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铁拐的尸体抬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铁拐媳妇扑在男人身上,哭得撕心裂肺。两个闺女一左一右跪着,小的才五六岁,还不大明白死是啥意思,只跟着娘嚎,嗓子都哑了。
院子里围满了人。
寡妇的娘,也就是铁拐的丈母娘,突然冲出来,指着吴慢和吴达骂道:“我看铁拐出事,就是你们姓吴的做的!你们出去那么多次都没出事,偏我家女婿头一回出去卖蛋就出了事!
莫不是你们找人把他打死,让大家伙都不敢去卖蛋,只能任由你们去卖、去赚大钱?”
这话一出,人群里嗡嗡起来。
有人小声嘀咕:“还真别说……他俩去了多少回了,咋就安安稳稳的?”
也有人摇头:“这话不能乱讲,得讲证据。”
不少家里有蛋的人心里起疑,眼神在吴慢吴达身上来回打量,带着怀疑。
吴达脸色一沉,上前一步,一脚把那胡乱攀扯的老婆子踢翻在地。
婆子哎哟一声,趴在地上起不来。
吴达指着她,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你个老东西,找死是不是?以为谁都是你能讹诈的?
明明是他们自己眼红我们卖蛋挣了钱,想自个儿去闯,结果丢了命,被人劫了,倒把事怪到我们头上!
你怪我们,还不如去怪那个把你女婿带出去的人!”
他环顾四周,看着众人,声音冷得像刀子:“我告诉你们,没有我们姓吴的在,你们出去只会是人家抢劫的肥羊!不信就试试!”
说完,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吴慢也气得不行,胸口起伏着,对着地上那婆子撂下一句:“人已经给你找回来了,也报了案。若怀疑是我们动的手,尽管去找官府报案!”
说罢,也走了。
有人上前去扶那人,也有人蹲在铁拐媳妇身边安慰。
更多的人站着不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说啥。
一个老汉叹了口气,对铁拐媳妇道:“这事儿,怪不到人家。你男人运气不好,摊上了。认了吧。”
旁边人也劝:“是啊,节哀顺变。”
铁拐媳妇见正主都走了,也不嚎了,抹了把眼泪,求了几个亲戚帮忙办丧事。
人群渐渐散了,各回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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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林呈推开房门,冷气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晨雾浓得化不开,整个村子影影绰绰,像是浮在半空。
天愈发冷了。
他回屋加了件衣服,来到儿子房里喊人:“世泰、世贤,起来!”
屋里哼哼唧唧半天,两个小子才磨磨蹭蹭地出来。
小脸都垮着,写满了不情愿。
“爹,天都没亮……”林世贤揉着眼睛嘟囔。
林呈道:“走,去打拳。”抬脚往外走。
两个小的对视一眼,满肚子不情愿,也只好跟上。
出了院门,脚下的土路硬邦邦的。
昨夜的冷气在地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一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
林世泰低头看脚下,又踩了一脚,还是咯吱响。
他愣了愣,抬脚又踩了一下。
林世贤也跟着踩。
两兄弟你一脚我一脚,踩着踩着,脚步就轻快起来。
起初那点怨念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林世泰突然撒腿就跑,林世贤在后头追。
两兄弟在雾里你追我赶,嘻嘻哈哈的声音传出去很远。
“慢点!”林呈在后头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林世泰脚底一滑,“啪叽”摔在地上。
林世贤喊了声“哥”,就去扶他,然后也摔了个屁股蹲。
两人也没哭,搀扶着一骨碌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回头瞄了一眼,见爹没有骂人的意思,咧开嘴又打闹起来。
林呈摇了摇头,没说话。
到了村东头的晒谷场,已经聚了一二十号人。
打谷的石碾子靠在边上,场子中间空出一大片。
一群汉子正“嘿哈嘿哈”地打拳,随着一声声号子,汉子们一起出拳,一拳出去整齐有劲,呼呼带风。
