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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8章 满载而归
    天还没亮,冷志军就被胡安娜推醒了。“志军,起来,该收拾东西了。”他揉揉眼睛,帐篷外头已经有人声。阿力克在给驯鹿喂料,巴特尔在备马,冷潜在磨刀。火堆烧得旺旺的,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

    

    冷志军钻出帐篷,山里的早晨还是冷得刺骨。他走到火堆边,胡安娜递过来一碗热茶,他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茶是昨晚剩的熊骨汤热了热,放了盐,咸乎乎的,喝下去浑身暖洋洋。

    

    “今天该往回走了。”冷潜蹲在火堆边,把猎刀在磨石上蹭来蹭去,发出“嚓嚓”的声响,“出来的日子不短了,家里该惦记了。”

    

    冷志军点点头。进山到今天,整整十二天了。这十二天里,他们翻过了鹿鸣岭,走过了熊窝沟,最远到了石林边上的水泡子。打了野猪,打了熊,还打了几只狍子和鹿。驯鹿背上驮得满满当当的,是该回去了。

    

    阿力克把驯鹿一头一头地牵过来,检查背上的筐子。大角驮的最多,两张熊皮、四只熊掌、一个熊胆,还有几十斤熊肉,压得它直喘粗气。灰毛驮的是野猪肉和狍子肉,也有百来斤。白鼻头驮的是鹿肉和几捆晾干的野菜。两头年轻的驯鹿驮的是帐篷、锅碗、干粮和剩下的盐巴。

    

    “大角有点吃力。”阿力克摸着大角的脖子,“山路不好走,得给它减点分量。”

    

    冷志军想了想,把自己背着的挎包解下来,装了些肉干和盐巴进去,又让呼延铁柱帮忙把一张熊皮捆在马背上。“匀一匀,别把鹿累坏了。”

    

    巴特尔把枣红马牵过来,拍了拍马背:“我这马有劲儿,多驮点没事。”他又把一张狍子皮搭在马鞍上,用绳子捆结实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天已经大亮。冷志军站在营地边上,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沟谷。沟里的柞树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灰蒙蒙的。小河还在哗哗地流,水比来的时候凉多了,边上结了薄薄的冰碴子。

    

    “走吧。”冷志军说。

    

    队伍出发了。阿力克走在最前面,黑子跟在他脚边。后面是五头驯鹿,驮着满满当当的猎物,走得慢腾腾的。巴特尔和呼延铁柱骑马走在两边,冷潜在最后头压阵。冷志军和点点走在队伍中间,胡安娜跟在他身边。

    

    往回走比来的时候快。路已经走熟了,不用边探边走了。阿力克认得每道梁子、每条沟,闭着眼都能走出去。

    

    走了两个时辰,翻过鹿鸣岭。站在岭上往下看,冷家屯的方向一片白茫茫的——下雪了。远处的山、树、屯子,都罩在一层薄薄的雪里,灰蒙蒙的,像是谁在上面撒了一层盐。

    

    “下雪了。”胡安娜说,声音里带着高兴,“到家正好赶上头场雪。”

    

    冷志军站在岭上,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山里的雪下得早,屯子里的雪还得等些日子。等他回去了,就可以坐在热炕头上,喝着茶,跟爹说说山里头的事,跟冷小军讲讲打熊的故事。

    

    下山的路上,雪越下越大。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的、密密的雪粒子,被风吹着,打在脸上生疼。路越来越滑,驯鹿走得慢了,马也走得慢了。阿力克在前面带路,专拣背风的地方走。

    

    “歇会儿吧。”冷潜在后面喊,“雪太大了,看不清路。”

    

    阿力克在一处石崖下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把驯鹿和马拴好。大家蹲在石崖下边,掏出干粮吃。饼子已经硬得咬不动了,得掰碎了泡在热水里才能咽下去。

    

    “这雪得下到啥时候?”巴特尔问。

    

    “头场雪,下不大,天黑前就能停。”冷潜说。

    

    果然,过了晌午,雪就小了。到下午,天放晴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晃眼睛。

    

    过了柳条沟,就能看见冷家屯了。屯子里的烟囱冒着烟,一柱一柱的,在雪后的天空下格外白。屯子后面的山白茫茫的,老林子也白了,只有松树还绿着,一块一块的,像是谁在白纸上点了绿墨。

    

    冷小军是第一个跑出来的。他远远地看见队伍,就从院子里冲出来,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的,一边跑一边喊:“爸——爸回来了——”

    

    冷志军蹲下来,一把抱起儿子。冷小军搂着他的脖子,脸冻得通红,鼻涕都出来了,但笑得可开心了:“爸,你给我带啥了?”

    

    “带了好东西,回去看。”

    

    林秀花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手绢,眼睛红红的,但没掉泪。她看着冷志军,又看看冷潜,再看看胡安娜,挨个看了一遍,才说:“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冷潜走到她跟前,把肩上的枪摘下来靠在门框上:“回来了,打了三头熊,五只鹿,还有野猪和狍子。”

    

    林秀花这才笑了:“那么多?快进屋,炕烧好了,饭也做好了。”

    

    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王婶子、李大爷、赵大娘,还有好几个邻居,都来看热闹。孩子们围着驯鹿转,摸摸这个,看看那个,稀奇得很。

    

    “志军,打了几头熊?”王婶子问。

    

    “三头。”

    

    “三头!我的天,那可了不得!”

