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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的表情变了。听到“沈若”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怀念。
“沈若,”她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颗含了很久的糖。“她是我们放出去最远的一只风筝。三年前,她离开村子,去了外面的世界。她的任务是把你们带进来。”
“她到底是人还是……”
“她曾经是人。”阿依说。“三年前,一个徒步旅行者在山里迷了路,误入了我们的村子。那是一个年轻女人,背包客,名字叫沈若。我们吃了她的肉,喝了她的血。但她很特别——她的身体里的那个东西,菌,接受得特别好。她没有死,而是……变成了我们。”
“所以她手腕上的银镯子——”
“是她的。原来的沈若的。我们只是……借用了她的身体。”
我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沈若时的感觉——她太安静了,太苍白了,她的眼睛像是枯井。我想起那天晚上帐篷外面伸进来的手,手腕上的银镯子。我想起梦里的她,张开的嘴里那一层又一层的牙齿。
我想起她在溪水的倒影里对我说的话。
下来陪我吃饭。
“她现在在哪里?”我问。
阿依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看向悬棺群的上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在一具悬棺的棺盖上,坐着一个女人。灰扑扑的冲锋衣,紧扎的头发,苍白的脸。
沈若。
她坐在那里,双腿悬空,轻轻地晃荡着。她的手里拿着一块暗红色的东西,正在往嘴里送。咀嚼声从几十米高的悬崖上传下来,在峡谷中回荡。
嘎嘣。嘎嘣。嘎嘣。
她低头看着我,全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她的嘴角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流淌。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我在溪水倒影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嘴角咧到耳根子
“林述,”她的声音从悬崖上飘下来,轻飘飘的,像是风穿过空骨头的声音。“来吃饭。”
尾声
后来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
我只记得我在森林里跑了很久。三天?五天?我不确定。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恐惧陪伴着我。那种恐惧不是普通的感觉——它是一种有重量的、有形状的东西,像一件湿透的大衣,裹在我身上,怎么都脱不掉。
我的脖子上有两个洞。从我离开那个村子的那天起,它们就在那里了。不痛,不痒,但一直在那里。有时候我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洞里渗出来——不是血,是某种更稀薄的、更透明的液体。我用手指蘸了一下,放在鼻子
甜的。
和我印象中老周吃过那块肉之后说的那个字一样。甜的。
我现在坐在哀牢山脚下一个小镇卫生所里。我活下来了。但我不确定,活下来的这个“我”,还是不是我。
因为从昨天开始,我不再感到饥饿了。
不是没有食欲,而是——我的胃好像不存在了。我试过吃米饭、面条、面包,但这些东西在我嘴里没有任何味道。嚼起来像纸屑,像泥土,像灰烬。
但今天早上,卫生所的护士给我抽血的时候,我看着血液充满针筒的那个瞬间,我的嘴里涌出了一股强烈的——
甜味。
很甜。甜得我浑身发抖,甜得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护士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只是有点怕疼。
她信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卫生所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我能听到隔壁房间里病人的呼吸声,均匀的、温暖的、活人的呼吸声。我的嘴里又开始分泌那种甜味了,而且这次的甜味比之前更浓烈,更——诱人。
我闭上眼睛。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山的深处传来的,又像是从我身体内部传来的。
沙沙,沙沙,沙沙。
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在月光下,我的皮肤、更密集的东西,在我的皮下组织里蜿蜒前行,像是无数的丝线,又像是——
菌丝。
我的身体里长满了菌丝。
它们在我的血管里蔓延,在我的肌肉纤维之间穿梭,缠绕在我的骨骼上。它们在改变我。一点一点地,耐心地,甜蜜地。
我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皮肤。在菌丝的蠕动下,皮肤表面浮现出一种纹路——像虫子,又像某种扭曲的文字。
和沈若银镯子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村子里的人,从来就不是什么僰人。僰人早就死了。那个村子里的东西,是某种比人类更古老的生物——一种寄生性的真菌,它学会了占据人类的身体,用人类的皮囊行走、说话、狩猎。它在地下潜伏了亿万年,等待着哺乳动物进化到合适的阶段,然后——
然后它找到了我们。
它让宿主永生不老,作为交换,它要求宿主不断地进食——活人的血肉。而那些被吃掉的人,如果身体足够“合适”,不会真正死去,而是会变成新的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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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沈若。
就像——
我。
我猛地坐起来,冲向卫生所的洗手间,打开灯,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我,脖子上有两个洞。洞口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白色绒毛——那是菌丝。它们正在从洞里长出来,像某种诡异的真菌的子实体。
我的眼睛——
虹膜的颜色变了。从深褐色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绿色。
和老周吃完那块肉之后的眼睛颜色一模一样。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浑身冰冷。
然后镜子里的我,笑了。
我没有笑。
但镜子里的“我”笑得越来越开心,嘴角越咧越开,越咧越开——直到皮肤撕裂,鲜血顺着下巴滴落。但“他”毫不在意,“他”还在笑,“他”张开嘴,露出里面的牙齿——
不是人类的牙齿。
太多了,太密了,一层一层的,每一颗都像针一样细长。
“他”抬起手,朝着镜子外面的我,招了招。
“下来陪我。”镜子里的“我”说。
“下来陪我吃饭。”
我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垃圾桶。垃圾桶里滚出来一个东西——是一只银镯子。
和沈若手腕上那只一模一样的银镯子。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这里。也许它一直在这里。也许它从一开始就在这里,在等着我。
我弯腰捡起那只银镯子。它很沉,比看起来要沉得多。内侧刻着几个字,我凑近了看——
“林述之棺。卒于——”
卒年那里,在月光下,正在慢慢地、一笔一画地浮现出一个数字。
2024。
今年。
银镯子从我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响在空荡荡的洗手间里回荡了很久很久,像是某种古老的钟声,在为某个人送葬。
我抬起头,重新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我已经不在了。
镜子里只有一口棺材。
棺材盖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能听到声音——从棺材深处传来的,潮湿的、黏腻的咀嚼声。
嘎嘣。嘎嘣。嘎嘣。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棺材里爬出来,穿过镜子,朝我爬过来。
我转身就跑。
但卫生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锁死了。
尾声的尾声
三天后,卫生所的护士在洗手间里发现了我的摄像机。
摄像机还在录。电池已经快耗尽了,但最后几秒钟的footage还能看清。
画面里,卫生间的镜子碎了。碎玻璃散落一地,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同一个画面——
一口悬在半空中的棺材。
棺材盖完全打开了。里面是空的。
但在棺材的内壁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我们一直在等你们。从人类还住在树上的时候,就在等了。你们的恐惧是我们最好的食物。你们的身体是我们最好的温床。不要来找我们。因为当我们出现在你们的世界里的时候——那就说明,我们已经找到了你们。”
画面的最后一帧,是一个人的背影。
那个人站在一面破碎的镜子前,穿着灰扑扑的冲锋衣,头发扎得很紧。
他慢慢地转过头来。
摄像机在这时没电了。
但我告诉你——那个看到最后一帧画面的人告诉我——那张脸,既像林述,又不像林述。五官还是林述的五官,但表情不是人类的表情。那种表情属于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东西,它在人类的脸上待得很不舒服,像是在穿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它在笑。
那个笑容的弧度太大了。
大到了不可能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