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僖宗乾符年间,关东那片儿连着好几年没下雨。
这雨不下是啥概念?我跟您说,那年头没气象局,老百姓全靠老天爷赏饭吃。结果老天爷不光不赏饭,还顺手把锅给砸了——小麦收了半成,秋粮颗粒无收。
地里的土干得能当砖烧,裂缝子宽得能把脚卡住。老百姓蹲地头儿上,眼巴巴瞅着天,那眼神儿,比现在等快递的都焦灼。
“他爹,咱今儿个吃啥?”
“槐树叶儿,搁点盐,凑合凑合。”
“昨儿个不就吃的这个?”
“那巧了,今儿个还是这个。”
后来槐树叶儿吃完了,开始扒树皮。树皮吃完了,开始挖草根。草根吃完了,大家伙儿互相瞅了瞅——那眼神儿,就不太对了。
史书上写四个字:卖儿卖女。
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但您细琢磨琢磨,那是当爹妈的亲手把孩子往人牙子手里递。孩子哭,爹妈也哭,人牙子在旁边催:“赶紧的,哭完了没有?后头还排着队呢。”
——
这时候州县衙门干啥呢?
催税。
您没听错,人都快饿死了,衙门还在催税。
县太爷把各乡里正叫来开会,拍着桌子吼:“今年税赋任务必须完成!这是硬指标!谁完不成,年底考核直接不及格!”
里正哭丧着脸:“老爷,老百姓连树皮都吃了,拿啥交税啊?”
县太爷一瞪眼:“你问我?我问谁去?上头催我,我可不就得催你?你回去告诉他们,拆房子、卖地、卖孩子,总之,税必须交!”
于是里正们下乡了,带着衙役,挨家挨户敲门。
“开门!收税!”
里头传来虚弱的声音:“大人,家里实在没啥可卖的了……”
衙役一瞅:“那是什么?”
“那是我家闺女……”
“行,带走。”
老百姓拆了房子卖木料,砍了树卖柴火,卖了媳妇卖孩子,折腾一溜够,凑的钱够干啥的?够吏卒们吃顿酒席的。
酒席上,吏卒们推杯换盏:“来来来,干了干了!这阵子可累坏了,天天下乡,腿都跑细了。”
——
翰林学士卢携,这位老兄是个实在人。他实在憋不住了,写了一份奏折,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字字血泪。
“陛下啊,您知道关东那边啥样不?人都快死绝了啊!草根树皮都吃完了,开始吃人了啊!求求您,免了他们的税吧,发点粮食救救急吧!”
他把奏折递上去,心里还琢磨:陛下是个仁君,看到这个肯定得动容,肯定得救灾,说不定还得掉几滴眼泪……
结果呢?
僖宗小朋友当时多大?登基的时候才十二岁,这会儿也就十四五。这个年纪的孩子,搁现在刚上初中,正是打游戏、刷短视频的时候。他哪有心思管这个?
他把奏折递给田令孜:“田师傅,您看看这个。”
田令孜瞅了一眼,往旁边一扔:“陛下,这种折子天天有,别当回事。今儿个新进了一只斗鸡,您要不要去看看?”
“要要要!”
得,卢携的奏折就这么被扔进垃圾堆里了。
——
卢携上书这事儿传到民间,老百姓一开始还挺高兴,觉得朝廷总算要管他们死活了。等啊等,等了仨月,等来的是啥?是衙役又上门了:“去年的欠税该补上了,今年的新税也得交,赶紧的!”
濮州长垣县,有个叫王仙芝的,贩私盐为生。
这贩私盐的,都是刀口舔血的主儿,胆儿肥,路子野。那天他蹲在村口,看着一个老妇人抱着刚被卖掉的孩子哭得昏过去,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
“行了,不干了。”
他媳妇在后头问:“干啥不干了?贩私盐的货还没出手呢。”
“贩啥私盐,爷要干一票大的。”
王仙芝找了几个盐帮兄弟,一合计:“哥几个,咱贩私盐也是杀头的买卖,造反也是杀头的买卖,反正都是死,咱能不能挑个痛快的?”
