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天启城上空。
悦来客栈后院那三间僻静的客房,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在浓重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微弱,像随时会被吞噬的萤火。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萧瑟。
屋里,三人围桌而坐。
桌上摊着一张天启城的地图,百里东君用指尖点着西市鸿宾楼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我爹说,那伙人今天下午出了趟门,去了城东的‘醉仙居’,见了个人。”
“谁?”火麟飞问。
“不清楚。”百里东君摇头,“我爹的眼线只远远看见,是个穿黑袍的,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身形……有点像宫里的太监。”
叶鼎之眼神一冷:“浊清的人?”
“八九不离十。”百里东君道,“而且他们见面时间很短,不到一刻钟就散了。之后那伙人回了鸿宾楼,再没出来。但我爹说,鸿宾楼周围多了不少暗哨,都是生面孔,武功不弱。”
火麟飞盯着地图上鸿宾楼的标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两下,节奏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他们在等。”他忽然开口,“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百里东君问。
“等我们放松警惕,或者……等宫里那边有动静。”火麟飞看向叶鼎之,“陛下中毒,如果真是叶家旧部所为,那浊清一定会借题发挥,把脏水泼到你身上。到时候全城搜捕,我们藏不住,只能往外逃。而天外天的人,就在城外等着。”
叶鼎之握紧拳头,指节泛白:“黑鹰营……真的还有人活着?”
“我爹说,当年黑鹰营解散时,确实有几十个老兵不肯走,隐姓埋名留在了天启。”百里东君道,“但这三年,他们从没露过面。这次陛下中毒,手法很隐秘,太医院查了三天才确定是毒,而且是一种西域奇毒‘梦魇散’。这种毒,只有西域和……天外天有。”
屋里陷入沉默。
梦魇散,天外天,黑鹰营,叶家旧部……这些线索像一张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们,就是网里的鱼。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火麟飞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天外天在等时机,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
“怎么抢?”叶鼎之问。
“主动出击。”火麟飞转身,眼神在烛光里亮得惊人,“他们不是想抓我们吗?那就让他们来。但来的地方,得我们选。”
百里东君眼睛一亮:“你是说……设伏?”
“对。”火麟飞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从客栈到西市,必经这条‘柳叶巷’。巷子窄,两边都是高墙,适合埋伏。我们今晚就搬过去,在巷子两头的客栈住下。天外天的人一定会来查,到时候……”
他顿了顿,看向叶鼎之:“你和我,正面迎敌。百里公子,你带人在巷子两头堵截,一个都别放走。”
“好!”百里东君拍案而起,“我这就去调人。侯府有批暗卫,是我爹留给我防身的,个个都是好手。”
“小心点,别惊动你爹。”火麟飞叮嘱。
“放心。”百里东君咧嘴一笑,转身出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只剩下两人。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叶鼎之看着火麟飞,忽然开口:“太冒险。”
“我知道。”火麟飞在桌边坐下,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但被动等死更冒险。天外天的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浊清那边一旦有动作,我们就没退路了。不如趁现在,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叶鼎之沉默。他知道火麟飞说得对,但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随时会扑出来。
“火麟飞。”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叶鼎之顿了顿,声音很低,“如果今晚出事,你先走。”
火麟飞一愣,抬头看他。叶鼎之也看着他,眼神很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沉重,坚定,还有一丝……决绝。
“你说什么胡话。”火麟飞笑了,伸手拍他肩膀,“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咱们可是搭档。”
“不是胡话。”叶鼎之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你有赤焰真火,有天门的线索,你不能死。我……”
他喉咙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但火麟飞听懂了。
这个人,在担心他。在替他打算。在把他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叶鼎之。”火麟飞反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听着,咱们都不会死。我答应过陪你报仇,就一定会做到。在那之前,谁都不能死,包括你。”
叶鼎之看着他,看着那双琥珀金瞳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看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坚定和……某种他不敢深究的东西。许久,他缓缓松开手,低低“嗯”了一声。
但心里那点不安,却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子时三刻,柳叶巷。
巷子确实窄,只容两人并肩通过。两边是高耸的青砖墙,墙头长着枯草,在夜风里瑟瑟发抖。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巷口两盏气死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火麟飞和叶鼎之藏在巷子中段一处屋檐的阴影里,屏息凝神。百里东君带着十二名暗卫,分守巷子两头,埋伏在墙后、屋顶,像蛰伏的猎豹,只等猎物入网。
时间一点点流逝。
更鼓敲过三更,巷子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火麟飞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压低声音:“会不会不来了?”
“会。”叶鼎之声音很冷,“他们等不及。”
话音刚落,巷口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快,像猫踩在瓦片上。但火麟飞和叶鼎之都听见了——不止一个人,至少八个,从巷子两头同时逼近。
来了。
火麟飞握紧腰间的短刀,叶鼎之的手按在剑柄上。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下一秒,黑影如鬼魅般从巷口涌入!