林世泰和林世贤钻进人堆里,跟着比划起来,胳膊腿乱甩,嘴里也“嘿哈嘿哈”地喊。
林呈也在一边锻炼。
两刻钟后,身上就热了,额头沁出细汗。
他停下来,把两个孩子叫出来,摸了摸他们的后脖颈,也出汗了。
抬头看天,雾还没散,冷风一阵阵地吹。孩子出了汗再吹冷风,容易着凉。
“走,回家。”他拍了拍两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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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张秀儿已经烧了热水。
林呈给两个孩子擦了身,换了干净里衣,打发他们去吃早饭,他自己也换了身旧袄子吃饭。
吃完饭,他从墙角拿起锄头,扛在肩上出了门。
井台边雾气比早上散了些,能看清眼前的东西了。
新打的井经过昨天一天的沉淀,井水已经变得清亮。
水流正“咕咕”地从井口往外冒,多余的水溢出来,顺着井台流下去,把周围一圈泥地都泡得软烂。
林呈踩着泥泞走到井边,蹲下身,把手伸进井口溢出来的水流里。
水凉是凉,但不是刺骨的冰。
冬天能有这个温度,说明底下是活水,不会冻住,以后洗衣服也不用烧热水了。
他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抡起锄头,先在井台边上挖了一条排水沟。
沟从菜园子边上绕过去,一路通到鸡鸭圈里的池子。
水顺着沟流进池子,沟再往前,从池子边一直通到山坡下,就由它流去了,爱流哪儿流哪儿。
挖这一道沟,花了整整一上午。
中午回家吃了口午饭,歇了歇气,下午又扛着锄头回来。
井台边上有块平地,被溢出来的水冲刷得泥土松软。
林呈决定在这里挖个水池。
锄头一挥,开始挖坑,土软得很,一锄头下去就是一大块,挖起来不费劲。
一个时辰左右,就挖出来一个约莫两尺宽、一尺来深的池子。
池子挖好了,回家搬砖。
之前铺井没用完的砖派上了用场。
他一趟一趟地将剩下的砖头搬过来,把砖一块挨一块铺在池子边上,铺了一圈。
砖不够铺满池底,还空着一大片。
还得找石板。
林呈背起背篓,往村外走。
村里石板不多,有也是人家房前屋后的,有主的动不得。
他出了村,直接往河边走。
河滩上石头多,只管找那些有一面平整的,不管形状圆扁,也不管大小,只要有一面是平滑的,就捡起来放进背篓。
走一趟,放下,再去一趟。
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背回来大大小小一堆石板。
铺池子是个细致活。
石头大小不一,得一块一块比划,找合适的位置。
大的铺中间,小的塞边角。
太薄的地方垫点土,太厚的地方底下多拍实些。
林呈蹲在池子里,一块一块地铺。
铺好一块,踩一踩,试试稳不稳。
铺了一个下午,总算把池底铺满了。
虽然石板高低不平,但大体是那么个意思了,能用就行。
池子弄好了,还得洗井。
他从柴堆边上抽了根长竹竿,走到井边,把竹竿伸进井里,使劲搅动起来。
井底沉淀下来的泥沙被搅起来,清水慢慢变浑,先是淡淡的黄,越搅越浑,最后整口井都成了泥汤子。
他放下竹竿,提起早就准备好的水桶,系上麻绳,扔进井里。
桶沉下去,提上来满满一桶黄泥水。“哗啦”倒进旁边的排水沟里。
一桶,两桶,三桶……
井里的水面慢慢降了下去。
再打上来的水,渐渐清了,先是黄泥水变成浅黄,浅黄变成淡淡的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呈觉得两条胳膊酸得发麻。
桶里拎上来的水,总算清亮亮的,看着能直喝了。
他放下桶,在井台边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歇气。
这石头是之前打井时从井口那地方挪开的,一直扔在旁边。
歇了一会儿,缓过劲来。
他站起来看了看身上,袄子上溅了不少泥点子,裤子几乎全湿了。
该回去换身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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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晾衣绳上晾着刚洗好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着,滴滴答答地滴着水,看样子是妻子刚洗好衣服回来了。
林呈喊了几声,没人应。
这是又出去了?
