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夜冷得刺骨,乾清宫的暖阁里却热得像夏天。
地龙烧得旺,炭盆里添了又添,熏得人昏昏欲睡。可刘策睡不着。
他刚从一个妃子那儿回来,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批了几份折子,又躺下,还是睡不着。于是又去了另一个妃子那儿。
折腾了大半夜,这会儿总算躺在自己寝殿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发呆。
身边躺着的是宇文静,刚被他折腾得够呛,这会儿睡得沉沉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刘策看着那张脸,心里却没有半点怜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虚。
他伸手摸了摸宇文静的脸,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
刘策收回手,又望着帐顶。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朝堂上的事,一会儿是后宫里的女人,一会儿是北疆的战事,一会儿是母后那张越来越少见到的脸。
母后。
这两个字一冒出来,其他的念头就全被挤开了。
刘策想起今天下午,董婉华来跟他说的话。
“陛下,儿臣觉得太后那边不太对劲。这几个月,臣妾去了七八次,太后一次都没见。秋月姑姑总说太后身子不好,在歇着。可臣妾打听过,太后的药,都是秋月姑姑自己煎的,太医开的方子,也都是秋月姑姑去抓的药。儿臣想,太后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咱们?”
刘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可他知道的,比董婉华多。
他从潜龙回来的时候,就在那边留了人。不是监视李晨,是想知道潜龙在做什么,想知道老师在想什么。那些人的消息,一封一封传回来,有的说潜龙又造出了新东西,有的说北大学堂又来了新教习,有的说唐王又去了哪儿。
还有一封,说的是太后在潜龙那十八天。
那封信,刘策看了三遍,然后烧了。
烧了,不等于忘了。
他记得那封信上说,太后住在柳侧妃的院子里,唐王每天晚上都去,有时候待到深夜,有时候彻夜不出。
他还记得那封信上说,太后走的时候,唐王送了一枚印章,上面刻着“念晨”两个字。
念晨。
念什么晨?
刘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两个字,不是随便刻的。
后来,他又收到几封信。信上说,太后回宫之后,就很少见人。说是病了,可太医请脉,开的方子都是些温补的药,不像是大病。秋月姑姑把慈宁宫守得铁桶似的,谁都不让进。
刘策心里,慢慢有了一个猜测。
这个猜测,让他不敢往下想。
可他越想避开,那个念头就越往脑子里钻。
太后,是不是怀了?
怀了谁的孩子?
还能是谁的?
刘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是儿子。
儿子希望母亲快乐。
太后在潜龙那十八天,是她笑得最多的时候。她回来之后,脸上也一直带着那种光。那种光,是以前没有的。
所以,他不怪她。
可他也是皇帝。
皇帝要考虑朝局,要考虑名声,要考虑天下人的看法。
太后跟藩王私通,还怀了孩子。这事要是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议论?朝臣们会怎么想?那些本就对唐王不满的人,会不会借机生事?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藩王,会不会趁机发难?
还有,这孩子生下来之后,算什么?
算他的弟弟?还是妹妹?
可这孩子是老师的,不是先帝的。
叫老师什么?叫父皇?叫父王?还是叫爹?
刘策越想越乱,越想越烦。
他翻了个身,把宇文静搂进怀里。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靠在他胸口。刘策低头看她,那张脸年轻,干净,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真好。
第二天一早,刘策去了长乐公主的住处。
长乐公主住在宫城东北角的一座小院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雅致。老太太七十多岁了,精神头还好得很,每天早起打一趟拳,然后喝茶,看书,逗鸟,日子过得悠哉悠哉。
刘策到的时候,老太太刚打完拳,正坐在廊下喝茶。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招了招手。
“小子,怎么这么早?昨儿晚上没睡好?”
刘策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长乐公主看着他,笑了。
“又是那副表情。说吧,又遇到什么难事了?”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姑祖母,朕心里堵得慌。”
“堵什么?说出来,姑祖母帮你疏通疏通。”
“朕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慢慢说。姑祖母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没见过?你说什么,姑祖母都能听。”
刘策看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是一双依然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慈祥,有智慧,有看透世情的通透。
刘策深吸一口气,开口。
“姑祖母,您知道母后这几个月,为什么不见人吗?”
长乐公主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你知道了?”
刘策点头。
“朕知道了。”
长乐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多少?”
“知道她去了潜龙,知道她在那边待了十八天,知道她跟老师……”
他说不下去了。
长乐公主替他说。
“知道她跟唐王有了私情?”
刘策点头。
“还知道什么?”
“还知道,她可能……怀了。”
长乐公主看着他,没说话。
“朕一开始只是猜。可猜着猜着,就越想越觉得是真的。她不见人,她躲着朕,秋月把慈宁宫守得铁桶似的。这些,都让朕觉得,她一定有事瞒着。”
“今天早上,朕让人去查了太医院的脉案。这几个月,太医开的方子,都是安胎的。”
长乐公主叹了口气。
“你查到了,打算怎么办?”
