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进了腊月,雪还一场接着一场地下,把整座皇城裹得严严实实。
乾清宫的檐角挂着长长的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偶尔有一根断落下来,砸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碎成一地晶莹。
董婉华站在坤宁宫的窗前,望着外面的雪,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身后,宫女春杏端了热茶进来,见她还是那个姿势,心里叹了口气。
“娘娘,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董婉华转过身,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那点暖意从掌心慢慢蔓延开来。
“春杏,你说,这宫里的雪,跟潜龙的雪,一样吗?”
春杏愣了一下。
“娘娘,奴婢没去过潜龙,不知道。”
董婉华笑了,笑得有些怅然。
“潜龙的雪,没有那么冷。落在地上,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软软的。北大学堂的孩子们会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打雪仗。清晨那丫头,最爱在雪地里疯跑,跑得满头大汗,然后被她娘揪回去换衣裳。”
春杏听着,不敢接话。
“那时候,本宫还是董家的女儿,在北大学堂读书。每天跟那些孩子们一起上学,一起玩,一起笑。虽然也想着以后要进宫,可那时候的想,跟现在的想,不一样。”
“娘娘,您别想太多了。”
董婉华摇摇头。
“不想太多,怎么活?”
她把茶盏放在窗台上,又望向外面。
“这几个月,宫里进了多少人?”
春杏想了想。
“回娘娘,八月到现在,一共进了十七个。江南杨家送了三个,西凉董家送了两个,蜀地刘家送了四个,中原王家送了三个,还有几个小世家的,一共十七个。”
董婉华点点头。
“十七个。加上之前的宇文静,一共十八个。十八个人,围着陛下一个人转。今天这个侍寝,明天那个侍寝,后天换一个。陛下这几个月,怕是连她们的名字都记不全。”
“娘娘,您别这么说。陛下心里,还是有您的。”
董婉华回头看着她。
“有本宫?那你说,陛下这个月,来过坤宁宫几次?”
春杏低下头,不说话了。
“一次。就一次。还是来请安,坐了半个时辰就走了。晚上去了哪儿?去了宇文静那儿。前天呢?去了江南杨氏女那儿。大前天呢?去了西凉董氏女那儿。本宫这个皇后,倒成了摆设。”
春杏心疼地看着她。
“娘娘,您要是心里不痛快,就哭出来吧。”
董婉华摇头。
“哭什么?哭给谁看?这宫里,谁不是这样?太后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本宫不过是走她走过的路罢了。”
“对了,太后那边,本宫多久没去请安了?”
“娘娘上个月去过一次,太后说身子不爽利,没见。后来娘娘又去了两次,太后都说在歇着,没见。”
董婉华眉头皱起来。
“太后这几个月,怎么老是不见人?”
“奴婢听说,太后自从上次病了一场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太好。太医天天去请脉,开的方子一大摞。可太后还是不爱见人,连陛下去了,也经常被挡在门外。”
“陛下怎么说?”
“陛下倒是没说什么,只说让太后好好养着,别操心。可奴婢觉得,陛下心里,怕是也有疑惑。”
董婉华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本宫再去一趟。”
第二天一早,董婉华带着春杏去了慈宁宫。
秋月迎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
“皇后娘娘来了。奴婢给您请安。”
“秋月姑姑,太后今儿个身子可好些了?本宫来请安。”
秋月说:“回娘娘,太后还是那样,不大爽利。刚喝了药,睡下了。”
董婉华看着她。
“秋月姑姑,本宫来了这么多次,太后一次都没见。本宫想问问,是不是本宫做错了什么,惹太后不高兴了?”
秋月连忙摇头。
“娘娘千万别这么想。太后是真的身子不好,不是不见娘娘一个人。陛下来了,也是经常不见的。”
“那本宫能不能进去看看?就看一眼,不打扰太后歇息。”
秋月面露难色。
“娘娘,太后吩咐过的,谁来都不见。奴婢也不敢违抗。”
董婉华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
“秋月姑姑,你跟本宫说实话,太后到底怎么了?”
秋月心里一跳,脸上却不变色。
“娘娘,太后真的是病了。太医说了,得静养,不能见人。娘娘要是关心太后,就多替太后念几卷经,求菩萨保佑太后早日康复。”
董婉华知道问不出来,只好作罢。
“那本宫就回去了。太后醒了,替本宫问个好。”
秋月行礼。
“奴婢一定转达。”
董婉华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慈宁宫的正殿,窗户关得严严的,连条缝都不开。
那窗户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慈宁宫寝殿里,柳轻眉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秋月推门进来,快步走到她身边。
“太后,皇后走了。”
柳轻眉点点头,长出了一口气。
“又躲过一回。”
秋月看着她,心疼得不行。
“太后,您这样躲着,能躲到什么时候?”
柳轻眉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已经五个多月了。
五个月,肚子已经藏不住了。
她用厚厚的衣裳裹着,用被子盖着,不见任何人。可这样能撑多久?再有两个月,就怎么也藏不住了。
“太后,您得想个法子。”
柳轻眉抬起头。
“想什么法子?打掉?本宫舍不得。生下来?生下来怎么办?”
“要不,跟陛下说说?”
柳轻眉摇头。
“不能说。说了,刘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本宫给他丢人,会觉得本宫对不起先帝,会觉得本宫这个母后,不配当母后。”
“那……那唐王那边呢?”