兄弟几个一琢磨:“有道理!贩私盐被抓是砍头,还得连累家人。造反被抓也是砍头,但好歹造反前能吃几顿饱饭。干!”
就这么着,王仙芝在长垣县聚了几千人,扯旗造反了。
他还给自己起了个响亮的名号:天补平均大将军。
这名字啥意思?翻译成现在的话就是:老天派来搞平均主义的。凭什么你们有钱人吃香的喝辣的,我们穷人就得吃树皮?今儿个咱们就平均平均!
——
王仙芝这边一造反,消息传到冤句县(今山东菏泽),有个人耳朵立马竖起来了。
谁?黄巢。
这位黄巢可不是一般人。他出身盐商家庭,从小读书习武,能文能武,自认为满腹经纶。干嘛去?考科举。
考了几次?
史书上写“屡试不第”,翻译过来就是:考了好几回,一回没中。
最后一次落榜那天,黄巢站在长安城门口,回头瞅着那座巍峨的皇城,冷笑一声:“你们不让我考进去,那我就打进去。”
这口气,憋了多少年了。
听说王仙芝起义,黄巢一拍大腿:“可算有人带头了!”
他把自家盐帮的兄弟们叫来:“哥几个,跟我走,投奔王仙芝去!”
他侄子问:“叔,咱为啥要投奔他?咱自己干不行吗?”
黄巢一瞪眼:“你懂啥?人家先起事的,咱去投奔,那是锦上添花;咱自己干,那是另立山头。先跟人家混,混出名堂再说。”
就这么着,黄巢带着几千人投奔了王仙芝。两下一合,声势大振,几个月工夫,人马就发展到几万人。
老百姓听说王仙芝、黄巢的队伍来了,那叫一个激动:“可算有人替咱出气了!”“走,投军去!”
为啥老百姓争着投奔?道理很简单——跟着朝廷,饿死;跟着造反,好歹能吃饱。
司马光说
《资治通鉴》里写到这一段,司马光老爷子搁下笔,长叹一声:“唐室之衰,非一日之故也。然僖宗童昏,田令孜专政,赋敛不休,民穷无告,此其所以乱也。”
翻译成白话:唐朝完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但僖宗这小子太不懂事,田令孜这帮人又太贪,把老百姓逼得没活路了,不造反才怪。
老爷子说得挺客气。要我说,这就叫:皇帝不当人,底下的人就只能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作者说
读史读到这一段,我常常想:很多人把黄巢起义归结为“农民造反”,其实没那么简单。
王仙芝是私盐贩子,黄巢是盐商家庭出身。盐在古代是专卖品,贩私盐本身就是对抗朝廷垄断的“灰色产业”。这些人常年游走在法律边缘,胆识、组织能力、人脉,都比普通农民强得多。
说白了,这波起义的领头人,不是最惨的人,而是那些“既见过世面、又混得不咋地”的人。他们比底层农民更有反抗的勇气,也更有组织的能力。真正的贫苦农民,饿得走路都打晃,哪有劲儿造反?往往是这些在体制边缘混过、见过世面、又有几分血性的“边缘人”,成了捅破窗户纸的那根手指。
还有一点挺有意思:黄巢考科举屡试不第,王仙芝贩私盐常年被官府追捕。这俩人,一个是读书人里的失意者,一个是商人里的违法者,都是被主流社会边缘化的人。当主流社会容不下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另起炉灶,自己搞一套规则。
这大概是历史上很多大乱的一个规律:先把人逼到边缘,然后边缘人开始联手,最后把整个秩序掀翻。
本章金句
皇帝不给人活路,老百姓就只能自己找出路;找着找着,就把皇帝的路给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