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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84章 原野
    烟花还在响。

    一下,一下。

    隔得远了,城南的喧沸传到公主府这一角,只剩下这些隐约的、沉闷的、像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余音。

    她没有数。

    没有想这是第几响了,没有辨这是连珠还是炮打灯,没有猜今夜这场烟火会是哪个富商贺寿、哪家茶庄开张、哪一对新人成礼。

    她只是听着。

    听那响声从远处传来,震过窗纸,震过廊柱,震过她与他之间那片沉默的空气。

    震进胸腔里。

    和她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

    咚。

    咚。

    咚。

    分不清哪个是烟花,哪个是她。

    ——

    她忽然想起很多人。

    很多她从前以为“处理妥当”、后来才知道叫“无情”的事。

    ——

    永昌十五年,陈阁老薨。

    她是代表皇室去吊唁的。礼部的仪注写了三页纸,几时入门,几时上香,几时奠酒,几时慰唁家属。她穿什么品级的服制,行什么规格的礼,说什么样的话——全部标得清清楚楚。

    她按仪注做了。

    进门,上香,奠酒,慰唁。

    一字不差。

    陈府的人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她没有哭。

    她甚至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站在那具金丝楠木的棺椁前,望着冰棺里那张苍老的、安详的、阖着眼睛的脸。

    看了很久。

    久到礼部的主事在后头轻轻咳了一声。

    她没有动。

    她望着那张脸。

    望着他额角那道她从前没有见过的、被寿帽遮住一半的旧疤。

    望着他抿成一条线的、仿佛只是睡着了的唇。

    望着他交叠在胸前的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有茧,是握了一辈子笔的人。

    她忽然想:他最后看见的,是什么?

    是他自己的儿孙,还是先帝年轻时的脸?

    是这间他住了六十年的老宅,还是那年昭华殿外、独自跪在灵堂里的小公主?

    她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冰棺里的人。

    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她只知道当她转身时,陈府的人看她的眼神,从悲戚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克制的、不敢言说的疏离。

    后来她听说,陈阁老的丧仪之后,朝中有人私下议论:长公主殿下在灵前未行跪礼,未与遗属寒暄,未落一滴眼泪。

    “到底是天家人。”有人说。

    语气里有叹息,也有一丝不敢明言的“果然”。

    她听见了。

    她没有解释。

    她解释不了。

    她不能告诉他们,她站在那里,不是失礼,不是冷漠。

    是她忽然被一个问题攫住了——人死了,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冰棺里的人,是她唯一记得的、在那场漫长的葬礼中给过她一丝暖意的人。

    她欠他那件氅衣。

    她欠他一夜沉默的陪伴。

    她欠他一个名字——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她只知道他姓陈,是三朝元老,是先帝朝的重臣,是那个与母妃非亲非故、却在那个雪夜里独自走进灵堂的老人。

    她站在那里,望着他。

    她在想:我欠你的,怎么还?

    她想了很久。

    没有答案。

    于是她转身,走回那辆等候在陈府门外的马车。

    礼部的仪注完成了。

    她的那笔债,还悬着。

    ——

    还有辈分。

    她从来搞不懂这个东西。

    宗亲们论起辈分来,像在念一本天书。谁是谁的姑祖母,谁是谁的表外甥,谁该给谁行礼,谁见了谁要称“奴才”——她听了二十多年,依然记不住。

    不是记性不好。

    是她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人仅仅因为出生得早几年、晚几年,便天然地高于另一个人,或低于另一个人?

    她理解君臣。君臣是权力,是秩序,是这四方城运转的基础。

    她理解尊卑。尊卑是位份,是等差,是维持体面的必要。

    她理解不了辈分。

    辈分不是权力,不是等差。

    辈分是——你什么都不用做,只是活着,便天然欠了谁,或天然被谁欠着。

    你欠长辈生养之恩。

    你欠晚辈庇护之义。

    你欠宗族绵延之责。

    你欠祖宗香火之续。

    她听不懂。

    她只听懂一件事:辈分是一张网。

    把你和无数你从没见过的人、没说过话的人、甚至根本不知道存在的人——

    绑在一起。

    她不愿意被绑。

    于是她疏远宗亲,不赴家宴,不在那些论资排辈的场合久留。

    于是有人说她“冷”“傲”“不近人情”。

    她听见了。

    她没有解释。

    她解释不了。

    她不能告诉他们,她不是瞧不起谁。

    是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活着,本身就是一笔债?

