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6章 弱点的分析
    雨下得小了些,但没停。

    

    安全屋里那股霉味和机油味,混着两个人身上散不去的血腥和硝烟气,闻着让人脑袋发晕。林劫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背抵着冰冷粗糙的水泥。他闭上眼,但眼皮底下的世界还在晃——是刚才在停车场狂奔、翻滚、开枪时留下的后遗症,身体记住了那种失重和颠簸,现在安静下来了,反而觉得地面在动。

    

    腿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把小锤子在里头敲。胸口的烫伤被汗水和雨水一浸,火烧火燎。但他没动,只是调整着呼吸,尽量让气息又深又缓,把那股子疼劲儿一点点往下压。

    

    獬豸坐在对面那把破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但林劫能看出来,那是一种强行绷着的直。这男人的右臂还平放在桌上,绷带缠得厚,但暗红色的血渍已经顽固地渗出来,在惨白的应急灯光下,看着有点瘆人。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冷得像冻湖的眼睛——此刻却异常地亮,盯着桌面上摊开的平板屏幕,一动不动。

    

    屏幕上,是刚才战斗中林劫用设备捕捉到的、关于那些“清道夫”的所有数据碎片。信号强度、移动轨迹、开火间隔、甚至还有几段极其短暂的、被强行截获的加密数据包的片段。东西很杂,很乱,像一堆被炸得四分五裂的拼图。

    

    “看完了?”林劫没睁眼,哑着嗓子问。

    

    “看完了。”獬豸说,声音也哑,但很稳。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动,放大其中一个数据流的波形图。“你截到的这个……是它们的指挥频道信号?”

    

    “应该是。”林劫睁开眼,看向屏幕。那波形图很规律,每隔固定时间就有一个强度极高的脉冲峰值,之后是一段低平的杂波,然后又是峰值,周而复始。“像心跳,对吧?所以我叫它‘心跳协议’。是它们小队之间,还有和上级指挥节点保持同步用的。”

    

    獬豸的眉头微微皱起,很细微的动作,但林劫捕捉到了。“间隔很固定,”獬豸说,手指在那个峰值之间测量距离,“0.8秒。一次完整脉冲。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五。”

    

    “对。”林劫撑着墙,慢慢挪过去,凑到桌边。每动一下都扯着伤口,疼得他吸了口气。“太固定了。固定得不正常。像机器,不像人。”

    

    “它们本来就不是人。”獬豸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不,我的意思是……”林劫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和獬豸这种人说话,得把每个想法都捋顺了,掰开了,用他能听懂的逻辑说出来。“就算是机器,是AI,是程序,在实战环境下,尤其是遭遇突发抵抗、需要调整战术的时候,指挥信号的间隔、强度、甚至频率,都应该有波动,有自适应调整。但它们没有。”

    

    他伸出手,手指有点抖,但还算稳,在波形图上滑动,指着那几个几乎完全一致的峰值。

    

    “你看这里,我们第一次开火反击的时候。还有这里,我引爆工程车警示灯制造干扰的时候。它们的‘心跳’脉冲,间隔、强度、波形……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就像有个看不见的节拍器,在它们脑子最深处敲,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这个节拍器都按自己的节奏,嗒,嗒,嗒,一下一下,不停。”

    

    獬豸盯着那些波形,看了很久。房间里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电流声,还有外面淅淅沥沥、仿佛永远不会停的雨声。

    

    “这意味着什么?”獬豸最终问,抬起眼,看向林劫。那双眼睛里的光很锐利,是猎手看到猎物破绽时的光。

    

    “意味着它们的协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智能协同。”林劫说,感觉喉咙发干,他拿起桌上那杯还剩一点底的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是硬同步。靠这个‘心跳协议’强行把几个独立的杀戮单元,绑成一个整体。就像……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几只狼的脖子拴在一起,让它们必须统一步调。好处是,动作整齐,火力覆盖精准,没有沟通延迟带来的误判。但坏处是……”

    

    “绳子本身,就是弱点。”獬豸接上了他的话,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对。”林劫点头,放下杯子。“如果这根‘绳子’——这个‘心跳协议’——被打断,哪怕只打断0.1秒,它们的协同就会乱。就像拴在一起的狼,如果绳子突然绷断或者打结,它们会互相绊倒,会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往哪儿扑。”

