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柄的密报在半个时辰后追加了一份。
不是关于周文远的。
是关于徐州的。
“徐州刺史李崇安,去年秋天上报的户籍册子里,多出了八千户流民安置。但实际上,徐州城的粮仓存量在过去一年里非但没有因为多出的八千户而下降,反而增加了两成。”
朱平安把这份追加密报读了第二遍。
八千户流民。按每户五口算,四万人。四万人要吃饭,要穿衣,要住地方。徐州是什么地方?两淮要冲,南北通衢,漕运枢纽。每年经手的钱粮数以百万计。
多报八千户,就能多领八千户的赈灾拨款、秋粮减免和朝廷补贴。这笔钱粮进了徐州的口子,再也没出来过。
而粮仓存量还涨了。
钱粮没喂人,喂了谁?
朱平安把密报压在镇纸
“传贾诩。”
这事儿不该找贾诩。正常流程,查贪查腐,归刑部狄仁杰管。但朱平安不打算走正常流程。
狄仁杰查的是京畿这条线。从粮站差役到周文昌,够他忙三天了。
徐州这条线,更深,更暗,更臭。
金陵赵恒跑徐州。京城周文远跑徐州。两个不同地方的蛀虫,出事以后第一反应是往同一个地方钻。这是巧合,还是那边有人接应?
如果有人接应,接应的规格得多大?
能同时兜住一个知府和一个京兆尹,背后的人至少是。
贾诩进殿的时候没穿官服。他在府里刚喝完半壶酒,被暗卫叫来时,还带着微醺。
披了件旧狐裘,胡子上沾着酒渍,进门先笑了一声。
“陛下半夜叫臣,是北边出事了还是南边出事了?”
“都没出事。”朱平安把两份密报推过去。“你看一个地名。”
贾诩接过来看了不到十个呼吸,酒意全消。他把绢帛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确认没有遗漏。
“徐州。”
“对。”
贾诩把密报搁回御案上。他没急着开口,而是拿起案角的茶壶倒了半杯凉茶灌了一口。
“陛下怀疑徐州刺史李崇安是个窝主。”
不是问句。
朱平安没否认。
贾诩放下茶杯,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
“李崇安。建康人氏,正元十二年进士,外放时走的是前吏部侍郎杨通的路子。杨通三年前致仕回乡,明面上跟朝堂再无瓜葛。但他有个女婿。”
“谁?”
“户部左侍郎周文昌。”
御书房安静了三息。
朱平安坐在龙椅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
周文昌。
又是这个名字。
京兆尹周文远是他堂弟。粮站截留赈灾粮的链条通到他脚底下。现在,徐州刺史李崇安又是他岳父的门生。
不是蛀虫。
是虫窝。
“继续。”
贾诩的酒全醒了。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个调门。
“臣前些日子在府里闲着无事,翻了翻吏部历年的外放名册。徐州府这个位置有意思。过去十二年换了四任刺史,每一任都是杨通保举。四个人的上任奏章里,担保人那一栏写的全是同一个名字。”
“杨通退了三年,但他的人脉线还活着。周文昌在户部替他守着钱袋子。李崇安在徐州替他守着地盘。赵恒在金陵替他搂银子,虽然赵恒已经被曹正淳拍碎了。”
贾诩顿了顿。
“臣再猜一层。周文远今晚往徐州跑,不是因为那边有人接应。而是那边有东西。杨通致仕回乡,回的就是徐州。他在徐州经营了十二年,那地方对他来说不是别人的地盘,是他自己的后院。”
朱平安站起来,走到沙盘前。
手指点在徐州的位置上。
北接山东,南连江淮,西扼中原,东临大海。漕运过境,商贾汇聚。多出来的八千户“流民”和凭空增长的粮仓存量,任何一条单拎出来都不算大事。
但合在一起看。
养人,囤粮。
“杨通在徐州养了多少人?”
贾诩摇头。“臣手里的情报不够。锦衣卫的眼线进不了徐州内城。李崇安把府衙的差役全换成了自己人,外来的面孔待不过三天就会被客气地请走。”
朱平安的指甲在沙盘上划出一道沟痕。
“他把门关得这么紧,要么是心虚,要么是里面有不能让人看的东西。”
“或者两者都有。”贾诩双手拢进袖口。“陛下打算怎么办?像金陵那样派曹正淳过去砸门?”
“不。”
朱平安转过身。
“金陵那一次,千机之网的底子已经被掀了个底朝天。曹正淳用的是雷霆手段,一夜屠尽。但千机之网是暗桩,砸了就砸了。”
“徐州不一样。那是一座正经的州府城池,二十万百姓住在里头。李崇安是朝廷命官,杨通是致仕尚书。就算要动手,不能是杀进去。”
贾诩的嘴角抽了一下。
“陛下是说,要讲规矩。”
“要让天下人看到朕讲规矩。”朱平安走回御案,拿起朱笔。“然后在规矩的框架里,把他们的皮扒下来。”
他在一张空白纸笺上写了三行字,吹干墨迹,折好递给贾诩。
贾诩打开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把纸笺折回去,塞进袖口最深处。
“陛下这招,比臣毒。”
朱平安没搭腔。他把朱笔搁回笔架上,指了指殿门的方向。
“去办。三天后,朕要看到周文远跪在刑部大牢里,亲口告诉狄仁杰,徐州城里到底藏了什么。”
贾诩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了一句。
“陛下今天出宫看了什么?”
朱平安没有回答。
贾诩也没等他回答。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行走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御书房里就剩朱平安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御案上那两个从粮站带回来的泥土豆,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指印。
脑子里翻来覆去滚的不是贾诩说的那些名字、那些关系网。
是那个棚户区里抱着紫嘴婴孩的妇人。
是那个跪在雪地里用额头撞冰的老汉。
是那个跑过来塞了半块烤红薯给他的三岁小丫头。
系统给了他种子。种子长出了粮食。粮食发到了百姓手里——应该发到百姓手里。但中间横着一群蛆。
京畿十七个粮站截留赈灾粮。户部度支司监守自盗。京兆尹官商勾结哄抬粮价。一个致仕多年的老尚书在徐州织了一张大网。
朱平安伸手,把那两个泥土豆拨进了抽屉。
没扔掉。留着。
等哪天这些蛀虫的人头摆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要把这两个土豆一块儿搁上去。
让他们看看,自己是为了什么死的。
窗外的风钻过门缝,把火盆里最后一块木炭吹灭了。
御书房陷入黑暗。
朱平安靠在龙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不到十息就睁开了。
“来人。给房玄龄加一道旨意。”
暗卫从横梁上无声落下。
“岳飞回防燕州之后,除了种地,再加一件事。”
朱平安的声音在黑暗里听不出情绪。
“让他把北地四州所有粮站的发放记录,每三天报一次御前。格式跟京畿一样,由锦衣卫驻点核查。”
“北地的蛀虫,朕不知道有没有。但从今天起,朕不打算等它们长大了再拔。”
暗卫接旨,身形消失。
朱平安从抽屉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麻口袋,解开系绳,倒出一粒玉米。
金黄的颗粒在黑暗中没有光泽。但他攥在掌心里,能感受到那种硬实的分量。
四十天后开春。
玉米下地。
红薯土豆继续铺开。
三个月后,泰昌十三州的每一亩地都会变成粮仓。
而在那之前,他得先把粮仓和百姓之间的蛆清干净。
朱平安把玉米粒塞回口袋,系好绳扣,压在御案一角。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