    ——

    烟花还在响。

    她忽然轻轻开口。

    “本宫以前,不知道什么是无情。”

    他侧过脸,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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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空。

    “本宫以为,把事情做对,就是尽责。”

    “礼部的仪注,本宫一字不差地做了。”

    “该上的香,本宫上了。该奠的酒,本宫奠了。”

    “本宫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

    “是本宫站在那里,看着冰棺里的人——”

    她顿了顿。

    “本宫在想,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有没有遗憾?”

    “他有没有想见却来不及见的人?”

    “他有没有……把本宫当过一个值得记挂的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

    “本宫想了很久。”

    “想到礼部的主事在后头咳了一声。”

    “想到陈府的人看本宫的眼神变了。”

    “想到后来那些议论。”

    她垂下眼帘。

    “……本宫没有解释。”

    “本宫解释不了。”

    “本宫不能告诉他们,本宫站在那里,不是失礼。”

    “是本宫不知道该怎么和死人告别。”

    ——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烟花声稀疏了,久到廊下那只鹦哥儿睡了,久到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渐渐叠成同一个节律。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嘲讽什么。

    “本宫从前以为,无情是铠甲。”

    “穿上它,就不会受伤。”

    “不会在陈阁老的灵前哭出来,让陈府的人不知如何自处。”

    “不会在宗亲论辈分的宴席上露出茫然,让人觉得天家女不识礼数。”

    “不会在收了顾清宴五年的信之后,终于忍不住问自己——他还在等吗?”

    她顿了顿。

    “……不会在那些年里,反复想同一个问题。”

    他没有问什么问题。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

    她轻轻说。

    “本宫一直在想——”

    “他们为什么,要对本宫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片飘远的云。

    “本宫没有为他们做过任何事。”

    “本宫没有回陈阁老那件氅衣任何话。”

    “本宫没有记过那个小太监的名字。”

    “本宫没有追上去对孙阁老说一声多谢。”

    “本宫没有回顾清宴那五年的任何一封信。”

    “本宫什么都没有做。”

    “他们为什么……还是那样?”

    ——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想那个递糕饼的小太监,把半块桂花糕放在她掌心时,她说了“多谢”,收下了。

    没有问名字。

    也没有再见过他。

    ——他还是递了。

    想陈阁老夤夜入宫、解下氅衣披在她肩上。

    她披了一夜,第二天叠好遣人送回,没有话。

    ——他还是去了。

    想孙阁老被她当众驳倒、在廊下对她颔首的那一瞬。

    她看见了,没有回礼,从他身侧走过。

    ——他还是点了头。

    想顾清宴病榻上口述那封“海棠开了”。

    她收了,放在抽屉里,没有回。

    ——他还是写了五年。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他看见了很久、却一直没舍得告诉她的事。

    “殿下。”

    她侧过脸,看他。

    他没有看她。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空上。

    “那块糕饼。”

    他说。

    “殿下收下了。”

    她微微一颤。

    “那件氅衣。”

    “殿下披了一夜。”

    她垂下眼帘。

    “孙阁老颔首的那一瞬。”

    “殿下看见了。”

    她抿紧唇。

    “顾清宴那五年的信。”

    “殿下收了五年。”

    他顿了顿。

    “一封都没有丢。”

    她轻轻闭上眼睛。

    他没有再说了。

    他知道她听懂了。

    那些她以为锁进库房、落了二十六年的锁、假装不存在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丢掉。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打开那扇门。

