱,忽然冷笑一声:“老太太,你一个乡下人,知道这房子买来开面馆?你儿子那破面馆,一年挣几个钱?15万块钱砸进去,估计连本都收不回来!”
陈田田终于转过头,看了钱有财一眼。
那一眼很平,可钱有财不知怎么的,被她看得后背一阵发凉。
钱有财想起自己妈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个岁数,也有这样的眼神,每次他撒谎、耍滑、干那些不地道的事,他妈就这样看着他,什么都不说,就看着。
钱有财被看得心虚,移开了目光,“随你便。”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嗒嗒嗒,越来越远。
孙德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伸出手,握住陈田田的手,握得很紧:“老太太,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陈田田没说话,只是把手抽出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办手续很快。
填表,签字,按手印。
孙德明签字的时候手还在抖,旁边的女人——他老伴,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会儿也伸出手,握住他另一只手。
两人的手都老了,青筋凸起,老年斑密密麻麻,可握在一起,还是紧紧的。
钱点清了,15沓,一万一沓,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
办事员拿验钞机过了一遍,哗啦啦响,全部通过。她把钱捆好,递回给孙德明。
孙德明接过来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钱塞进老伴的皮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确认关严实了。
“老太太,这房子就归您了,钥匙给您。”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摘下来,递过去。
陈田田接过来,套在手指上,沉甸甸的,她低头看了看那串钥匙,又抬头看了看孙德明,说了句:“一路顺风。”
孙德明:“嗯,一路顺风。”
陈田田拎着布袋子,走出房管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把那串钥匙和房本随手丢进布袋里。
不管是过户还是现在买的这套房子,陈田田都是登记在张五成的名下。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挪到了墙根底下,日头已经偏西了。
陈田田推开院门的时候,枣树上的麻雀呼啦啦飞起来,扑棱棱的,像谁往天上扔了一把碎石子。她没来得及迈过门槛,屋门就开了。
张五成站在门口,系着那条蓝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铲子。
他的脸被灶火烤得发红,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底下青了一圈,看见陈田田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眼睛都亮了起来。
“妈!”
张五成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铲子往窗台上一搁,两手抓住她的胳膊,紧张道:“您去哪儿了?我起来不见您,找了好几圈,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看见——您怎么也不说一声?”
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陈田田由他抓着,没挣。
抬头看着张五成,这孩子都三十岁的男人,一米八的个子,站在她面前像一棵树,可这棵树现在弯着腰,眼睛红红的,像小时候走丢了又被找回来的样子。
“我出去走了走。”陈田田说。
“走走?”张五成的声音拔高了些,“您一个人,万一摔着怎么办?您腿脚不好,腰也不好,这胡同里的路坑坑洼洼的,您——”
因为他生的晚,和几个哥哥的年纪差点有点多,导致从小和几个哥哥不亲,对他好的人,现在也只剩下他的妈妈了。
天知道起床没看到人,他有多担心。
他妈可80岁了……
“小五。”陈田田拍了拍他的手背,他停住了,喘着气,还是看着她,不肯松开。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张五成看着他的妈妈,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松开手,退后一步,把围裙往下扯了扯。
“妈,您吃饭了吗?我做了面条,还热着。”
张五成说着转身要往灶台走,陈田田把门关上了。
门轴吱呀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张五成回过头,看见她把门闩插上了。
“妈?”
陈田田走到桌边,把布袋子放在上面,解开系带,从里头摸出两个大红本子,并排搁在桌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两个本子上,“房屋所有权证”几个烫金字亮得晃眼,张五成站在灶台边,铲子还攥在手里,看着那两个本子,没动。
“过来坐。”陈田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