柳轻眉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唐王。
李晨。
那个男人。
那个给了她这十八天的男人。
那个说,让她留个孩子的男人。
“本宫……”柳轻眉声音发颤,“本宫想告诉他。”
秋月看着她。
“本宫想告诉他,让他知道,他有孩子了。让他知道,本宫在宫里,一个人扛着,有多难。让他知道,本宫想他,想得要命。”
秋月的眼眶红了。
“太后……”
柳轻眉深吸一口气。
“可本宫不能说。说了,他一定会想办法。可他能有什么办法?他在北疆,在月亮城,在狼河城,隔着几千里。他来了,刘策会怎么想?他不来,本宫心里又难受。”
“本宫是太后,是刘策的母后,是先帝的遗孀。可本宫也是女人,是李晨的女人。这两个身份,撞在一起,本宫不知道该怎么办。”
秋月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太后,您别急。慢慢想,总能想出办法的。”
柳轻眉看着她。
“秋月,你跟了本宫多少年了?”
“奴婢八岁进宫,就跟在太后身边。”
“本宫最难的时候,都是你在身边。”
秋月眼泪流下来。
“太后对奴婢好,奴婢记着。”
柳轻眉伸手,抹去她的泪。
“别哭。本宫还没死呢。”
秋月点点头,擦干眼泪。
“你去准备纸笔。本宫要给李晨写信。”
秋月愣住了。
“太后,您不是说……”
“本宫不说别的,就说想他了。让他知道,本宫还活着,还惦记着他。至于孩子的事——等本宫想好了再说。”
秋月点头,起身去准备。
柳轻眉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
窗外的雪还在下,白茫茫一片。
她想起在潜龙的那些日子。
想起李晨抱着她的样子。
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想起他说,让她留个孩子。
现在,孩子有了。
可那个男人,不在身边。
柳轻眉轻轻摸着小腹。
“孩子啊孩子,”她喃喃道,“你爹在几千里外呢。你娘一个人,扛着。”
小腹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柳轻眉愣住了。
然后,眼泪流下来。
那是胎动。
孩子,在动。
秋月拿了纸笔过来,见她哭了,慌了。
“太后,您怎么了?”
柳轻眉摇摇头,接过纸笔,开始写。
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像在刻字。
“李晨吾夫:见字如面。京城雪大,甚寒。本宫在宫中,一切安好,勿念。只是想你。想你在月亮城,可冷?想你在狼河城,可忙?想你那日说的话,可还记得?本宫记着。一辈子都记着。盼你平安。盼你早日回来。盼你——想我。”
写完,她放下笔,看着这几行字。
很短。
很轻。
可每个字,都重得像石头。
她把信折好,递给秋月。
“发出去。用潜龙商行的路子。别让人发现。”
秋月接过信,郑重地点点头。
“太后放心。”
秋月出去了。
柳轻眉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按着。
“孩子,你爹会回来的。等他回来了,你就见着他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乾清宫里,刘策正在批折子。
桌上堆得满满的,都是各地送来的奏报。北边的,南边的,东边的,西边的。有要钱的,有要粮的,有要人的,有告状的。一桩一件,都要他拿主意。
董婉华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陛下,歇会儿吧。都批了两个时辰了。”
刘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婉华,你来得正好。帮朕看看这份折子。”
董婉华接过,看了一眼。
是江南送来的,说今年的丝绸收成好,问要不要加贡。
“陛下怎么看?”
“朕想加。加一成。江南富庶,多交点,北边就能少征点。可又怕加了,江南那边有怨言。”
董婉华想了想。
“陛下,儿臣有个想法。”
“说。”
“加贡可以,但别加太多。加半成。然后下一道旨意,说今年加贡的丝绸,是用来赏赐北疆将士的。这样江南那边,就不会有怨言了。”
刘策眼睛亮了。
“这主意好。还是你聪明。”
“臣妾不过是帮陛下分忧。”
刘策看着她,忽然有些感慨。
“婉华,这几个月,朕冷落你了。”
董婉华摇头。
“陛下是天子,天下都是陛下的。儿臣不过是陛下众多妻妾中的一个,不敢奢求太多。”
刘策握住她的手。
“你不是众多中的一个。你是皇后。是朕的发妻。朕心里,有你的位置。”
“陛下……”
刘策说:“这几天,朕去你那儿。”
董婉华点点头。
刘策又低头批折子。
董婉华站在旁边,看着他。
这个少年,比一年前成熟多了。
可也陌生多了。
以前在潜龙,他们无话不说。
现在,话越来越少了。
夜里,刘策去了宇文静那儿。
董婉华一个人回到坤宁宫,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
春杏端了热茶进来,放在她手边。
“娘娘,您别等了。陛下今晚不会来了。”
董婉华点点头。
“本宫知道。”
“那您还不睡?”
“睡不着。”
春杏看着她,心疼得不行。
“娘娘,您要是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吧。”
董婉华摇头。
“哭什么?本宫是皇后。皇后不能哭。”
春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董婉华望着外面的雪,忽然说。
“春杏,你说,太后为什么不见人?”
春杏愣住了。
“娘娘,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本宫总觉得,太后有事瞒着。”
“太后能有什么事?”
董婉华没说话。
只是望着那片茫茫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