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的事了结第三天,朱平安没歇着。
春耕的窗口期只剩三十七天。三十七天,过了就是一整年的空白。一整年的空白,够萧晏辞在北邙缓过气来,够那条毒蛇从溶洞里爬出来咬人。
朱平安把沙盘上的兵旗全拨到一边,换上了一面面红色的小三角旗。每一面代表一个需要播种的区域。
燕州军屯田、京畿十二县、江南六府、鸿煊北地四州、徐州……
红旗插满了大半个沙盘。
他退后两步看了一眼。密密麻麻,比排兵布阵还复杂。
“传徐光启、戚继光、王猛。”
三道召令发出去,人到齐的时候,天刚擦黑。
徐光启最先到。农庄那边刚试完玉米的育种间距,手上还有泥巴,进门就闻到一股腐殖土的酸味。
戚继光第二个到。兵部里堆了一桌子军需报表,他揣了两份没看完的带进来。
王猛最后。他在吏部衙门里挑选外放到徐州的新任官员,名单改了四遍还没定稿。
三个人站在沙盘前。
朱平安没废话,手指点在燕州。
“徐光启。玉米种子一万斤,分几批下地?”
徐光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满了格子,每个格子里填着数字,旁边还有铅笔涂改的痕迹。
“分三批。第一批三千斤,十天后下地。这批走燕州军屯,戚将军的兵负责耕种。第二批四千斤,二十天后下,走京畿和江南。第三批三千斤做机动,哪里缺补哪里。”
“为什么分三批?”
“怕倒春寒。”徐光启把纸摊在沙盘边上。“玉米出芽需要地温稳定在十度以上。燕州比京畿冷,但军屯那边有地龙余温,下得早反而没事。京畿这边看天吃饭,得等最后一场寒流过去。万一第一批被冻死了,后面还有补种的余量。”
朱平安扭头看戚继光。“燕州军屯能抽多少人种地?”
戚继光把兵部的报表往袖子里一塞。“回陛下,目前回防燕州的兵力二十八万。刨去城防、巡逻、训练的,能轮替下田的有八万人。但兵不是农民,犁地还行,精细活不成。上个月让他们种土豆,有人把种薯埋了两尺深,挖出来的时候已经烂了。”
徐光启翻了个白眼。“两尺深?那是种土豆还是埋尸体?”
戚继光没接这茬。“臣的意思是,八万人的力气有,脑子不够用。得配农官。”
朱平安看向徐光启。
“上次调给你的三百农官,够不够?”
“不够。三百人管京畿十二县已经拉满了。燕州那边至少再要两百。江南那边更缺,王守仁把世家的地全查封了,六府加起来多出来四十万亩无主田,得赶在春耕前分给农户。分完还得教他们种。”
“哪来两百农官?”
徐光启搔了搔后脑勺。泥巴从头发里掉下来,落在沙盘边框上。
“书院那边还有第四批学子在培训。王猛最清楚。”
三个人的目光转向王猛。
王猛把手里那份改了四遍的名单放在桌上。“第四批学子一百二十人,目前学了三个月。农桑课的考核,及格的有八十九人。但这些人没下过地,全是纸上谈兵。”
“陈小满刚去鸿煊的时候也没下过地。”朱平安说。
王猛没反驳。
“八十九人,抽六十个去燕州,剩下的补江南。”朱平安在沙盘上把两面红旗重新插了一下位置。“到了地方跟着种过地的老农学,边学边教。不会的先闭嘴看,看会了再开口。上次那套办法,先干活,后说话,还管用。”
他转向戚继光。“你的八万人怎么安排?”
戚继光早有腹稿。“四万人翻地,两万人挖沟引水,两万人负责运种子和肥料。翻地的分成四十个百人队,每队配两个农官。挖沟的交给王景那边统一调度,他在景昌挖运河的经验现成的。”
“王景人在哪?”