    

    獬豸的身体微微前倾,受伤的右臂因为这个动作牵扯了一下,他眉头一皱,但没出声。“0.8秒的间隔。你刚才说,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五。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在它们下一次‘心跳’脉冲发出的精确时间点,制造足够强的干扰,覆盖掉这个信号……”

    

    “它们就会‘失步’。”林劫说,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但干扰必须精准。要覆盖掉那个特定频率,但又不能太强,太强了它们会立刻切换备用频道或者进入单机模式。必须在那个0.8秒窗口的中间,大概脉冲发出后0.3到0.5秒之间,那是它们接收确认信号、准备下一次同步的‘脆弱期’。”

    

    “窗口很短。”獬豸说。

    

    “非常短。”林劫承认。“而且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败,它们会立刻锁定干扰源,然后……我们就没有然后了。”

    

    獬豸靠回椅背,左手的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没什么规律,但很专注。他在思考,在权衡,在把他最擅长的战术计算,和林劫提供的这个技术漏洞结合起来。

    

    “需要什么设备?”獬豸问,很直接。

    

    “定向高频干扰器。功率不用太大,但频率要可调,要能快速锁定它们的‘心跳’频段。最好有自动触发,靠手动操作,我们反应不过来。”林劫说,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手头设备的清单。“我有零件,能改一个出来,但需要时间,还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电源。”

    

    “这里有电。”獬豸指了指墙角那个小发电机。“但你能在多短时间内改出来?”

    

    林劫估算了一下。改装不难,难的是精确校准频率。他需要先从这个数据碎片里,反向推导出“心跳协议”的确切频率和调制方式。这就像在一片噪音的海洋里,找出一段特定的、规律的水波。

    

    “两小时。”林劫最终说,“最少。而且需要绝对安静,不能被打断。校准过程很精细,错一点,干扰就无效。”

    

    “两小时……”獬豸低声重复,目光扫向那扇紧闭的、通往外面雨夜的门。“外面那些东西,不会给我们两小时。”

    

    这是实话。“清道夫”虽然暂时退去,但它们肯定在重新计算,重新编组。下一波攻击随时会来。这个安全屋能藏多久?一小时?半小时?没人知道。

    

    “还有一个问题。”林劫补充道,声音更沉了。“就算我们造出了干扰器,成功打断了它们的‘心跳’,让它们混乱了0.5秒……然后呢?我们怎么利用这0.5秒?”

    

    獬豸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0.5秒,”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对我而言,足够开出两枪。两枪,可以解决两个目标。”

    

    林劫愣了一下。他想起停车场里,獬豸在强光噪音干扰下,依然精准打爆“清道夫”头部传感器的那一枪。那需要什么样的心理素质、肌肉记忆和计算能力?

    

    “但前提是,”獬豸继续说,目光落在自己缠着厚厚绷带的右臂上,“我的枪要稳,我的手不能抖。而你现在……”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劫,“能站起来走路,已经是奇迹了。”

    

    这话很直白,甚至有点伤人,但林劫没法反驳。他现在就是个半残,能思考,能操作设备,但要他像獬豸那样,在0.5秒的窗口里完成瞄准、击发、并且保证命中……他做不到。

    

    “所以,”林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混合着不甘和现实冰冷的情绪,“计划是:我负责制造干扰,打断‘心跳’。你负责在它们混乱的0.5秒内,解决威胁。但前提是,我们能撑到我把干扰器做出来,并且……我们能找到一个足够近、又足够安全的位置,让你能在那0.5秒内,看清并击中目标。”

    

    獬豸点了点头,似乎对林劫能这么快跟上思路表示认可。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面小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狼狈的样子。脸上有血污,有黑灰,眼神疲惫但锐利,右臂的绷带像个耻辱的标记。

    

    “位置……”獬豸转过身,走回桌边,用左手在灰尘厚厚的桌面上划拉着。“这个安全屋不行。太深,视野太差。我们需要一个……既能让你安静工作,又能在关键时刻提供射击角度的地方。最好是高处,有掩体,视野相对开阔,但入口隐蔽。”

    