他自个找了身干净衣服换上,又把脏衣服泡在盆里。
干了重活,肚子饿得快。
他打了几个蛋,自己动手炒了一碗蛋炒饭。
吃完饭,他又往井台那边走去。
井里的水已经又满上来了,清亮亮的,正顺着那道引水的沟“汩汩”地流进刚挖好的池子里。
他来到井边,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
很清甜,没有半点异味。
再看那道流出来的水,冬天里还有三根手指粗,“咕咕”地往外冒。
这井水量很大,看样子是不会轻易断流了。
眼见着天快黑了,他在菜园里摘了几把青菜,到池子边清洗。
池子里的水已经满了,洗菜很是方便。
拿着一把洗好的菜回到家,张秀儿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院子里,没有在厨房忙,就愣愣地看着晾衣绳上那些衣服发呆。
林呈进了院子,她都没察觉。
“秀儿?”林呈喊了一声。
张秀儿猛地回过神,转过头看他,眼圈有些红。
林呈将手里的菜放到屋檐下挂着的竹篮里,走过去问:“怎么了?”
张秀儿声音有些涩:“谭美死了。”
林呈一愣:“你说谁?”
“谭美。二嫂的堂妹。”
林呈想起来了,谭美不就是林大头未过门的媳妇吗?那姑娘最近可是村里热议的对象。
“她昨天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死了?”
昨天还有人去谭美家门口等着看热闹,那家人一天没出来。
林呈是怎么知道的?家里几个孩子也跟着去人家门口玩,回来说的。
林世钧人小,不知事,把听到的污言秽语学了回来,吃饭的时候天真地道:“娘,钻草垛沉塘。”
一家人正在吃饭,林呈闻言差点被呛到。
张秀儿沉了脸问:“你打哪儿听来的?”
林世钧说不明白。
张秀儿质问几个埋头吃饭、满脸心虚的大孩子:“赶紧说,你们今天去哪儿了?”
再三追问下,才知道他们一整天都跟着三姑六婆在谭美家门口玩。
什么“野合”“钻草垛”“活该沉塘”“就该去死”之类的话,也都是听别人说的。
张秀儿把他们狠狠训斥了一顿,告诫他们不准再去谭美家玩。
没成想,第二天谭美就死了。
还死得那么惨。
张秀儿洗完衣服回来,听到二嫂家有哭声,就过去看了看,这才知道了谭美的事。
听了谭美的死因后,她心里就难过。
“谭美爹娘对外头说,女儿名声坏了,想不开自杀了。可二嫂去看过了,她说谭美不是自己想不开。她是……大出血死的。”
林呈眉头皱起来。
“她家里嫌弃她怀了孩子,用了土法子想把她肚子里的孩子弄下来,没止住血。人就这么去了。”张秀儿说着,眼眶又红了。
林呈问:“没请大夫看吗?”
张秀儿摇头:“外人知道的时候,人都死了。大夫来有什么用……”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我洗衣服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谭美的两个兄弟抬着她往山上去。就用一床破席子卷着,抬着往后山走了。”
晾衣绳上的衣服还在风里晃着,发出极轻微的“簌簌”声。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没了。
林呈没说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回头我找几个老爷子说一下,免得以后再有这种事发生。”
张秀儿“嗯”了一声,站起来:“饿了吧?我去做饭。”
林呈跟着进了厨房,帮忙烧火。
“水井干净了,水能喝了,水池也弄好了。”
张秀儿眼睛一亮:“就弄好了?我明天去看看。真好,以后洗衣服就不用去河边了。”
“对了,大嫂二嫂他们想来咱家洗衣服洗菜。”张秀儿道“和我提了一嘴,我只说等水井弄好再看,你看看这…”
林呈想了想:“都是自家人,他们来自然是可以的。可若是村里其他人也想来咱们家用水,你就拒绝了吧。
我起这个水井,就是为了自家用水方便。水井是我自己出钱打的,不给其他人用,他们也没什么可讲的。
我可不想家里人来人往,弄成公用的。”
张秀儿点点头:“放心,我自有法子,让其他人不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