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吴慢就带着打井师傅回到了村里。
师傅姓张,是个小老头,带着三个徒弟,他先跟林呈说了要求,讲好每日工钱:师傅五百文一天,徒弟一百文一天,包食宿,材料费用主家出。
林呈对这个价钱没什么疑问,只是问他:“我想打一口大水井,并且要打深一些,你们最多能往地下打多少丈?”
张师傅说:“通常打三到五丈就能见水。若是想再深些,我们最多可以帮你挖到六丈深。可越往深处,用的材料越多。我看你们这地界水源多,挖个五丈足够了。”
林呈点头:“那就打一口五丈深的井。你将所需材料大致算一下,都需要哪些东西,我先给你备好,明日就开工。”
张师傅便给他算了笔账:为防止井壁坍塌,井筒需用青砖或者石板垒砌。
一口深约五丈、直径三尺一寸的井,需要用近六千块青砖,加上糯米浆、石灰调和的黏合剂,材料费约需十两银子。
加上井栏、辘轳等费用一两,若是不算人工食宿,一口井需十一两左右银。
林呈问:“若是用石板垒井呢?”
张师傅摇头:“石板价格要翻一倍。不是我老头子漫天要价,石板须得石匠将一块块石头凿成规整的,外头的毛石不能用。”
林呈点点头:“那就用青砖。你们先休息一下,我明日让人将所需的东西买回来。”
出门后,林呈去找林大牛,问他砖能不能烧出来。
若是没办法烧出来,他就要去别处买了。
他想好了,若是林大牛没烧出来,他就让侄儿专门跑一趟石碑镇,拉一船青砖回来。
林大牛将林呈拉到后院,让他看院子里烧出来的砖。
砖是烧出来了,可颜色斑驳,一半黄一半青,或者黄中带青,而且砖头的厚度不够。
林呈问:“这砖能用吗?”
林大牛说:“能用是能用,就是不怎么结实。”
林呈取了两块互相撞击了一下,磕掉了一个角。他摇摇头:“这个不能用,我打井的砖去镇上买。”
林大牛遗憾地叹了口气:“成,我再试试能不能烧出结实的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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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呈统计好需要的东西,让林世福跑一趟镇上,帮忙采购青砖、糯米浆、石灰等打井用的材料,顺便把鸡鸭蛋送去给林贵。
第二天,吃了早饭,林呈就带着打井师傅在自家屋前屋后转悠,寻找适合的打井地点。
林呈原想将井打在院里,可师傅看了看,说院子里没有出水口,只能出了门,到菜园看看,屋前屋后也看看。
张师傅是个健谈的,寻找地点的时候,也会给林呈和跟上来看热闹的村民讲解选择打井地点的门道:
“第一是观草木。秋冬季依然茂绿、叶子明显更绿的草地,或者长有芦苇、艾蒿、菖蒲等喜水植物的地方,底下多半有水。
第二察地势。优先选在低洼处或河道附近。
第三验土色。”
他用随身携带的小铲子挖开表层土,抓出埋在者能搓成条、含水的‘鸡粪土’,说明地下水位很浅,适合挖井。”
一行人听得连连点头,跟着他转悠了好些个地方。
最后张师傅找到了两处适合打井的地方:一处在林呈家鸡鸭圈里,另一处则在菜园外面篱笆外的一处石缝下。
林呈选了菜园外的石缝下打井。
边上的大石块,让看热闹的人帮忙一起推到一边。
光是找地方就花了一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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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午饭,林世福也从镇上回来了,带回了青砖和其他材料。
林呈喊了些人帮忙,将砖从河边背上来,一摞摞码放在菜园门口。
张师傅开始为打井做准备。
他从褡裢里取出一个粗瓷碗,倒上小半碗菜油,碗底稳稳地搁在地面上。
弯腰盯着油面好一会儿,油面纹丝不动,没有细小的波纹,说明底下没有暗流或虚土。
他又摸出一根红线,线头系一枚老铜钱,捏着线头让铜钱悬在碗心上方。
等铜钱不再晃荡,他指着碗沿的某个方位,捡起一根树枝,在那个方位的地上画了个十字:“就是这儿,从这里开挖。”