    ——

    烟花声停了。

    城南的喧沸渐渐散成隐约的人语、车马、归家的脚步声。

    她睁开眼睛。

    窗外,夜空恢复了沉沉的蓝。

    不是仪典圣德蓝,不是母妃说的天蓝。

    是深蓝。

    像一片无边的原野。

    她望着那片原野。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二十六年前那个站在灵堂里、望着冰棺发呆的小女孩说——

    “本宫以前以为,活着就是算账。”

    “别人给一分,本宫还一分。”

    “还清了,账就平了。”

    “两清了,人就可以走了。”

    她顿了顿。

    “可是本宫算了很多年。”

    “算不清。”

    “陈阁老那件氅衣,本宫还不了。”

    “那个小太监的糕饼,本宫找不到人还。”

    “孙阁老那颔首,本宫不知道拿什么还。”

    “顾清宴那五年的信……”

    她没有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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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等着。

    她轻轻说。

    “本宫还不了。”

    “还不了的账,本宫不知道怎么面对。”

    “所以本宫把自己活成一座没有门的城。”

    “不是不想开门。”

    “是怕开了门,对方发现本宫两手空空——”

    “什么也拿不出来。”

    ——

    他看着她。

    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终于不再闪躲的、平静的、澄澈的光。

    他轻轻握紧她的手。

    “殿下。”

    她看着他。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倒映着夜空与梅影的眼眸。

    他轻轻说。

    “他们从来没有让殿下还过。”

    她微微一颤。

    “他们给殿下糕饼,给殿下氅衣,给殿下颔首,给殿下五年的信——”

    “不是因为殿下欠他们什么。”

    “是因为殿下在那里。”

    他顿了顿。

    “殿下活着。”

    “殿下是他们在这世间,想要对之好的人。”

    “不是殿下做了什么。”

    “是殿下是殿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

    “这就是全部了。”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笃定的、温柔的、没有一丝犹疑的光。

    她忽然想起那场葬礼。

    想起她站在冰棺前,望着陈阁老苍老安详的脸。

    她想了那么久的问题——

    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有没有遗憾?

    他有没有想见却来不及见的人?

    他有没有……把她当过一个值得记挂的孩子?

    ——此刻她忽然知道了。

    他披氅衣给她的时候,没有想她会不会还。

    他走进灵堂陪她那一夜,没有想她记不记得他的名字。

    他只是想让她暖一点。

    只是想让那个跪了一夜的小公主,知道这世间还有人。

    这就够了。

    ——

    她望着窗外那片深蓝的原野。

    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终于可以承认的事。

    “本宫从前以为,无情是铠甲。”

    “穿上它,就不会受伤。”

    “本宫穿了很多年。”

    “穿到忘了自己还穿着它。”

    她顿了顿。

    “……也忘了,穿铠甲的人,是感觉不到风的。”

    他看着她。

    “现在呢。”

    她想了想。

    “现在……”她说。

    “现在本宫把铠甲脱了。”

    她轻轻弯起唇角。

    “有点冷。”

    “但能感觉到风了。”

    ——

    窗外,那朵云飘远了。

    夜空恢复了彻底的、无边的深蓝。

    她听着远处最后几声零落的烟花余响。

    一下,一下。

    像心跳。

    像那朵云飘走的脚步。

    像他握着她手的节律。

    她忽然想——

    原来,不需要任何社会意义地活着,是这样的。

    不是公主,不是权臣,不是任何需要扮演的角色。

    不是被谁爱过,不是欠谁多少,不是该偿还哪一笔债。

    不是辈分,不是礼制,不是任何她永远学不会的、与人绑在一起的网。

    只是一个人。

    站在这片深蓝的原野上。

    听着远方隐约的、与自己无关的、纯粹为了响而响的烟火声。

    风吹过来。

    他握着她的手。

    她在这里。

    这就够了。

    ——

    她轻轻闭上眼睛。

    嘴角还挂着那抹极淡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她没有再说话。

    他也没有。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在这片不需要任何符号注解的夜空下。

    在这片终于脱去铠甲、赤足踩上去也不觉得疼的原野上。

    听着。

    活着。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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