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镇,领主居所的会议厅内。
气氛沉闷得如同暴雨将至。
关于卡洛斯庄园那一战的详细报告,已经被整理成册,交到了福特迪曼的手中。
没有任何意外,所有参与了那场修罗场般惨烈战斗的决死剑士们,都收到了繁星相的召唤,此刻正齐聚在会议厅内。
作为曾经上位者联盟的第一公民、如今毫无争议的繁星三号掌权人物,福特迪曼坐在长桌的主位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有些烦躁地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抠挖着那颗银质骷髅拐杖的红宝石眼窝,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咔哒声。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正冷冷地审视着报告上的每一个结果。
然而,在这场繁星内部的议会当中,还站着一位本不该出现的角色。
上位者联盟的现任成员。
大占星师。
这位打扮得如同流浪吉普赛女郎般的女人,此刻正承受着会议厅内所有剑士们几乎想要杀人的目光。
经历过卡洛斯之屋那场险些全军覆没的血战,剑士们对“上位者”这三个字可谓是恨之入骨。
若不是这里是领主居所,基利安和罗洛尔的剑恐怕早就已经架在她的脖子上了。
福特迪曼长叹一口气,他有些庆幸自己加入繁星的时间,比这里在座的许多剑士们都要早。
以他做的诸多工作,再加上他的老资历,不至于成为剑士们仇视的目标。
不过想到这个,他突然发觉自己为莫德雷德效力的时间已经长到打破了他最初的想法。
似乎从何时开始,他不再受着爱丽丝与莫德雷德的催促,而是自愿的承担起了如今这条道路所需要的工作重担与责任。
所以这次会议才会应予而生,他必须要敲打一下上位者联盟。
敲打大占星师,他相信,第一夫人一定能感知到。
因为他也曾以第一为名。
他当然知道第一为名者的手段。
………
……
…
“好了。”
福特迪曼终于停下了抠挖骷髅眼窝的动作,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剑士们,不要带着那种能杀人的目光看着她吧。”
大占星师听到这句话,暗自松了一口气,慵懒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庆幸。
她还以为福特迪曼这位前任第一公民,到底是顾念了一点旧情,在替她解围。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错了。
正是福特迪曼主动要求她来参加这次会议的,将她暴露在这群凶神恶煞的剑士面前,绝不是为了保护她。
紧接着,福特迪曼抛出的问题,如同淬毒的利刃,字字致命,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大首相,是吗?”
福特迪曼没有看报告,而是死死盯着大占星师的眼睛。
“我没记错的话,我曾经在上位者集会还待过的那段时光里,那曾是对我的称呼吧?”
大占星师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手腕上的骨坠微微发抖。
“看来,如今这位卡洛斯之屋的大首相,就是上一任的第一公民了。”
福特迪曼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会议厅里回荡着一种极其可怖的威压。
“可是,我记得我成功夺取第一公民头衔之时,不是把那个人杀掉了吗?”
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向大占星师,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亲手……细细地,将那个家伙的命匣,碾成了比沙子还要细小的粉末。
从他的命匣深处夺走了我所需要的东西。
没有任何上位者能在失去命匣后存活。”
他在她面前站定,眼神锐利如刀。
“为何他还存活于世?”
“又为何,他会被生命契约做成用来模拟‘熵乱灾厄’的怪物,变成了所谓的卡洛斯之屋?”
这些尖锐到直指上位者联盟核心机密的问题,让在场的剑士们心思急转,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而大占星师更是被问得哑口无言。
不过,福特迪曼似乎并不指望她能回答。
他冷笑了一声,自己给出了答案。
“当时,除了我之外,只有第一夫人有这个权限。”
福特迪曼转过身,背对着大占星师,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沉的寒意。
“看起来,你们已经找到了我当年设立的漏洞了,是吗?”
“我在那个该死的生命契约里面,可是明明白白地写了一条任何触碰熵乱的上位者,都会直接爆体而亡。”
“该说不说,我也许该对字句与语言更加敬畏,当时我应该写到一条更加完整,让你们这帮蛆虫找不到漏洞的契约才行。”
“不过看来没有这么多早知道。”
“不过我倒是有一个设想的如果,那就是整个繁星所掌控的地界,应该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一位上位者,你觉得这个如果如何?。”
大占星师额头上渗出了一丝冷汗。
她只能硬着头皮,恭敬地低下头:
“尊敬的繁星相,福特迪曼先生。这一切,确实都是第一夫人的安排。”
“我当然了解你。”
她苦笑着补充道:
“更了解以‘第一’为名的家伙,为了达到目的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
“哼。”
福特迪曼重新走回主座,大马金刀地坐下。
“不过你们也看到了,我们就连以熵乱灾害作为模板的模仿物都能碾死。”
他用骷髅权杖指着大占星师,那是一种绝对强者的警告。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在这座美丽的繁星镇里,弄出任何幺蛾子。”
大占星师连忙点头,态度卑微到了极点。
“当然,当然。一旦有了第一夫人下达的任何命令,我都会第一时间过来咨询您。然后再考虑……如何在能够让双方都满意的情况下,去执行或者敷衍这条命令。”
“很好。”
福特迪曼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
……
…
会议散去。
走出会议厅的大门,剑士们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许多人心有余悸地耸了耸肩。
尤其是年纪最小的布兰克,他忍不住吐了吐舌头,拍着胸口小声嘟囔:
“见鬼,我还以为福特迪曼先生只是个喜欢和领主大人拌嘴的日子人……原来他发火的时候,有这么强的威慑力啊。”
事实证明,这位前任上位者第一公民,确实吓到了不少人。
不过,当剑士们有说有笑地吐槽着刚才的气氛,并结伴离开居所时,众人的心底依然萦绕着一个挥之不去的问题。
那就是——什么是“熵乱灾厄”?