八个黑衣人,全身裹在夜行衣里,只露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他们动作极快,落地无声,呈扇形散开,将巷子中段围住。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手里提着条乌黑的锁链,链子尽头连着个拳头大的铁球,在空气里微微晃动。
“叶鼎之,火麟飞。”男人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跟我们走,可以少受点苦。”
火麟飞笑了,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月光能照到的地方:“跟你们走?去哪儿?天外天总坛?还是浊清那老太监的私牢?”
男人眼神一冷:“找死。”
他手一挥,身后七名黑衣人同时扑上!刀光剑影,瞬间将巷子填满。
火麟飞和叶鼎之同时动了。
火麟飞短刀出鞘,刀身泛着赤红的光——是赤焰真火附着其上。他一刀劈向最近的黑衣人,刀锋过处,空气都扭曲起来,带着灼热的气浪。那黑衣人举刀格挡,却听“铛”一声脆响,刀身竟被生生斩断!赤焰真火顺着断口蔓延,瞬间将他整条手臂点燃!
惨叫声响起,黑衣人倒地翻滚,但火焰却越烧越旺,几个呼吸间就将他吞没。
另一边,叶鼎之剑已出鞘。他的剑法比一个月前更快,更狠,更冷。剑光如雪,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冰冷的弧线,每一剑都直奔要害。两名黑衣人围攻他,却被他逼得节节败退,身上很快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天外天的人,确实不弱。
剩下的五名黑衣人迅速调整阵型,三人围攻火麟飞,两人缠住叶鼎之。他们配合默契,攻守有度,显然训练有素。火麟飞虽然赤焰真火霸道,但对方似乎早有准备,刀剑上都涂了层暗绿色的液体,触之即燃,却烧不透那层液体,反而被黏住,动作慢了一瞬。
就这一瞬,为首的男人动了。
他手里的锁链如毒蛇般窜出,铁球带着破风声,直砸火麟飞面门!火麟飞侧身躲过,铁球擦着他脸颊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但锁链却像活了一样,在空中一折,反向缠向他的腰!
火麟飞挥刀斩向锁链,刀锋与锁链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溅起一串火花!锁链毫发无损,反而顺势缠上刀身,猛地一拽!
火麟飞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踉跄。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打斗声——是百里东君那边!
火麟飞分神了一瞬,看向巷口。就这一瞬,锁链再次袭来,这次的目标是他的手腕!
“小心!”叶鼎之厉喝,一剑逼退身前的黑衣人,扑向火麟飞。但他慢了一步。
锁链缠上火麟飞右手手腕,铁球“咔哒”一声扣紧,像活扣。下一秒,一股阴寒刺骨的力量从锁链上传来,顺着经脉直冲丹田!
火麟飞浑身一僵,赤焰真火像被浇了盆冰水,瞬间熄灭。他感觉体内的异能量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运转滞涩,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锁灵链……”他咬牙,想挣脱,但那锁链却越收越紧,铁球上的符文亮起暗紫色的光,像活物一样往他皮肉里钻。
“火麟飞!”叶鼎之目眦欲裂,一剑斩向锁链,却听“铛”一声,剑被弹开,锁链上连道白痕都没留下。
“没用的。”为首的男人冷笑,“锁灵链专克异种能量,一旦锁住,逍遥天境以下,绝无挣脱可能。火麟飞,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受点罪。”
火麟飞没理他,只是看向叶鼎之,咧嘴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大意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锁灵链上的阴寒之力正在疯狂侵蚀他的经脉,像无数根冰针在体内乱窜,疼得他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叶鼎之眼睛红了。
不是愤怒的红,是某种更深沉、更暴戾的东西,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烧得他理智全无。他想起三年前那场大火,想起父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好好活着”。
可现在,这个人,这个唯一让他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人,在他面前,被锁链困住,疼得跪在地上。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总要夺走他在乎的东西?
凭什么?!
“啊——!!!”
一声嘶吼,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像受伤的野兽。叶鼎之周身气息骤然暴涨!原本清冷的内力,此刻却变得狂暴、灼热,隐隐泛着赤红——是赤炎朱果残留的药力,被极致的愤怒和杀意点燃,与体内那丝虚念功的种子产生了共鸣!
他眼睛彻底红了,不是血丝,是真正的、妖异的赤红。手中长剑嗡鸣,剑身竟隐隐泛起一层血光!
“杀!”
一个字,冰冷彻骨。
叶鼎之动了。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剑光如血,在夜色里绽开一朵朵凄艳的花。围攻他的两名黑衣人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喉咙就多了个血洞,瞪大眼睛倒下。
剩下三名围攻火麟飞的黑衣人脸色大变,转身想逃,但叶鼎之已经扑到近前。一剑,斩断一人手臂;再一剑,刺穿一人心脏;第三剑,直接削首!
