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仙城的清晨，是在一种奇异的喧嚣中醒来的。那种喧嚣不是人声鼎沸的嘈杂，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天地本身的震动。灵气在流动，法则在运转，无数修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乐，各自演奏，各自轰鸣。
林枫站在客栈后院的梅树下，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一切。他的伤势已经恢复了七八成，道力也恢复了大半，但距离巅峰状态还有一段距离。金色的阳光从东边的天际倾泻下来，穿过梅树稀疏的枝干，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梅花的花瓣在晨风中轻轻飘落，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他的肩上，有的落在他的发间。他没有拂去它们，任由它们停留在那里。
云扬子站在客房的门口，双手抱胸，看着他。老人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中有一丝淡淡的欣慰。林枫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受伤那么重，逃了那么远，换了别人至少要躺上一年半载。林枫倒好，这才几天，就能下地走路了，还能站着发呆。
“师父。”林枫睁开眼睛，转过身看着他。那些落在身上的花瓣随着他的动作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我想出去走走。”
云扬子的眉头微微一皱。不是反对，而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天然担忧。接引仙城不是混沌峰，这里的每一条街道都可能有宫主的眼线，每一个转角都可能藏着杀机。“太危险了。你现在还不能暴露身份。”他的声音平静，但不平静的是他藏在背后的那双手——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指节微微发白。
林枫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不会暴露。我只是想看看这座城，看看大罗天界的修士到底是什么样子。在混沌峰的时候，我见过的最强修士是清虚道祖，准圣初期。在玉虚宫的时候，我见过的最强修士是宫主，大罗金仙巅峰。但那些人都是站在高处的大人物，我看不清他们的样子，也摸不到他们的真实。我想看看普通人，看看那些和我一样的普通修士，他们是怎么修炼的，怎么生活的，怎么在这片强者如云的土地上活下去的。”
云扬子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松开了，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放了下来。“好。我陪你去。”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两人走出客栈，走进接引仙城的街道。
清晨的接引仙城已经热闹起来了，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路边的店铺也已经开门营业，卖丹药的、卖仙器的、卖功法的、卖药材的，各种招牌在晨光中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小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林枫走在这条街上，目光从每一个行人身上掠过。他看到了很多修士，各种各样的修士——有穿着华丽锦袍的世家子弟，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前呼后拥，排场大得像皇帝出巡；有穿着朴素道袍的散修，背着行囊，低着头，匆匆赶路，像怕被人认出来；有穿着制式战甲的宗门弟子，腰间挂着令牌，上面刻着各自宗门的标志，昂首挺胸，目不斜视；还有一些看不出身份、也看不出修为的人，混在人群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无声无息。
金仙初期，金仙中期，金仙后期，金仙巅峰。四种金仙他遇到了很多，比他这辈子见过的金仙加起来还要多。站在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头，金仙后期，糖葫芦上串的不是山楂，而是一种叫“火灵果”的仙果，每一颗都蕴含着浓郁的仙灵之气。拉着板车运货的壮汉，金仙中期，车上堆满了原初晶石，车轮碾压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等着接活的挑夫，金仙初期，脚边放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系着绳索。酒楼门口的迎宾小姐，金仙巅峰，穿着红色的旗袍，笑容甜美，声音清脆。
仙君也偶尔能看到，他们的气息与金仙截然不同，像一座山和一块石头的区别。一个仙君初期的中年男子从酒楼中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周”字。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是金仙巅峰，像两条忠犬。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动。
大罗金仙，林枫没有看到。那种级别的强者在接引仙城也不常见，他们要么在自己的洞府中闭关修炼，要么在各大势力中担任要职，不会像普通人一样在街上闲逛。但他听说过，接引仙城的城主就是一位大罗金仙中期的强者，据说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修为深不可测。很少有人见过他出手，也很少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这就是大罗天界。金仙多如狗，仙君遍地走，大罗金仙才算个人物。
林枫的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下界的时候，他是最强者，整个下界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在清虚天的时候，他是强者之一，虽然不是最强，但也算得上一方霸主。在大罗天界，他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金仙后期的修为，在这里真的和蝼蚁差不多，随随便便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都和他同级，随随便便酒楼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就比他高一个大境界。这种感觉很不好受——不是嫉妒，不是自卑，是一种很复杂的、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感觉。
“师父。”林枫开口，声音很轻，怕被别人听到。
云扬子走在他身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行人。他的脸很平静，但他的手一直放在袖子里，握着那把他从不离身的拂尘。“怎么了？”
“金仙后期，在大罗天界算什么水平？”
