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会之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墨尘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早起练剑,上午跟凌昊学医术,下午跟灰衣道人学打坐,傍晚帮沈青浇花喂鸡,晚上和凌昊坐在桂花树下看星星。日复一日,像是被人按了重复的键,但他不觉得腻。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重复一万遍都不会腻。
秋天深了,桂花落尽了,枣子熟了。
去年种的枣树终于结了果。不多,只有二三十颗,小小的,红红的,挂在树枝上,像是一颗颗红宝石。墨尘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枣子,数一数有没有少,有没有被鸟啄。
“师兄,枣子熟了,可以摘了吗?”墨尘蹲在枣树前,头也不回地问。
凌昊正在屋檐下看书,头也没抬:“再等两天。”
“为什么?”
“还不够甜。”
墨尘又看了看那些红彤彤的枣子,咽了咽口水,但还是乖乖地等了。他等了两天,又等了两天,每天都要问一遍“可以摘了吗”,凌昊每次都说“再等等”。到了第五天,墨尘终于忍不住了,站在凌昊面前,双手叉腰,一脸严肃。
“师兄,你说实话,是不是根本就没想让我摘?”
凌昊放下书,看了他一眼。
“去摘吧。”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傻子。他搬来梯子,爬上枣树,小心翼翼地把枣子一颗一颗地摘下来,放进竹篮里。摘完了,他数了数,一共三十二颗,没有一颗被鸟啄过,颗颗饱满,红得发亮。
他把枣子洗了,装在盘子里,端到桂花树下。灰衣道人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眯起了眼睛。
“甜。”
沈青也拿了一颗,咬了一口,连连点头:“这枣树种得好,明年肯定结得更多。”
冰魄拿了一颗,面无表情地吃了,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甜”。沈孤鸿也拿了一颗,吃了之后说了一句“不错”。墨尘等着所有人都拿了,才拿起最后一颗,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真的很甜。
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那种清清爽爽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甜。墨尘嚼着枣子,看着院子里的人——师父在喝茶,师兄在看书,沈青姐在纳鞋底,冰魄姐在摆弄她的花,沈前辈在修篱笆——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很安静,但这种安静不孤单,反而很温暖,像是冬日里围坐在火炉边,谁都不说话,但谁都知道旁边有人。
“师兄,明年我们把枣子做成醉枣吧。”墨尘说。
凌昊抬起头:“你会做?”
“不会,但师父会。”墨尘看向灰衣道人,“师父,你说过等枣树长大了给我做醉枣的。”
灰衣道人端着茶杯,笑呵呵地说:“我说的是我的枣树,不是你的。”
墨尘瘪了瘪嘴:“你的枣树和我的枣树有什么区别?不都在院子里吗?”
灰衣道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行,明年给你做。”
墨尘高兴了,又拿起一颗枣子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他想,明年的枣子一定比今年的更甜,因为明年的枣树会长得更高更大,晒到的太阳更多,喝到的雨水也更足。而且明年的醉枣是用酒泡的,带着酒味,一定更好吃。
冬天的时候,青溪村又下雪了。今年的雪不大,薄薄一层,像是给大地撒了一层糖霜。墨尘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比去年的小一些,但更像人了,有鼻子有眼,还有嘴巴,嘴角往上翘,像是在笑。他给雪人戴了一顶草帽,是夏天的时候他自己编的,一直没舍得戴。
墨尘站在雪人旁边,对凌昊说:“师兄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凌昊看了一眼那个雪人,草帽歪歪的,眼睛一大一小,嘴角笑得有些邪气。
“不像。”凌昊说。
墨尘歪着头看了看,又说:“那像谁?”
