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六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刚过,第一场雪便落了下来。沈青崖站在御书房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雪一片一片落在琉璃瓦上,落在那株早已凋零的海棠树上。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
“皇兄如何了?”
谢云归走到她身边,站定。
“不太好。”他说,“太医说,就这几天了。”
沈青崖没说话。
谢云归看着她,看着窗外那片苍茫的雪色映在她脸上。
半年了。
半年前,皇兄开始咯血。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内阁的大臣们也开始频繁出入,表面上是在议事,实际上是在……做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下一任皇帝。
皇兄无嗣。这是压了二十多年的难题,终于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
朝中吵了三个月。有人主张迎立藩王,有人主张从宗室中挑选贤者,有人……有人把目光投向了沈青崖。
“长公主监国多年,处置政务明快果决。”
“长公主是宸妃所出,宸妃当年是先帝亲封的皇后。”
“长公主虽为女身,但才干远胜宗室诸王。”
吵到最后,吵成了两派。一派要立藩王,一派要立沈青崖。
沈青崖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每日进宫,守在皇兄榻前,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消瘦。
皇兄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会拉着她的手说:“青崖,皇兄对不起你。当年不该让你担那么多事。”
糊涂的时候,会叫母后的名字,会叫父皇,会叫那些早已不在的人。
沈青崖只是听着,从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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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六,子时。
宫人来报:陛下不好了。
沈青崖赶到的时候,皇兄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
他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眼睛却难得地清明。看见沈青崖进来,他抬起手,招了招。
沈青崖走过去,跪在榻前。
皇兄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青崖……皇兄这一辈子,没做过几件对的事。”
沈青崖没说话。
皇兄继续说:“小时候,父皇偏爱你母妃,我嫉妒过你。后来你母妃没了,我看着你一个人跪在灵堂里,我又心疼过你。再后来,你长大了,能帮我了,我又利用过你。”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
“皇兄这辈子,对不起你。”
沈青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皇兄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但皇兄最后这件事,想对得起你。”
他指了指枕边。
沈青崖顺着看过去,那里放着一道明黄的绢帛。
遗诏。
传位于长公主沈青崖。
沈青崖看着那道遗诏,看了很久。
皇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越来越弱:
“青崖……皇兄走了之后……这江山……就交给你了……”
沈青崖抬起头,看着他。
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停止。
寂静。
很久很久。
沈青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谢云归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窗外,雪还在下。
---
登基大典定在十二月初一。
钦天监说,那是个吉日。
沈青崖穿着从未穿过的明黄礼服,戴着从未戴过的十二旒冕冠,从乾清宫一步一步走向太和殿。
太长的路。太重的冠。太沉的冕服。
但她的脚步很稳。
两边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宗室亲王,命妇外使,黑压压一片。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看着这个即将成为本朝第一位女帝的人。
沈青崖谁也没看。
她只是看着前方的龙椅。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走到最高处,她停下。
转身。
俯视着下面所有的人。
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一身明黄照得刺眼。
礼官高唱:“跪——”
文武百官齐齐跪下。
山呼万岁。
沈青崖站在那里,听着那一声一声的“万岁”,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母妃下葬,她一个人跪在灵堂里。没有人看她,没有人理她,所有人都忙着哭先帝、哭新君。
她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眼泪流干。
然后她站起来,一个人走回自己的寝宫。
那时候她想:这辈子,就一个人了。
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最高处。
下面跪着的人,都在看她。
但她知道,这些人跪的是“皇帝”,不是她沈青崖。
只有一个人例外。
她抬起眼,在人群中找到了他。
谢云归穿着朝服,跪在文官队列里,低着头,恭恭敬敬。
但就在她看过去的瞬间,他仿佛有感应,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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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青崖看见了。
她也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很淡,淡得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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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登基大典的宴席散去之后,沈青崖回到乾清宫。
谢云归在里面等着她。
她已经换了常服,卸了冕冠,散了头发。坐在榻上,靠着引枕,脸上的疲惫终于藏不住了。
谢云归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累?”他问。
沈青崖点了点头。
谢云归伸出手,轻轻按在她肩上,慢慢揉着。
沈青崖闭上眼睛。
安静了很久。
然后沈青崖开口,声音有些闷:
“谢云归。”
“嗯。”
“本宫今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谢云归等着。
沈青崖说:“想皇兄最后那句话。”
谢云归看着她。
沈青崖说:“他说,他这辈子,对不起我。”
她顿了顿。
“本宫想了很久,他到底哪里对不起我。”
谢云归没说话。
沈青崖继续说:“是让本宫当权臣?是让本宫帮他处理那些烂摊子?是从来没有真的把本宫当妹妹?”