云扬子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他以为林枫不会问这种问题。他没有问“我是不是很弱”，没有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变强”，只问了一个很客观、很冷静的问题。金仙后期，在大罗天界算什么水平？这是一个在评估自己的位置、规划自己的未来，而不是在自我怀疑。
“底层。比凡人强，比金仙初期和中期的强，但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什么都不是。一捅就破的窗户纸，一推就倒的积木塔。”云扬子的声音平静，不带任何安慰的色彩。知道世界的残酷不是坏事，不知道才是。
林枫点头，没有失落，也没有沮丧，那种表情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的事实。“要想在这里活下去，至少要什么修为？”
云扬子想了想：“仙君。仙君在大罗天界算是中下层，勉强能自保，遇到真正的高手还是得跑。大罗金仙算是中上层，能在大多数情况下自保，但遇到准圣级别的老怪物还是得低头。准圣算是上层，能在三十三天中横着走，但遇到证道级别的天主还是得跪。证道算是顶层，但证道之上还有合道，合道之上还有什么，没有人知道。”他看着林枫，继续道，“但你不一样。你是混沌传人，你的修炼速度比普通人快得多。普通人从金仙后期修炼到仙君，需要几百万年甚至更久，你不需要那么久。你从金仙初期到金仙后期，用了多久？”
林枫想了想：“不到一百年。”
云扬子点头。一百年，从金仙初期到金仙后期，这个速度在整个三十三天历史上都排得上号。不是林枫的天赋有多高，而是他的道与众不同。混沌之道，包容一切，包含一切。这种道，修炼起来没有瓶颈，没有瓶颈就没有卡顿，没有卡顿就可以一直向上，一直向上就可以无限接近终点。
远处，接引仙城的中央，一座巨大的建筑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那是接引仙城的传送大殿，据说里面有通往三十三天各个角落的传送阵。这座传送大殿是整个接引仙城最核心的建筑，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修士通过它传送到各个天域，也有成千上万的修士通过它被传送到接引仙城。传送大殿的门口，有接引仙城的守卫把守，他们的修为至少是仙君初期，每一个都是经过了严格筛选的精锐。
林枫看着传送大殿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他想去混沌天，想去看看混沌天庭的废墟，想去接受原初之主留下的最后一份传承。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的修为太低，金仙后期连禁制的外围都进不去。他必须突破到仙君。
“师父，接引仙城附近有没有适合修炼的地方？”林枫问，“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闭关。不能在客栈，客栈人多眼杂，容易暴露身份。”
云扬子想了想，然后点头：“有。城外有一座山，叫‘接引山’。山中有不少洞府，是接引仙城的修士们开凿出来用于闭关修炼的。那些洞府有阵法保护，不会被外人打扰。我们可以租一个，价格不贵。”
林枫点头：“好。我们去租一个。”
两人走出接引仙城的西门，沿着一条山路向上走。接引山很高，山顶终年积雪，白雪皑皑，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山腰以下长满了各种树木和花草，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山中有不少洞府，有的在悬崖峭壁上，有的在山涧溪流旁，有的在密林深处。洞府的门口都挂着牌子，写着洞府主人的名字和租用期限——有的已经被租出去了，有的还空着。
他们找到了一座空着的洞府，位置在半山腰的一块巨石上，周围是大片的竹林，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洞府不大，只有两间石室，但很干净，石壁上刻着简单的阵法符文，能隔绝外界的气息和声音。洞府的门口有一块平地，平地上长着几株野花，野花开得正艳，红的白的都有。
云扬子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玉简，贴在洞府门口的阵法核心上。阵法运转，一层的防御光罩将整座洞府笼罩起来。那光罩很薄，像一层肥皂泡，似乎在说明它的脆弱，但云扬子的阵法造诣在整个玉虚宫都排在前列，他布下的阵法，就算是仙君来了也攻不破。
“好了。”云扬子收起玉简，“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临时洞府。你安心闭关，我在外面守着。有人来了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林枫点头，走进洞府。石室很暗，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他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张蒲团，铺在地面上。蒲团是林婉儿亲手编织的，用的是清心草和安神花，坐上去能让人心神宁静，不受心魔侵扰。
他在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
体内的道力在经脉中流淌，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平静而有力。金仙后期的瓶颈比他预想的要坚固得多，想突破到金仙巅峰并不容易。但他不急，因为他有足够的时间，也有足够的信心。他是混沌传人，是道的化身，是原初之主的继承者。他的修炼之路没有瓶颈，只需要按部就班地积累。
他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丹药，那是林婉儿给他炼制的“金仙丹”，能帮助金仙后期的修士突破到金仙巅峰。丹药是金色的，圆润光滑，表面有一圈淡淡的丹纹，像树的年轮，记录着岁月的痕迹。药香在石室中弥漫开来，像一朵看不见的花在绽放。
他将丹药放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暖的力量，顺着喉咙流入腹中，然后流向四肢百骸。他的身体开始发热，像被泡在温泉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仙灵之气。
修炼无岁月。
洞府外的竹林，绿了又黄，黄了又绿。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雪落在竹叶上时，竹叶会微微下垂，像在鞠躬。那些野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红的白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绣在地上的画。
林枫的修为在缓缓增长。金仙后期的瓶颈越来越松。
“快了。”他低声道，“再有一段时间，我就能突破到金仙巅峰了。”
石室中很暗，夜明珠的光芒已经很微弱了。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那些看不见的远方，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修炼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看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