血喷溅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襟,他的脸,他的眼睛。但他像没感觉,转身,看向为首的男人。
那男人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一步:“你……你练了虚念功?!”
叶鼎之没回答,只是提剑,一步步逼近。每走一步,身上的杀气就浓一分,眼中的赤红就深一分。像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只为杀戮而生。
男人咬牙,猛地甩出锁链另一头——那里还有个铁球,直砸叶鼎之面门!同时他左手一扬,一把淬毒的飞镖激射而出,封死叶鼎之所有退路!
叶鼎之不躲不避,只是挥剑。
剑光如虹,斩断飞镖,斩断锁链,斩向男人的脖颈!
男人骇然暴退,但还是慢了一步。剑锋划过他肩膀,带起一蓬血花。他闷哼一声,转身就逃——但巷子两头,百里东君带着暗卫已经杀到,堵死了去路。
“一个都别放走!”百里东君厉喝,手中长剑如龙,直刺男人后心。
男人咬牙,从怀里摸出个黑色圆球,往地上一砸!
“砰!”
黑烟炸开,带着刺鼻的腥臭味。烟雾弥漫,瞬间笼罩整个巷子。百里东君和暗卫们被呛得咳嗽连连,视线受阻。等烟雾散去,男人已经不见踪影,只地上留下一滩血迹。
“追!”百里东君就要带人追出去。
“别追了。”叶鼎之的声音传来,嘶哑得不像人声。
百里东君回头,看见叶鼎之站在血泊里,剑尖滴血,周身杀气未散。而他身后,火麟飞单膝跪地,右手手腕被那条锁链死死缠住,链子另一头还连着个铁球,拖在地上。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睛还睁着,看着叶鼎之。
“火大哥!”百里东君冲过去,想扶他,却被叶鼎之拦住。
“别碰他。”叶鼎之声音很冷,“锁灵链在吞噬他的内力,碰了会被反噬。”
百里东君缩回手,急道:“那怎么办?”
叶鼎之没回答,只是走到火麟飞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火麟飞也看着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你……眼睛红了。”
叶鼎之伸手,想碰他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他手上全是血,怕弄脏他。
“疼吗?”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还行。”火麟飞喘了口气,“就是……使不上劲。”
叶鼎之盯着那条锁链,眼神冷得像冰。他伸手握住锁链,想用力扯断,但锁链纹丝不动,反而因为他的触碰,亮起更刺眼的紫光。火麟飞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别……别碰。”火麟飞咬牙,“这玩意儿……邪门。”
叶鼎之松开手,盯着锁链看了几秒,忽然起身,从地上捡起一把天外天黑衣人掉落的刀,对准锁链连接处的铁球,狠狠斩下!
“铛!”
火星四溅,铁球上多了道浅痕,但没断。叶鼎之眼睛更红,举刀再斩!一下,两下,三下……他像疯了一样,用尽全力劈砍,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来,但他像没感觉。
“叶鼎之!”火麟飞想阻止,但一动就疼得抽气。
百里东君也冲过来,抓住叶鼎之的手腕:“别砍了!这锁链是特制的,刀砍不断!”
叶鼎之甩开他,还要再砍,却被火麟飞用左手抓住手腕。
“够了。”火麟飞看着他,声音很轻,“我没事,真的。”
叶鼎之盯着他,眼睛里的赤红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后怕。他手一松,刀“哐当”掉在地上。然后他跪下来,抱住火麟飞,抱得很紧,紧得火麟飞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对不起……”叶鼎之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颤,“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
火麟飞愣住。他感觉到颈窝有温热的液体渗进来,烫得他心口一缩。
这个人,在哭。
这个总是冷着脸,总是把一切情绪压在心底,连笑都吝啬的人,在为他哭。
火麟飞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傻不傻,是我自己大意,关你什么事。”
叶鼎之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
百里东君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人,眼神复杂。他挥挥手,让暗卫们清理现场,自己则背过身,看向巷口的方向。
夜色还浓,但东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天外天的秘密地牢,建在西市地下深处。
火麟飞和叶鼎之被蒙着眼,带进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是潮湿的石壁,渗着水,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怪味。
走了约莫一刻钟,石阶到底,是一扇厚重的铁门。开门,里面是条长长的甬道,两边是一间间牢房,铁栅栏后关着些衣衫褴褛的人,大多奄奄一息,听见脚步声,连抬头看的力气都没有。
火麟飞和叶鼎之被推进最里面一间牢房。铁门“哐当”关上,落锁。带他们来的人脚步声远去,甬道里恢复死寂。
火麟飞靠着墙坐下,喘了口气。锁灵链还缠在右手手腕上,铁球拖在地上,像条沉重的镣铐。链子上的阴寒之力还在侵蚀他的经脉,但比刚才弱了些,大概是离那个施术者远了,效果减弱。
叶鼎之蹲在他面前,撕下自己衣襟的下摆,扯成布条,然后小心地捧起火麟飞的右手。手腕已经被锁链勒得红肿发紫,皮肉破损,渗着血。叶鼎之动作很轻,用布条一圈圈缠上去,包扎好。
“疼吗?”他问,声音很低。
“还好。”火麟飞笑了笑,“比刚才好多了。”
叶鼎之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包扎。他包扎得很仔细,很慢,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火麟飞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睫毛上还没干的水汽,心里那点因为被擒而升起的烦躁,忽然就散了。
“哎,”他开口,声音带着笑,“这下真成难兄难弟了。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同生共死?”
