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山谷里起了雾。

    

    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雾，是薄薄的、贴在地面上的一层，像山在夜里吐出的气息。卡拉斯站在龙舟旁，望着这片雾，望着雾后面若隐若现的山壁，望着那些已经开始忙碌的矮人身影。

    

    老穆拉丁第一个到。他穿着那身星辉龙铠，两把锤子挂在腰间，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了一路。走到卡拉斯身边，他站住，也望着那片雾。

    

    “准备好了？”卡拉斯问。

    

    老穆拉丁点点头。“早准备好了。就等你们。”

    

    石友从藏库方向跑来，手里抱着导航球，球体表面的光芒在这片雾里格外亮。他跑到龙舟旁，喘着气，抬头望着这艘巨大的船。

    

    “数据……数据都导进去了。”他说，“最深的那些……冈特给的。”

    

    墨纪奈和莉莉安一起走来。墨纪奈穿着那身贴身的皮甲，胸前的符文石稳定地亮着。莉莉安抱着那本涂鸦本，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这几天准备的东西。

    

    “都齐了。”莉莉安说。

    

    卡拉斯点点头，转向龙舟。

    

    暗爪的意念传来，比平时更沉：“可以了。”

    

    舱门打开。他们一个接一个走进去。

    

    ---

    

    龙舟离开地面的时候，雾还没有散。

    

    它缓缓升起，升到山谷上空，然后转向，向着山体最厚的地方飞去。那里有一道天然的裂隙，很深，很窄，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脚。平时没人去那里，太深了，太暗了，下去就上不来。

    

    龙舟对准那道裂隙，开始下降。

    

    裂隙很窄，窄到龙舟必须收起两侧的副翼才能勉强通过。暗爪操控着船身，一点一点向下滑。两侧的岩壁擦着船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无数只手在抚摸。

    

    “压力在上升。”石友盯着导航球上跳动的数字，“比外面高……三倍了。还在升。”

    

    卡拉斯站在舷窗前，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岩壁。那些岩石的颜色在不断变化——最上面是灰褐色，然后是深灰色，然后是近乎黑色。偶尔能看见一些矿脉，银白色的，淡金色的，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那些是什么？”墨纪奈凑过来看。

    

    “矿。”老穆拉丁走到她旁边，“圣山最值钱的东西。都在底下。”

    

    龙舟继续下降。裂隙越来越窄，窄到只有龙舟的宽度。暗爪放慢速度，几乎是贴着岩壁在滑。摩擦声越来越大，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刮擦。

    

    “还能走吗？”卡拉斯问。

    

    “能。”暗爪的意念传来，很稳，“就是慢点。”

    

    又下降了不知多久。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只有导航球上的数字在跳。压力已经是外面的三十倍，四十倍，五十倍。

    

    老穆拉丁的脸色开始发白。不是因为怕，是压力太大了，连矮人的体质都有些撑不住。他坐在那把焊死的座椅里，大口喘气，汗从额角渗出来。

    

    “你怎么样？”石友问他。

    

    “死不了。”老穆拉丁咬着牙，“就是……闷。”

    

    墨纪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按在他肩上。平衡光晕扩散开来，包裹住他。老穆拉丁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一些。

    

    “谢谢。”他说。

    

    墨纪奈摇摇头，坐回自己的位置。

    

    龙舟继续下降。

    

    ---

    

    不知过了多久，裂隙忽然开阔了。

    

    龙舟从那条狭窄的通道里滑出来，进入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这里太黑了，黑到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龙舟自身的光芒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

    

    暗爪打开所有外部光源。

    

    光芒照出去，照亮了——

    

    一座城市。

    

    不，不是城市。是城市的废墟。比渊海歌者那座更大，更古老，更彻底地死去。建筑的残骸从地面延伸到穹顶，有的已经塌成碎石，有的还勉强保持着当年的形状。那些形状不属于任何见过的文明——不是矮人的粗犷，不是龙族的雄浑，不是歌者的柔美。是别的。是比它们都早的东西。

    

    “这是……”石友的声音发抖。

    

    没有人回答。

    

    龙舟缓缓下降，降到那片废墟的上空。透过光芒，能看清那些建筑的细节——墙上刻着奇怪的符号，不是文字，是某种更原始的图案。有些图案还能辨认，画的是人，是兽，是星星。还有一些，画的是一道光。

    

    一道从黑暗里亮起的光。

    

    卡拉斯盯着那些图案，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得快了一些。

    

    “她们来过这里。”他说。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那五个。最早的五个。”他指着那些图案，“她们从这里醒来的。”

    

    龙舟里安静得能听见各自的心跳。

    

    墨纪奈忽然开口：“那边有东西。”

    

    她指的方向是废墟的最深处。那里有一团光，很微弱，几乎被黑暗吞没。但那光在动。在闪。像一颗还在跳的心。

    

    “过去看看。”卡拉斯说。

    

    龙舟向那个方向滑去。

    

    ---

    

    光越来越近。当它近到能看清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颗心。

    

    一颗巨大的、石化的、已经停止跳动的心。它悬浮在废墟上空，被无数根细小的石柱托着，像一座永远不会落地的祭坛。心表面布满裂纹，裂纹里透出极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在闪，在动，像还在努力跳动。

    

    “这是……”莉莉安喃喃道。

    

    “是她们的心。”卡拉斯说，“五个人的心。合在一起。”

    

    五颗碎片在他意识深处疯狂旋转。它们在呼唤。在哭泣。在——

    

    想要回去。

    

    卡拉斯握紧拳头。

    

    “不。”他说。

    

    碎片停了。

    

    它们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五个被拒绝的孩子。

    

    那颗石化心脏里的光芒，闪得更快了。像在回应。像在问。

    

    卡拉斯望着那颗心，望着那无数道裂纹里透出的光，望着这座沉睡在地底亿万年的废墟。

    

    “你们回不去了。”他轻声说，“但你们可以留在这里。”

    

    光芒停了。

    

    那颗心不再闪了。那些裂纹里的光慢慢暗淡下去，像一盏终于可以熄灭的灯。

    

    但它没有完全熄灭。还有一丝光，在最深处，一直亮着。

    

    像在说：我们还在。

    

    卡拉斯站在舷窗前，望着那颗心，望着那最后一丝光，很久很久。

    

    身后，没有人说话。

    

    龙舟静静地悬浮在这片地下空间的中央，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和那座已经死去亿万年的城市。

    

    那些最早醒来的人，最后留下的东西，就在这里。

    

    他们看见了。

    

    他们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