“朕不知道。朕是儿子,朕想让她高兴。她在潜龙那十八天,是她笑得最多的时候。她回来之后,脸上也一直有光。那种光,是以前没有的。朕不怪她,朕真的不怪她。”
“可朕也是皇帝。朕要考虑朝局,要考虑天下人的看法。太后跟藩王私通,还怀了孩子。这事要是传出去,朕的脸往哪儿搁?朝廷的脸往哪儿搁?天下人会不会笑话朕?朝臣们会不会借机生事?那些本就对唐王不满的人,会不会趁机发难?”
长乐公主听着,点了点头。
“还有呢?”
“还有那孩子。那孩子生下来,算什么?算朕的弟弟?还是妹妹?可那孩子是老师的,不是父皇的。叫老师什么?叫父皇?叫父王?还是叫爹?朕一想到这些,头就大了。”
长乐公主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小子,姑祖母问你几个问题。”
“姑祖母请问。”
“第一个问题,你母后这二十年,过得好吗?”
刘策想了想,摇头。
“不好。”
“怎么不好?”
“父皇在的时候,她虽然受宠,可也要跟别的妃子争。父皇走了,她一个人撑着,垂帘听政,跟宇文卓斗,跟朝臣斗,跟那些宗室斗。朕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她太累了。”
“那你希望她以后的日子,也这么累吗?”
刘策摇头。
“不希望。”
“那不就结了,你母后这辈子,就这一回,为自己活了。你当儿子的,不替她高兴,反倒在这儿愁眉苦脸的,像什么话?”
“可她是太后……”
“太后怎么了?太后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是人就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你父皇走了十几年了,她一个人守着,容易吗?”
刘策沉默了。
长乐公主继续说:“第二个问题,唐王这人,对你好不好?”
“好。他是朕的老师,教了朕四年。没有他,朕活不到今天。”
“他对朝廷好不好?”
“好。他建潜龙,修路,开矿,办学,造电报,造蒸汽机。这些东西,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
“他对天下好不好?”
“好。北疆那些百姓,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草原上那些部落,以前天天打仗,现在也慢慢安稳了。这些都是他做的。”
“那他对你母后好,有什么不对?”
刘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母后苦了二十年,遇到一个对她好的人,想跟他过几天舒心日子,想给他生个孩子,有什么不对?”
“可他们是……是……”
“是什么?是太后和藩王?小子,姑祖母问你,太后和藩王,就不能有私情吗?谁规定的?哪条律法写的?”
“这……这不合礼法……”
长乐公主笑了。
“礼法?礼法是给人定的,人是活的,礼法是死的。活人,不能被死法憋死。”
刘策沉默了。
“第三个问题,那孩子生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朕不知道。”
“姑祖母告诉你。那孩子,不是你弟弟,也不是你妹妹。是你老师的孩子,是你母后的孩子。跟你,没什么关系。”
“可他是朕的……算是朕的什么?”
“什么都不是。你就当他是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跟你没关系。他不争你的皇位,不抢你的江山,不碍你的事。你就让他活着,让他长大,让他过自己的日子。”
“那朝臣们要是议论……”
“让他们议论去。谁敢议论,你就治谁的罪。你是皇帝,这点事都办不了?”
刘策不说话了。
长乐公主看着他,笑了。
“小子,你知道姑祖母最佩服你什么吗?”
刘策摇头。
“最佩服你,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母后的事,你揽着。唐王的事,你揽着。朝臣们的事,你揽着。天下的事,你揽着。揽来揽去,把自己揽得喘不过气来。”
“可有些事,不是你该揽的。你母后想跟谁好,是她的事。唐王想跟你母后好,是他的事。那孩子生下来,怎么养,是太后的事。你管好你的朝堂,管好你的天下,就够了。”
刘策听着,心里的那团乱麻,好像慢慢解开了。
“姑祖母,您说得对。是朕想太多了。”
“不是你想太多,是你太在意。在意别人怎么说,在意天下怎么看。可你想过没有,那些说你的人,那些看你笑话的人,有几个是真心为你好?”
刘策摇头。
“没有。他们都是看客。看客只会看热闹,不会管你死活。你为了他们,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吗?”
刘策沉默。
长乐公主拍拍他的手。
“小子,听姑祖母一句劝。你母后的事,就让她自己处理。她想告诉你,自然会告诉你。她不想告诉你,你就装作不知道。该请安请安,该问好问好,跟以前一样。至于那孩子,生下来之后,你想认就认,不想认就当没看见。没人能逼你。”
刘策点点头。
“姑祖母,朕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回去吧,该干嘛干嘛。别老往姑祖母这儿跑,姑祖母还想多活几年呢。”
他站起身,朝长乐公主行了个礼。
“姑祖母保重。朕改日再来给您请安。”
长乐公主摆摆手。
“去吧去吧。”
刘策转身走了。
长乐公主坐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累了。
累得让人心疼。
可这是他的命。
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得扛那些事。
扛得住,就是明君。
扛不住,就是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