    林劫的脑子跟着他的描述转动。高处……掩体……视野开阔……入口隐蔽……在锈带这种地方……

    

    “那个废弃的水塔。”林劫突然说,想起之前和马雄勘察地形时看到过的一个地方。“在东边,大概一公里。以前是给这片老厂区供水的,早就废了。结构是钢的,锈得厉害,但还算结实。顶上有个观察平台,视野能覆盖很大一片区域。底部有个检修入口,很隐蔽。”

    

    獬豸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知道那个地方。确实是个选择。但走过去要一公里,中间要穿过至少两条相对开阔的街道。以我们现在这样子……”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而且,”林劫补充了更致命的一点,“干扰器需要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下校准。我可以在路上抱着零件,但没法工作。我们必须先在这里完成大部分改装和初步校准,到了水塔,只需要做最后的频率微调和架设。”

    

    “也就是说,”獬豸总结,语气没什么变化,“我们需要在这里待至少一个半小时,完成主要工作。然后,拖着这身伤和装备,穿越一公里危险区域,抵达水塔。最后,在那里完成设置,等待——或者主动引来——‘清道夫’,执行那个只有0.5秒窗口的攻击计划。”

    

    他把这个疯狂的计划用最平淡的语气复述了一遍,听起来更疯狂了。

    

    成功率有多少?林劫在心里估算。百分之十?百分之五?可能更低。

    

    “你也可以现在离开。”獬豸看着他,突然说。“趁‘清道夫’还没完全合围,从另一个方向走。你有技术,一个人躲藏,生存概率比跟我执行这个自杀计划要高。”

    

    林劫盯着他,想从那张冰块脸上看出这话是试探,是激将,还是某种……另类的关心?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獬豸只是陈述一个他认为是事实的可能性。

    

    “我走了,你怎么办?”林劫反问。

    

    “我会执行我的职责,直到最后。”獬豸说,声音很平。“用我自己的方式。”

    

    林劫突然觉得有点想笑。他自己的方式?什么方式?拖着一条几乎废掉的手臂,用剩下几发子弹,去和那些钢铁杀戮机器换命?那确实是“直到最后”。

    

    “我不走。”林劫说,声音不高,但很确定。“不是因为我想陪你死。是因为……”他顿了顿,看向桌子上那个屏幕裂了的平板,上面还显示着那些规律的波形。“是因为这根‘绳子’,这个‘心跳协议’,我找到了。如果我不试试把它扯断,我今晚睡不着。以后每一个晚上,都睡不着。”

    

    这理由很私人,甚至有点幼稚。但獬豸听了,没反驳,也没评价。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理由对他来说,足够理解了。

    

    “好。”獬豸说,走回椅子边,但没有坐下。他弯腰,从桌子底下拖出那个医疗箱,从里面拿出最后一点止痛针和抗生素,扔给林劫。“打上。你需要保持清醒,手指不能抖。两小时,从现在开始计时。”

    

    林劫接过药,没犹豫,撩起袖子扎了进去。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很快,那股尖锐的疼痛再次变得迟钝、遥远。脑子也因此清醒了不少,但有种漂浮感。

    

    獬豸自己也打了一针。然后,他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只有雨声。

    

    “你工作。”獬豸说,没有回头,“我警戒。有任何异常,我会告诉你。两小时内,我不会让任何东西打扰你。”

    

    他说完,就站在门边那个位置,像一尊门神,背挺得笔直,左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眼睛盯着门板,耳朵捕捉着外面一切细微的声响。

    

    林劫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桌上那些零件和数据上。

    

    他拿起工具,开始拆卸、改装、焊接。手指因为药物和疲惫有些发抖,但他用尽全力控制着。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电容、电阻、频率参数。那些规律的“心跳”波形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他要找到那个精确的节拍,找到那根看不见的“绳子”最脆弱的节点。

    

    安全屋里只剩下焊接时细微的嘶嘶声,零件碰撞的轻响,还有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些。

    

    而在远处,在雨夜笼罩的废墟和街道上,那些黑色的、沉默的身影,正在重新编织猎网,向着这个区域,缓缓收拢。

    

    猎杀从未停止。

    

    而猎手们,正在为那转瞬即逝的0.5秒,赌上一切。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