“运河工地上。云安县那段还没收尾。”
“让他把收尾的活交给副手。人调去燕州。运河迟两个月通不死人,粮食迟两个月种就要饿死人。”
戚继光领命。
朱平安在御案上翻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昨晚写的。字不多,七条。
“第一。燕州军屯田最迟十五天内完成翻地。完不成的百人队,队正撤职。”
“第二。玉米种子运输,由锦衣卫全程押运。从京城到燕州,沿途驿站只许换马加水,不许开封检查。种子袋上盖户部骑缝印,到燕州开袋时对印。少一粒,查到底。”
他写这条的时候,想到了粮站那个胖差役。嘴里还有那两个沾泥土豆的腥气。
“第三。京畿十二县的赈灾粮站全部改为春耕物资站。红薯土豆种子、玉米种子、农具,统一从物资站领取。领取记录每日直报御前。”
“第四。江南六府查封的世家田产,由王守仁主持分配。无地农户优先,每户不超过十五亩。分到地的当月必须下种,不种收回。”
“第五。鸿煊北地四州,陈小满那帮人继续干。种子缺口由沈万三第三批粮车补。”
“第六。徐州。”
朱平安在这里停了一下。
“杨通的南山铁矿旁边有粮仓,清点完了没有?”
陆柄的密报里提过,但没写具体数字。
王猛接话。“高顺那边传了消息。粮仓里存粮十二万斤,以稻米和干粮为主。另有铁矿奴三千余人,目前由陷阵营看管。”
“铁矿奴?”
“杨通从两淮漕帮里抓的壮劳力,强迫采铁矿,干了少则两年多则七八年。身上都有烙印。”
朱平安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矿不挖了。人放了。愿意留在徐州种地的,每人分五亩田,从杨通名下的田产里划。不愿意留的,发三个月口粮和路费,让他们回家。”
“那铁矿呢?”戚继光问。
“封了。等秋收之后再说。眼下用不着铁矿,用得着地。把矿区周围的荒地开出来,种玉米。”
第七条。
朱平安把笔搁下。
“鲁班的建筑工队现在在哪?”
王猛答:“宁关到通远城的驰道工地上。路基打了八十里。”
“让他分一半人出来。”朱平安指着沙盘上燕州南边的区域。“燕州军屯需要水渠。王景去了之后,测量勘线他来,开挖引水得有专业的施工队领着干。士兵挖土行,修渠不行。水渠修歪了,水浇不到地里,等于白种。”
徐光启在旁边补了一句:“水渠宽度要三尺以上,深两尺。底部用三合土夯实才不渗漏。这活确实不能让当兵的瞎干。”
朱平安把那张七条的纸递给王猛。“今夜抄三份。一份给戚继光带走,一份给徐光启,一份八百里加急送王守仁。”
三人各自领命。
戚继光走到门口回了一句。“陛下,臣有个事。”
“说。”
“燕州那边士兵种地,是不是也跟景昌一样,种出来的粮食分他们一份?打仗不怕死,种地没劲头。总得给个盼头。”
朱平安想了想。
“军屯田的产出,三成归种地的士兵,七成入军粮库。谁种的那块地收成最高,秋后论功,等同斩首一级。”
戚继光嘴角咧了一下。这话传下去,那帮糙汉怕是种地比打仗还卖命。
人散了。
朱平安一个人站在沙盘前。
红旗铺满了十三州的版图。每一面旗
三十七天后,这些种子会从泥土里拱出来。再过三个月,玉米、红薯、土豆会把泰昌的每一座粮仓撑到爆。
到那时候,萧晏辞在北邙啃草皮的时候,泰昌三十万大军嚼着玉米饼子等他送上门来。
朱平安从抽屉里摸出那个麻口袋,倒了一粒玉米在掌心。
搓了两下,指腹感受到那层硬壳包裹下的淀粉质地。
这东西埋进土里会变成八百斤粮食。八百斤粮食能养活一家五口一整年。
比刀好使。
比城墙硬。
他把玉米粒塞回口袋,系好绳扣,走出了御书房。
外面的风暖了一点。
春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