叶鼎之动作一顿,抬头看他。牢房里很暗,只有甬道尽头一盏油灯投来微弱的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但火麟飞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两簇小小的火焰,烧得他心口发烫。
“闭嘴。”叶鼎之低吼,声音却哑得厉害,“省点力气。”
但他包扎完,却没有松开手,而是就着那个姿势,将火麟飞小心地揽进怀里,用体温去暖他冰凉的身体。
火麟飞一愣,随即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行,听你的。”
牢房里很冷,石壁渗着寒气,地面潮湿,空气里都是霉味。但叶鼎之的怀抱很暖,心跳很稳,一下,一下,敲在火麟飞耳侧,像某种安心的节奏。
火麟飞闭上眼,放任自己靠着他。锁灵链还在侵蚀他的内力,身体很虚,很累,但心里却奇异地平静。
“叶鼎之。”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火麟飞声音很轻,“咱们这次真的逃不出去,你会后悔吗?”
叶鼎之沉默了很久,久到火麟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叶鼎之顿了顿,手臂收紧了些,“因为你在这里。”
火麟飞笑了,笑声闷在他肩窝里,震得叶鼎之胸口发麻。
“傻子。”他说。
“你也是。”叶鼎之回。
然后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靠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呼吸,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
逼仄阴暗的地牢,潮湿冰冷的石壁,沉重冰凉的锁链……这一切都让人绝望。但两颗心靠得前所未有的近,近到能听见彼此心跳里的坚定,和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滚烫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火麟飞忽然开口:“锁灵链……好像松了点。”
叶鼎之立刻低头,看向他手腕。确实,锁链上的紫光比刚才暗了些,勒得也没那么紧了。
“怎么回事?”叶鼎之问。
“不知道。”火麟飞试着动了动手腕,虽然还是疼,但能动了,“可能……我的异能量在适应它?或者,它需要那个施术者持续注入内力才能维持效果,离得远了,效果就弱了。”
叶鼎之眼睛一亮:“那如果离得更远,或者找到破解之法……”
“就能挣脱。”火麟飞接话,眼神也亮起来,“但得先弄清楚这玩意儿的原理。天外天的人既然用它,就一定有解法。”
“等。”叶鼎之道,“等他们来提审,或者……等百里东君来救。”
火麟飞点头,又靠回他肩上:“那就等。”
等天亮,等转机,等那个或许会来的希望。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地牢外,天已破晓。
百里东君站在悦来客栈的废墟前,脸色铁青。昨夜一战,客栈被毁了大半,暗卫死了三个,伤了五个。天外天的人虽然全灭,但那个领头的跑了,还带走了火麟飞和叶鼎之。
“小侯爷,”一个暗卫上前,低声道,“查过了,地牢入口在西市‘鸿宾楼’后院枯井里。但那里现在有重兵把守,至少二十个金刚凡境以上的高手,硬闯……恐怕不行。”
百里东君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火麟飞被锁链困住时苍白的脸,想起叶鼎之抱着他时发抖的样子,想起那两人靠在一起时,眼里只有彼此的光。
那是他的朋友。是他认可的人。
他不能让他们死。
“回府。”百里东君转身,声音冷得像冰,“找我爹。”
“侯爷他……”暗卫犹豫。
“就说,”百里东君打断他,一字一顿,“他儿子要救人。他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暗卫低头:“是。”
百里东君最后看了一眼废墟,转身,大步离开。
晨光落在他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决绝的影子。
地牢里,火麟飞睡着了。
他太累,锁灵链的侵蚀消耗了他太多精力,靠在叶鼎之肩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呼吸很轻,很稳,像只收起爪牙的猫。
叶鼎之没睡。他抱着火麟飞,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眼睛盯着牢门的方向,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在等。
等天亮,等敌人,等一个机会。
或者,等死。
但无论如何,他不会放手。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