那个差点让他们全军覆没的卡洛斯之屋,竟然仅仅只是模仿熵乱灾厄的一个仿制品?
而且,这还是通过生命契约,对某种接近于群星之外憎恶之恶的衍生物进行学习和模仿的产物?
一想到如果真正的熵乱灾厄降临,经历过那场血战的众人,依旧感到一阵难以遏制的心惊胆战。
“好了,孩子们,别想这么多了。”
老加文宽厚的大手拍了拍布兰克的肩膀,粗犷的声音打断了大家有些沉重的思绪。
“现在阳光正好。”
老爷子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等一下我去晒晒太阳,然后就去军营里面完成今日的工作,指点一下那些新兵,让他们好好操练操练。”
他看着这群经历了生死的年轻人,慈祥地笑了起来:
“然后呢,你们晚上该去酒馆打牌的打牌,该去喝酒的喝酒。”
“就这样度过让大家都满意的一天,就可以了。”
老加文摆了摆手。
“那些关乎世界存亡的烦心事,就留给莫德雷德和福特迪曼那种大人物去烦恼吧。”
老爷子的话如同定海神针,让紧张的气氛瞬间得到了缓和。
剑士们纷纷点头,各自散去。
但此时,独自一人留在会议厅里、还未离开的大占星师,突然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藏在袖子里的那颗水晶球。
球体内部的丝线正在疯狂转动。
当她再次抬起头看向即将走出门外的加文老爷子和福特迪曼时。
大占星师身上的气质变了。
那双原本总是慵懒、谨小慎微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恐惧。
反而展露出了一种与福特迪曼不相上下的自信,以及一股深邃且强势的神秘气场。
随后,那强势的气场中又迅速染上了一抹深深的担忧。
她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福特迪曼。
福特迪曼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微微皱眉,用眼神示意她有话直说。
大占星师缓缓开口,声音空灵而凝重,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
“那个叫做布兰克的孩子,是吗?”
她看着老加文的背影。
“保护好那个孩子。在未来无数交织的命运线中,在我能看到的所有可能性当中……保护他,那是最好的一条路了。”
福特迪曼的眼眸微微收缩。
大占星师没有停下,她转过头,直视着福特迪曼的双眼。
“还有……繁星相……不,第一公民。”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你应该能找回你的命匣,生命契约的最高权限你也并没有真正丢失。”
大占星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预见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画面:
“在我能观测到的那个最好的未来当中……”
“你所变成的怪物,压迫感可一点都不比卡洛斯之屋弱。”
她直勾勾地盯着这位曾经的第一公民:
“卡洛斯之屋那只是对熵乱拙劣的模仿。
而你……才是真正的、比肩熵乱灾厄本身的存在。”
………
……
…
随着这句石破天惊的预言结束。
大占星师身上的那种神秘而强势的气场瞬间如同退潮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又迅速变回了那副谨小慎微、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慵懒样子。
她连忙摆了摆手,做出了一些夸张的、仿佛是在开玩笑的滑稽动作,随后不等福特迪曼发问,便抱着自己的行囊仓皇逃离了会议厅。
空旷的会议厅内,唯有福特迪曼一人伫立在原地。
他没有阻拦大占星师。
只是,那只抠挖着骷髅权杖红宝石眼窝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咔哒……”
红宝石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红宝石被随意的丢在了地上,福特迪曼甚至懒得玩要去捡。
福特迪曼在死寂中站了良久。
随后,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复杂的自言自语。
“可恶的莫德雷德……”
他的眼中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芒。
“我真的会为了你所追求的那条道路……最终走到那一步吗?”
………
……
…
黄昏时分,军营的演武场上。
“解散!”
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新兵们如同脱缰的野马般欢呼着散开。
结束了一天辛苦工作的加文老爷子,站在漫天飞舞的尘土中,慵懒而满足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作为繁星军团新兵营的总教官,基本上所有繁重的指导活儿都是他一个人在干。
明明其他决死剑士也挂着副教官的头衔,本该来分担工作的。
结果呢?
老加文无奈地摇了摇头。
罗洛尔那个丫头一天到晚没个正形,除了打架就是泡在酒馆里喝酒。
阿姆兹那个闷葫芦,最近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开始沉迷于收集各种奇奇怪怪的菜谱与香料,说是想研究烹饪。
今天可算是把这位老人家给忙坏了。
“呼……”
老加文吐出一口浊气,突然,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他皱了皱眉头,低头闻了闻自己。
好像是肩膀上传来的味道。
今天他亲自下场给几个刺头新兵做对抗示范的时候,一个没收住力,不小心被对方的木剑擦破了皮,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这种混杂着属于高龄特有的汗臭味,以及新鲜伤口散发出的腥气,让这位一向爱干净的老爷子感到十分不爽。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的边缘,天空被染成了壮丽的橘红色和暗紫色,马上就要度过黄昏,陷入深邃的午夜了。
“得趁着阳光还未完全消散,赶紧去活动活动筋骨呢。”
老加文活动了一下宽阔的肩膀,目光投向了繁星镇外、那条波光粼粼的河水。
这条河水被繁星镇的人们视为某种幸运和吉祥以及英勇的象征。
据说在很久之前,有一名叫做艾斯卡的骑士通过这条河水完成了他的任务。
而那位骑士如今沉睡在由繁星镇领主居所直接拨款修建的战士纪念公墓当中。
他嘴角咧开一个豪爽的笑容,拍了拍自己坚实的胸膛。
“啊,就像年轻人一样地去痛快游一回泳吧!”
老加文大步流星地朝着营地外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透着一股不服老的倔强与洒脱。
“我可没有老到……连游个泳都走不动路的程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