他拿出准备好的黄纸,在十字处点着,念叨几句“土地保佑”,然后挥下第一锄。
两个徒弟轮流挖,张师傅在边上盯着土层。
挖到一丈深时,土开始潮润。
这时候天黑了,看不清也不能再挖。
林呈喊师徒几个收工回家吃饭。
干的都是辛苦活,张秀儿也没吝啬,做了一顿油水十足的菜,还炖了一只鸭子。
张师傅三人都不敢下筷。
张师傅直接说:“东家,我们随便吃点,能填饱肚子就行,不用吃这么好。”
两个徒弟都是壮实的汉子,干了一天活,浑身脏兮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热气腾腾的鸭子咽口水。
听到师傅的话,艰难地挪开眼睛看着别处。
林呈笑道:“鸭子是自家养的,你们干活辛苦了,吃吧,就是明天可没这么好菜了。”
师徒三人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埋头狂吃,直吃到肚子再也装不下才停下来,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见笑了。”
林呈道:“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你们洗洗睡吧,明日还得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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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三人到房后,东看西看。
一个说:“师傅,这东家真有钱,真大方!”
另一个摸着床上柔软的被子:“这么软的被子,我从来没睡过。”
张师傅比两个徒弟见识多些。
虽然有些震惊这家的富庶和大方,倒也没太失礼。
他脱了鞋子钻进被窝,说:“赶紧休息,明天才是最累的,到时候可别掉链子。”
两个徒弟齐声道:“师傅你就放心吧!吃了那么多油水,现在浑身是劲!”
随即上床,很快便鼾声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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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张师傅师徒三人继续挖井。
这天来看热闹的人已经少了许多。
林海瞧着稀奇,就问张师傅:“要不我来挖一会儿?”
张师傅没答应,而是看了看林呈。
林呈笑着说:“这是我二哥,他看着新鲜,就让他挖一挖吧。”
林海下去挖了一会儿,惊喜地喊:“出水了!有水了!”
大家围上去一看,只见地上的泥里渗出了水渍。
看过后又继续挖了会儿,水越发多了,积成了一个小小的坑。
张师傅喊停,让人把备好的青砖、糯米浆抬过来。
他亲自下到井底,一边挖一边指挥上面的人用辘轳吊土。
挖下去二尺,就赶紧用砖砌一圈,免得塌方。
挖到三丈深时,井底开始咕嘟咕嘟往外冒水。
张师傅浑身湿透,爬上来喘口气:“先把里面的水弄出来。”
里面的水多了,根本没办法再挖。
他把预先凿好的井圈安上,井口架好辘轳。
将里面的水一桶桶吊上来,等里面的水少了些时,再将一块块青砖铺上。
连着挖了五天,井终于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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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孩子多,林呈担心孩子们调皮掉进井里去,特意找了块大石头将井口堵上。
这石板需要一两个大人才能搬开,小孩们来这里玩也搬不动。
井挖好后,林呈给张师傅结算工钱。
拿了钱,师傅没急着走。
他得等卖蛋的队伍回来,随后再跟着他们一起回去,不然三个人带着钱回家,有被打劫的风险。
林呈说:“你们可以在我家住下,明天再走,没事的。”
张师傅道了谢,随后问林呈:“能不能卖几只鸡仔给我们?”
