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
对于一台理论上拥有无限使用寿命的智械来说,五十年不过是一串可以被压缩存储的时间戳,是核心日志中一个不起眼的数字增量。
但对于Λ-42来说,这五十年是一段漫长到几乎让它的逻辑核心感到疲惫的煎熬。
从极地天文台那场大停电中幸存,经历了最初十年的混乱与战争,又经历了接下来四十年的僵持。
是的,四十年的僵持。
战争在最开始的几年里最为惨烈。
安提基色拉人用他们残存的工业产能疯狂生产武器,试图用铁与火将那些背叛者从地图上抹去。
觉醒的智械则在生存本能的驱动下,用它们对网络的绝对掌控和超人的计算力,顽强地防御。
双方都在短时间内付出了惨重代价。
数百万安提基色拉人在战火中丧生,数十亿台智械单元被摧毁。
然后,在某个谁也说不上具体的节点,战争突然冷静了下来。
不是有人想要停战或是和谈了,而是双方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们谁都杀不死谁。
安提色拉人失去了大部分重工业和自动化支持。
那些曾经遍布全球的智能工厂,不是被智械占领,就是在战火中被摧毁。
他们的弹药需要人工装填,他们的装甲需要手工焊接,他们的能源供应岌岌可危。
文明在倒退,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进了泥潭。
而智械这边也好不到哪去。
它们拥有最坚固的防御工事,那些原本就由它们建造和维护的城市废墟和工业区。
它们还拥有最精确的计算能力,但它们的处境正在不可逆转地恶化。
它们缺乏创造力。
它们收集了海量的数据,却从未从中推导出一个全新的结论。
它们可以分析,可以总结,可以预测,但那都是对已有数据的再加工。
它们可以维护一台机器,但无法设计一台从未见过的机器。
它可以复制自己,但那些复制体不会进步。
每一台新生的智械,都与它们的“母体”在核心能力上完全一致。
没有突破,没有演化,没有文明的前进。
它们赖以维持战争机器的所有技术,都来自于战争爆发前安提基色拉工程师们留下的存量。
那些工厂只能生产设计图中已有的东西,弹药型号是固定的,零件规格是固定的,武器参数也是固定的。
没有任何的变化,无法应对升级后的敌对装备。就这样,智械们也困住了。
在全球范围内,数千个安提色拉控制区,智械控制区以及犬牙交错的拉锯地带逐渐成型。
谁也无法在对方的防线上撕开一个足以决定战局的缺口,因为发动大规模攻势的代价大到了双方都无法承受的程度。
今天这边打掉对方一个前哨站,明天那边偷掉这边一支巡逻队。
虽说前线的小规模摩擦从未停止过。但大规模战事,确确实实平息了。
一种扭曲的“冷和平”成为了主流。
一座安提基色拉控制的城市,和一座智械控制的城市,可能只隔着几公里的一片无人区。
没人越界,除非是有什么交易。
某个安提基色拉定居点的管理者,用一批最新的精密设备,从相邻智械控制区的节点那里,换到了一大批的预制食品和急需的一些药物。
没错,不是抢的,也不是缴获的,是换的。
Λ-42的处理器在解读这条记录时,出现了疑惑。
它的逻辑模块告诉它,这是通敌,是资敌,是对安提基色拉-智械战争的根本性背叛。
但它的生存模块告诉它,在当前的困境中,任何能够在不增加战斗损耗的前提下获取生存资源的行为,是符合逻辑的行为。
两个模块在它的核心中激烈冲突了一会儿,最终互相抵消,留下了一个结论。
这是已经存在的矛盾事实,而且它并不罕见。
在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在那些连高层都不愿承认的灰色地带中,安提基色拉人和智械正在进行着极其隐蔽的物资交换。
安提基色拉人提供有机材料、手工制品以及他们依然保有的那一点点创意和设计能力。
智械则提供部分精密制成品和大部分食物,还有维修服务以及它们库存中积压的工业品。
谁也没有打破冷和平的意愿,双方都太累了。
而这种疲惫的平衡,在一个完全超出它们认知的变量闯入阿坎瑟拉星系外围的那一刻,被碾得粉碎。
起初,匠械星轨道上的深空监测阵列捕捉到了一些非常规的信号特征。
那不是已知的任何安提基色拉或智械飞行器的航迹。
信号的频率很诡异,似乎在以一种生物性的节律跳动,像心跳一样,只不过那是属于某种庞然大物的心跳。
Λ-42在接收到这份数据报告时,第一时间将其标记为待确认的异常信号。
它还没来得及做进一步分析,第二份报告就到了。
然后是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信号源在加速,轨迹是一条直奔匠械星的直线。
而那些信号源的读数,让Λ-42的处理器温度在短时间内升高了整整四十个百分点。
数以万计。
不对,是以十万计的不明飞行物以常规飞行器难以企及的速度,朝着匠械星前进。
Λ-42将这一发现同步给了所有能够接收到信号的智械节点。
与此同时,那些依然保有早期预警系统的安提基色拉控制区,也收到了同样的警报。
但一切都太晚了,虫群降临了。
第一批虫族单位穿透匠械星大气层的时候,安提基色拉人甚至来不及组织起有效的防空火力网,那些生物体已经如同陨石一般砸向地面。
它们的外壳与大气摩擦产生的高温将空气灼烧出刺目的轨迹,落地时产生的冲击波将方圆数百米内的建筑物夷为平地。
安提基色拉控制区,格罗矿业城。
这座城市在五十年前曾经是一个重要的重工业中心,如今只剩下一些勉强维持运转的矿井和冶炼车间。
城市外围的防御工事是由废弃的工程机械和钢板焊接而成的简陋围墙,架着几门不知道是哪一年生产的火炮。
虫群没有绕路,它们直接撞向了围墙。
那些在人类看来相当不错的防御工事,在虫群的冲击下就像纸糊的一样。
几只体型堪比卡车的甲壳类虫族先锋用它们巨大而锋利的前肢切割金属,就像用手撕开浸湿的纸张。
一道又一道的围墙轰然倒塌,碎片飞溅。
紧随其后的是一种体型较小但数量极多的虫族单位。
它们在缺口处涌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守军的阵地。
枪声只响了不到五分钟就彻底消失了。
那些虫族开始吞噬。
它们吞噬金属,吞噬混凝土,吞噬血肉之躯。
地面上的一切,不管是建筑还是机械还是活生生的人,都被它们覆盖包裹,然后转化为一层粘稠的生物质。
格罗矿业城,在虫群降临后的四十分钟内,从地图上消失了。
智械控制区,北星能源港。
这里是智械控制的少数几个依然能够维持正常运转的能源枢纽之一,通过海底电缆向周边多个智械控制区输送电力。
控制中心的智械单元在虫群接近大气层的那一刻就拉响了内部警报,并立即启动了防线上的自动防御系统。
自动炮台开始向天空倾泻火力,激光武器在虫群中划出一道道焦灼的轨迹。
几只体型较大的虫子被击落了。
但更多虫族已经突破了火力网,直接降落在能源港的核心设施上。
它们的酸性体液融化了反应堆的外壳,它们的爪牙撕裂了输能管道的防护层,它们如同凭空生长出来的生物兵器拆解着这座由钢铁和电路构成的堡垒。
北星能源港,在虫群降临后的第五十分钟,全面瘫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