凌昊想了想,说:“像师父。”
坐在屋檐下喝茶的灰衣道人被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瞪了凌昊一眼。墨尘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摔倒在雪地里。
笑完了,墨尘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凌昊身边坐下来。凌昊把薄毯分给他一半,两个人挤在一条毯子臂上,他的手很凉,凌昊的手臂很暖和。
“冷吗?”凌昊问。
“不冷。”墨尘说,“有师兄就不冷。”
凌昊没有接话,但墨尘感觉到,他往自己这边靠了靠。
除夕那天晚上,六个人又围坐在院子里吃年夜饭。今年的菜比去年又多了两道,一道是红烧肘子,一道是清蒸鲈鱼。墨尘数了数,整整十二道菜,摆了满满一桌。他看了看沈青,沈青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为了这顿饭忙了很长时间。
“沈青姐,你辛苦了。”墨尘说。
沈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不辛苦,你们吃得开心我就高兴。”
墨尘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狮子头,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爆开,鲜得他差点咬到舌头。他一边吃一边竖大拇指,沈青看着他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
灰衣道人喝了一口酒,看着满桌的菜,看着围坐在一起的六个人,忽然叹了口气。
“去年的今天,我还以为今年的年夜饭要一个人吃。”灰衣道人说,“没想到还能坐在这里,和你们一起。”
凌昊端着酒杯,看着师父。
“师父,你以后每年的年夜饭都和我们一起吃。”
灰衣道人看着凌昊,眼眶有些红,但他忍住了,端起酒杯,碰了碰凌昊的杯子。
“好。”灰衣道人说,“每年都一起。”
墨尘看着师父和师兄碰杯,心里暖暖的。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杯子里不是酒,是沈青特意给他调的蜂蜜桂花水——也凑过去,碰了碰两个人的杯子。
“还有我。”墨尘说。
灰衣道人和凌昊同时看着他,两个人的嘴角都弯了一下。
吃完饭,沈青又端出了一大盘桂花糕。今年的桂花糕做得特别多,足足蒸了六笼,摞起来像一座小山。墨尘吃了三块,又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兄,我们明天去给陆姨寄些桂花糕吧。”墨尘说,“她一定也想吃。”
凌昊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墨尘笑了。他想,陆姨收到桂花糕的时候,一定会很高兴。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一个人住在天衍宗的小楼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一屋子的书和一墙的画。今年的年夜饭,她是不是一个人吃的?是不是也像去年一样,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样简单的菜,吃着吃着就放下了筷子?
墨尘决定,明年要寄更多的东西给陆姨。桂花糕,蜜饯,还有师父亲手种的枣子。让她知道,虽然她一个人在天衍宗,但有人在想着她,有人在记着她。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守岁的时候,墨尘靠在凌昊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今年的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钻。他找到那颗最大的、最亮的、最好看的星,又找到旁边那颗最小的、最暗的星,两颗星挨得很近,近得像是永远都不会分开。
“师兄,你说那些星星上有人吗?”墨尘问。
凌昊想了想。
“不知道。”
“如果有人的话,他们也在过年吗?”
“也许。”
“他们吃什么?”
凌昊看着他:“你觉得他们吃什么?”
墨尘认真地想了想,说:“吃桂花糕。”
凌昊的嘴角弯了一下。
“为什么是桂花糕?”
“因为桂花糕好吃。”墨尘一本正经地说,“好吃的东西,全宇宙都应该吃。”
灰衣道人在旁边听见了,哈哈大笑,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沈青也笑了,冰魄的嘴角也动了一下,连沈孤鸿都摇了摇头,笑骂了一句“胡说八道”。
墨尘不在乎大家笑他。他靠在凌昊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觉得那些星星上如果真的有人,也一定有人在吃桂花糕,也一定有人靠在喜欢的人的肩膀上,也一定有人在看着另一颗星星,想着一些有的没的事情。
因为不管在哪里,不管在哪个世界,人都是差不多的。都需要吃饭,都需要睡觉,都需要有人陪着,都需要在寒冷的冬夜里感受到一点点温暖。
墨尘闭上了眼睛。
“师兄,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明年我们还一起过年。”
“好。”
“后年也是。”
“好。”
“大后年也是。”
“都好。”
墨尘笑了,笑得很满足。他在凌昊的肩膀上慢慢地睡着了,呼吸变得很轻很匀,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容。
凌昊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墨尘靠着。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那两颗挨得很近的星,一颗很大很亮,一颗很小很暗。
“墨尘星。”凌昊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风吹过桂花树,树叶沙沙作响。老桂花树和小桂花树并排站着,一老一少,像父子,也像师徒。它们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在互相招手,又像是在说些什么。
新的一年,就这样悄悄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