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的频繁“串门”似乎成了安全屋一道令人厌烦却又固定的风景线。
就在张彦钧几乎要对此彻底麻木,只当是看跳梁小丑每日定点表演时,另一位更令他膈应的不速之客,竟也挑着这个时间点,不请自来。
周复明。
当副官面色古怪地进来通报时,张彦钧正在客厅里听沐兮弹琴——依旧是那首他嘴上说“吵得人心烦”,却并未真正阻止她弹奏的、带着隐晦杀伐之气的曲子。
听到“周先生来访”,张彦钧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化为一种近乎无语的烦躁。
今天是什么日子?牛鬼蛇神开大会?
沐兮的琴声也戛然而止,指尖按在琴键上,微微泛白。
周复明……他怎么会来?自从上次他重伤被她所救,又在那暧昧与威胁交织的氛围中分别后,她便再未见过他。
他的突然出现,让她本能地感到警惕。
周复明依旧是那副儒雅温和的模样,穿着一身深青色长衫,外面罩着同色系的大氅,面色似乎比上次分别时红润了些,但仔细看,眉眼间仍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掩去的倦色和深沉。
他手中提着几包药材,笑容恳切:“听闻少帅前几日受了惊,沐兮也身体不适,复明心中甚是挂念。今日得空,特寻了些上好的人参和灵芝送来,给二位压惊补身。”
他的理由,听起来比沈知意的更加无懈可击,毕竟他明面上还是沐父的“故友”,关心世侄女和“合作伙伴”的伤势,名正言顺。
张彦钧看着他那张假慈悲的脸,再瞥了一眼他手中的药材,只觉得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却又不好直接发作。
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周先生有心了。坐。”
他倒要看看,今天这出戏到底要怎么唱。
周复明从容落座,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沐兮,带着长辈般的关切:“沐兮,脸色看着还是有些苍白,可要好生休养,切勿再劳神伤心了。”
他的话语里似乎别有深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也稍长了些。
沐兮垂下眼睫,轻声道:“谢谢周叔叔关心,我很好。”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动静——沈知意到了。
他今日似乎来得比平时更早一些,依旧是衣冠楚楚,笑容温润。
当他迈步进来,看到客厅里坐着的周复明时,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绽放得更加灿烂自然。
“哟,今日真是巧了,周先生也在?”
沈知意笑着打招呼,仿佛遇到了老朋友,“看来英雄所见略同,都是来探望少帅和沐兮的。”
周复明起身,与他客气地寒暄:“沈先生,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两人握手,笑容满面,眼神却在空中飞快地交锋一瞬,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探究与警惕。
张彦钧看着眼前这“兄友弟恭”的场面,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
他强压下想把这两个虚情假意的家伙连同他们带来的破烂补品一起扔出去的冲动,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沙发:“都坐吧。”
客厅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极其诡异。
三个人,呈三角之势坐下。
张彦钧面色冷硬,靠在主位沙发上,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沈知意和周复明则分坐两侧,脸上都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有礼的笑容,仿佛这不是什么暗流涌动的修罗场,而是一场融洽的茶话会。
沐兮则安静地坐在钢琴凳上,仿佛被遗忘的背景板,实则心如明镜。
周复明此来,绝不仅仅是送药那么简单。
他是来看她的现状,更是来亲眼看看张彦钧和沈知意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
沈知意近日势力膨胀极快,若他与张彦钧真的联手,那么周复明这股曾被“影武者”抛弃、又遭沈张联手打击过的势力,必将首当其冲,被合力吞并。
他是来试探虚实的!
果然,寒暄没过几句,周复明便将话题引向了“合作”。
“近日上海滩颇不宁静啊,”
周复明捧着茶杯,语气忧国忧民,“日本人小动作不断,各方势力也是人心浮动。倒是听说少帅与沈先生近来合作密切,颇有成效,真是可喜可贺,若能持续下去,必能稳住大局。”
他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两人合作的深度和稳固性。
沈知意立刻笑着接话,语气亲昵得仿佛真是张彦钧的左右手:“周先生过奖了。全赖少帅运筹帷幄,知意不过是略尽绵力,跑跑腿罢了。能为少帅分忧,是知意的荣幸。”
他一边说,一边看似自然地看向张彦钧,眼神里充满了“忠诚”与“崇拜”。
张彦钧:“……”
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他冷眼看着沈知意在那表演忠犬,又瞥了一眼周复明那副竖起耳朵、仔细分析每一丝表情的探究模样,一股极其强烈的、荒谬的无语感涌上心头。
他妈的。
这两个人,一个笑面虎,一个伪君子,跑到他的地盘上来,当着他的面,演他妈什么将相和、探什么敌情?
当他瞎吗?
他甚至懒得敷衍,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单音:“嗯。”
气氛一时有些冷场。
沈知意笑容不变,似乎丝毫不觉尴尬,转而看向沐兮,试图将她拉入话题来缓和气氛:“说起来,日后若局势稳定,商贸繁荣,沐兮倒是可以重开一家像沐家从前那样的洋行或纱厂,有少帅和周先生照拂,必定……”
他话未说完,周复明便温和地打断(截断沈知意向沐兮献殷勤的机会),接口道:“沐家家业之事,还需从长计议。沐兮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至于商业上的事,若有需要,复明倒是认识几位银行界的老人,或许能帮上忙。”
他巧妙地将“照拂”权揽了一部分过来,暗示自己与沐家的渊源更深。
沈知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面上却笑道:“周先生人脉广博,自是好事。不过如今时移世易,许多新规矩、新门路,怕是老前辈们也未必熟悉了。少帅,您说是不是?”
他又把皮球踢给张彦钧,试图将他拉入自己的阵营。
张彦钧:“……”
他只想掏枪。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两个人,明着是在他面前争着对沐兮“好”,暗地里是在互相较劲,试探底线,并且都在千方百计地试图把他绑上自己的战车,或者至少摸清他的态度。
他忽然觉得极其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跟这些整天戴着面具、一句话拐八个弯的人打交道,简直比带兵打一场硬仗还累。
他彻底失去了应付的耐心。
猛地站起身。
他这突兀的动作,让正在“谈笑风生”的沈知意和周复明都愣了一下,齐齐看向他。
张彦钧看也没看他们,只对旁边的副官冷声道:“我累了,送客。”
说完,他甚至懒得再看那两个笑容僵在脸上的男人一眼,转身径直朝楼梯走去。
走到一半,像是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目光越过那两个呆若木鸡的“访客”,落在依旧坐在钢琴旁的沐兮身上。
“你,”
他语气硬邦邦地命令道,“上来给我换药。”
然后,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留下客厅里,沈知意和周复明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只剩下尴尬、错愕以及一丝被如此直白羞辱的愠怒。
沐兮垂着眼,缓缓站起身。
她能感受到那两道再次聚焦在她身上的、复杂无比的目光。
她心中冷笑更甚。
呵,男人。
一个不耐烦了,就直接掀了桌子,用最粗暴的方式结束了这场令人作呕的虚伪茶话。
她对着沈知意和周复明微微颔首,算是告辞,然后脚步平稳地走上楼去。
楼下,两位刚刚还在暗中较劲的“爷”,此刻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楼上传来隐约的关门声,脸色青白交错,第一次在彼此脸上看到了同一种情绪——无比的难堪和一种被彻底无视的挫败感。
这场三方修罗场,最终以张彦钧简单粗暴的不按常理出牌,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