    

    “最大的那头五百多斤,熊掌有小脸盆大。”巴特尔在旁边添油加醋。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叹声。

    

    阿力克把驯鹿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卸下来。熊皮、鹿皮、狍子皮,一张一张地铺在雪地上。人群围过来看,啧啧称奇。那张最大的熊皮,油光锃亮,毛又密又厚,摊开有一丈多长。

    

    “这皮子,值老钱了!”李大爷摸着熊皮,眼睛都直了。

    

    冷志军把熊掌从筐子里拿出来,四个大熊掌,每个都有小脸盆大,毛茸茸的,看着就喜人。“这个留着,过年炖了吃。”

    

    “熊掌可是八珍之一啊!”赵大娘啧啧嘴,“我这辈子还没尝过熊掌啥味呢。”

    

    “过年的时候请大家来吃。”冷志军笑着说。

    

    东西都搬进屋里了,人群才渐渐散了。冷志军洗了手,上了炕。炕烧得热乎乎的,坐上去烫屁股。冷小军趴在他腿上,仰着脸问:“爸,你真打熊了?熊大不大?”

    

    “大,站起来比爸还高。”

    

    “那你怕不怕?”

    

    “怕,但爸有枪,有点点,有爷爷,有叔叔们,就不怕了。”

    

    冷小军眼睛亮亮的:“等我长大了,我也要进山打熊。”

    

    “行,等你长大了,爸带你进山。”

    

    胡安娜从灶房里端出饭来——酸菜炖粉条,一大盆;贴饼子,黄灿灿的;还有一碗野猪肉,是冷志军让阿力克带回来的,胡安娜炖了一下午,肉烂乎乎的,筷子一扎就透。

    

    一家人围在炕桌上吃饭。冷潜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他跟林秀花说山里的事,说怎么打的熊,怎么追的野猪,怎么在雪地里走的。林秀花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危险不?”“冷不冷?”“吃饱了没有?”

    

    冷志军吃着饭,看着这一家子,心里头满满的。出去半个月,回来能吃上热乎饭,能坐在热炕头上,能听娘唠叨,能看儿子笑,这就是日子。

    

    吃完饭,冷志军把带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给林秀花的是一张狍子皮,又软又暖和,是做皮袄的好料子。“娘,这个给你,冬天穿上暖和。”

    

    林秀花接过来,摸了摸,眼圈又红了:“我有棉袄,不用这个。你留着自个儿穿。”

    

    “我还有呢,打了三头熊,熊皮比这个暖和。”

    

    给冷小军的是一副小鹿角,是阿力克帮着挑的,又直又光溜。“给你玩,长大了用这个做刀把。”

    

    冷小军捧着鹿角,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爸,这个能当刀使不?”

    

    “不能,得磨了才行。等你长大了,爸给你磨一把刀。”

    

    给胡安娜的是一张猞猁皮,花花的,毛又密又软。“这个给你做皮袄,穿上好看。”

    

    胡安娜接过来,脸上红了:“我不要,你留着卖钱。”

    

    “卖啥钱,给你做的。”

    

    胡安娜低下头,摸着那张皮子,不说话了,但嘴角翘着。

    

    晚上,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炕烧得太热了,烫屁股。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快圆了,照在窗纸上,白花花的。点点趴在窗根底下,已经睡着了,鼻子一吸一吸的。

    

    他想着山里头的事。那三头熊,那头野猪,那些鹿和狍子,还有那片老林子,那道沟,那条河。他在里头走了半个月,打了那么多猎物,学了不少本事。爹教他的,阿力克教他的,呼延铁柱教他的,巴特尔教他的,他都记着了。怎么找熊仓,怎么打冬眠的熊,怎么追受伤的野猪,怎么在山里不迷路,怎么在雪地里宿营。这些东西,书本上学不到,得在山里学,得在风里学,得在雪里学,得在熊瞎子面前学。

    

    他又想起莫日根说的话:“你是领头的,说话得算数。”他做到了。进山这些天,没有一个人出事,没有一个人受伤,大家平平安安地进去,平平安安地出来,还带回来那么多猎物。

    

    他想起胡安娜说的话:“你答应我的,要好好的回来。”他也做到了。他好好的回来了,带着一身伤疤——手上划了几道口子,膝盖磕青了一块,脸上被树枝抽了两道红印子。但都是小伤,不碍事。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外头又下雪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点点在窗根底下翻了个身,“呦”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冷志军听着那雪声,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远处传来熊的吼声,鹿的叫声,狼的嚎声,混在一起,像是山在唱歌。

    

    那歌声,从老黑山里飘出来,飘过鹿鸣岭,飘过熊窝沟,飘过石林,飘到冷家屯,飘进他的梦里。他在梦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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