她睁开眼,看着他。
“都不是。”
谢云归等着。
沈青崖说:“是他从来没问过本宫,想不想。”
谢云归的睫毛动了一下。
沈青崖看着他,目光很平。
“他从来没问过,本宫想不想当这个权臣。从来没问过,本宫愿不愿意帮他收拾那些烂摊子。从来没问过,本宫到底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顿了顿。
“他只是一直给。给本宫事做,给本宫权柄,给本宫责任。给完了,就说是为你好。”
谢云归没说话。
沈青崖继续说:“本宫今天站在太和殿上,看着下面跪着的那些人,忽然想——本宫这辈子,好像一直在被别人安排。”
“父皇安排本宫当长公主。皇兄安排本宫当权臣。大臣们安排本宫当皇帝。”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雪。
“从来没有人问过本宫,想不想。”
谢云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殿下。”
沈青崖看着他。
谢云归说:“云归问过。”
沈青崖愣了一下。
谢云归看着她,目光很安静。
“云归问过殿下,以后去哪里看花。问过殿下,以后每年还看不看萤火。问过殿下,愿不愿意让云归在旁边。”
他顿了顿。
“殿下都答了。”
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烛光里这张安静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的东西。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刚才真了一点。
“谢云归。”
“嗯。”
“你知道本宫现在在想什么吗?”
谢云归等着。
沈青崖说:“在想,幸亏有你。”
谢云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沈青崖继续说:“幸亏有一个人,问过本宫想不想。”
“幸亏有一个人,让本宫知道,这辈子,至少有一件事,是本宫自己选的。”
她看着他。
“你。”
谢云归看着她,看着烛光里这张清冷的脸上,那一点真实的、柔软的、只给他一个人看的东西。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沈青崖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很静。
很久之后,沈青崖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闷闷的:
“谢云归。”
“嗯。”
“本宫明天,就要开始当皇帝了。”
谢云归轻轻“嗯”了一声。
沈青崖说:“以后会很忙。”
谢云归说:“云归知道。”
沈青崖说:“可能会没时间看花了。”
谢云归说:“那就等有时间再看。”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谢云归。”
“嗯。”
“本宫今天站在太和殿上,看着下面那些人,忽然想——”
她顿了顿。
“其实不是他们安排的。”
谢云归等着。
沈青崖说:“是本宫自己选的。”
谢云归低头看着她。
沈青崖靠在他肩上,没抬头。
“本宫选了帮皇兄处理那些烂摊子,因为本宫知道,他一个人扛不住。本宫选了当那个权臣,因为本宫知道,只有站在高处,才能保护自己。本宫选了站在太和殿上,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本宫想看看,这辈子,还能走到哪里。”
谢云归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殿下。”他说。
“嗯。”
“云归一直都知道。”
沈青崖抬起头看他。
谢云归看着她,目光很安静。
“殿下从来不是被安排的。”他说,“殿下只是……选了那条最难的路。”
“因为殿下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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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片安静的、只有她一个人能看懂的深潭。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谢云归。”
“嗯。”
“你知道吗,”她说,“本宫有时候觉得,你比本宫自己还了解本宫。”
谢云归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不是了解。”他说。
“是什么?”
谢云归看着她,看着烛光里这张脸。
“是看见。”
他说。
“云归看见了完整的殿下。”
“所以殿下怎么选,云归都知道。”
沈青崖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雪,但又好像比雪暖一点。
“谢云归。”
“嗯。”
“本宫这辈子,选了很多人很多事。有些选对了,有些选错了。有些现在不知道对错,要等以后才知道。”
她顿了顿。
“但是选你——”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
“选你这件事,本宫从来没错过。”
谢云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烛光里这张说着这些话时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的脸。
他没说话。
只是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
像那年落在临川巷子里的雪。
沈青崖闭上眼睛。
---
窗外的雪还在下。
屋里很暖。
很久之后,沈青崖开口,声音里带了睡意:
“谢云归。”
“嗯。”
“明天开始,要叫朕了。”
谢云归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好听。
“好。”他说,“陛下。”
沈青崖在他怀里蹭了蹭。
“睡觉。”她说。
谢云归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好。”
窗外,雪落无声。
明天是新的一天。
也是新的开始。
但没关系。
有个人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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