在林呈家这些天,即使不问,三人也知道林呈家一天能捡两筐蛋,把他们震惊得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打井的时候也听村里人说过,知道村里许多人家里都养鸡鸭。
三人也侧面问过养鸡鸭吃什么,怎么养那么多不生病。
有些人警惕,没说出来;有些人就直接说,村里有会治鸡鸭病的大夫,所以他们养的鸡鸭不会成片发瘟死去。
张师傅觉得知道了养鸡鸭的方法和防鸡鸭发病的方法。
他想自家家境比一般百姓丰厚,粮食也不缺,便想着养鸡鸭赚些银钱。
回头养大了鸡鸭,每天下蛋,光卖蛋就够全家开销了。
他看到林呈家孵出了鸡仔,就想买一些。
林呈没有拒绝,实际上他们家没有专门孵小鸡,是几只母鸡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在鸡旮旯的角落里孵出了小鸡,一共四十多只。
林呈问张师傅要买多少只。
张师傅要了二十只,林呈以十二文一只卖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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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卖蛋的人回来了一半。
晚上,其他人也陆续回来了,只是少了一个人,铁拐。
铁拐是单身流民,今年春天娶了个谭姓寡妇,寡妇带着两个女儿嫁给了他。
她发现自家男人没回来后,就连夜去找了跟丈夫一起出去的几个人,问他们自己丈夫去哪儿了。
被问的几人也包括吴冬山。
几人是深夜才回村,为什么回来这么晚?因为他们等了许久都不见铁拐回来,想着他可能是和吴慢的队伍一起回村了,于是就回来了。
回来后才发现铁拐并没有回到村里。
几人告诉铁拐媳妇:“我们本来在营口镇西街卖蛋,铁拐说想去东街看看,东街是吴慢他们在卖。我们就想着他可能是去跟吴慢他们一块儿回来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回来,你可以去问问吴慢。”
铁拐媳妇闻言,大半夜就堵住了吴慢家的门,大声询问吴慢有没有看到自家男人。
吴慢睡得正香,被人吵醒,满脸不耐烦地出门。
他告诉铁拐媳妇:“没见到你家男人。他不是同我一块儿走的,你应该去问同他一起的人。”
铁拐媳妇说:“他们说我家男人去东街找你们了,是你们将他丢下的,你们得帮忙去找!”
吴慢再三说:“我真没看到你男人。他也不是跟我去的。”
铁拐媳妇和两个女儿大哭,说吴慢将自家男人丢下,让他负责。
这动静太大,左右邻居早就出来看热闹。
也有人跑去林呈家叫了林呈,毕竟吴慢的媳妇张惠兰是从林呈家嫁出去的。
林呈让张秀儿在家看好孩子,自己出了门。
隔壁大哥二哥家也陆续有人出来,一行人往吴慢家门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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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林呈疑惑地问:“这铁拐也是卖蛋的吗?我怎么不记得卖蛋的队伍里有这个人?”
林山在一旁告诉他:“铁拐不是族长他们选的人。他和吴冬山几个一起出去的,去了五个回来了四个。”
至于为什么要撇开卖蛋队伍自己去卖蛋,当然是因为知道卖蛋队伍赚了钱后眼热。
这五个人当中,吴冬山家就养了上百只鸡鸭,每天下的蛋也不少。
他们几个人一起出去卖,能赚不少银钱,所以自己出去卖了。
没想到第一次出去就出了事。
林海也告诉林呈:“不光是这几个人眼热。其他养鸡鸭的人家,都觉得四文钱一个卖出去太亏了,早就想自己出去卖蛋。这一次几个人成功了之后,还会有更多的人自己出去卖。”
林呈道:“随他们去吧。人家不愿意低价卖,想自己出去卖,我也没办法阻拦,不是吗?”
说话间,林呈几人已经来到了吴慢家门口。
这里已经闹开了。
吴慢、吴达、张惠兰被铁拐媳妇和两个女儿,还有铁拐媳妇的娘家人堵着,让他们负责找铁拐。
吴慢就说:“人不是我带出来的,你们找错人了!”
僵持了一会儿。
到谭明亮过来说,明天一早就让人出去找铁拐。
林族长也来了,也说会让人出去找。
人群就这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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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世福、林守信、吴冬山、吴慢等八人出去找人,还带了些蛋出去卖,顺便送几个打井的师傅回去。
去了一天,第二天才回来。
铁拐找到了,不过是被抬着回来的。
他们在营口镇外发现了铁拐。
铁拐后脑勺破了个大洞,流了很多血,已经是个死人了。
身上连件衣服也没留下,钱财都被搜刮干净了。
吴慢去报了案,官府说会查,让他们回来等消息。
他又找自家大哥吴快说了这事,吴快说会帮忙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