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债发售的第七天，萧何收到了一份让他看了三遍的报告。

    

    不是京畿的。不是两淮的。不是江南的。

    

    是景昌县的。

    

    景云交易所景昌分号，单日售出国债券四百七十二张。十两面额三百一十张，五十两面额一百二十张，一百两面额四十二张。

    

    合计：两万三千七百两。

    

    一天。

    

    萧何把报告拍在桌上，以为数字抄错了。让户部的书吏去核。书吏跑了一趟，回来说数字没错，后面还跟了一句：云安县分号同日售出三百零九张，合计一万六千两。

    

    两个县，一天，将近四万两。

    

    萧何坐在椅子上愣了半柱香的工夫。京畿十二个县加起来七天卖了零张，景昌和云安两个县一天干了四万两。

    

    他想不通。

    

    朱平安想得通。

    

    “景昌是朕的封地。”

    

    御书房里，朱平安把景昌的报告和京畿的报告并排摆在桌上。一个数字密密麻麻，一个空白得扎眼。

    

    “运河是朕修的，红薯是朕带去种的，书院是朕建的，交易所是朕开的。景昌和云安的老百姓，从三年前就在跟朕打交道。朕说亩产四千斤，种出来就是四千斤。朕说修运河通商路，运河就通了。三年下来，朕在那儿攒的信用，厚得能当城墙。”

    

    萧何端着茶杯没喝。

    

    “所以京畿卖不动，是因为京城的百姓没跟陛下打过交道。”

    

    “对。他们只知道皇帝住在宫里，诏书贴在墙上。诏书管不管用，他们心里没底。但景昌的人不一样。他们见过朕种地，见过粮车一趟一趟往自家院子里拉红薯种子，见过交易所里白花花的银子流进流出。朕在他们跟前兑现过。不是一次，是几十次。”

    

    朱平安把景昌的报告翻到第二页。

    

    上面附了景云交易所分号掌柜的手书。字写得一般，但内容很实在。

    

    “回禀陛下，景昌、云安两县购债者，以本地粮商与布商为主。其中张记粮行一次购入一百两面额十二张，计一千二百两，为最大单笔。购买时张掌柜原话：瑞王殿下，啊不，皇上的条子，比金子硬。上回交易所开张，我第一批进场，半年赚了三倍。这回的国债六厘息虽然不高，但稳。稳比什么都值钱。”

    

    朱平安把这段念给萧何听。

    

    萧何放下茶杯。“张记粮行？”

    

    “景昌最早跟交易所做生意的商号之一。沈万三当初铺摊子的时候，这个张掌柜第一个交了保证金入场。赚了钱，逢人就吹交易所靠谱。”

    

    “所以他又来了。”

    

    “所以他又来了。”朱平安点了下桌面。“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尝到了甜头，第二个就不用劝了。景昌的商人互相都认识，张掌柜买了一千二百两的消息下午传遍整条街，当天就有三十多个商号跟着买。”

    

    萧何的眉头松开了大半。但没全松。

    

    “景昌是景昌。别的地方呢？”

    

    朱平安没回答。他走到沙盘前面，手指在景昌和京城之间画了一条线。

    

    “你知道景云交易所的货从哪里来？”

    

    “各地。”

    

    “各地的商人把货拉到景昌卖，又从景昌把别的货拉回去。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跑的人，每天有多少？”

    

    萧何算不出来。沈万三能算。但不用算。朱平安已经给了答案。

    

    “景昌的国债抢购这件事，三天之内会传到两淮。五天之内会传到江南。传话的不是朝廷的驿站，是跑生意的货郎、赶车的脚夫、坐船的客商。他们在茶馆里聊，在码头上聊，在客栈的饭桌上聊。”

    

    “聊什么？聊景昌的商人都在抢一种叫国债的纸片子。一百两买进去，半年后拿一百零三两出来。不用囤货不用跑船不用担惊受怕，到期去户部兑银子就行。”

    

    朱平安转过身。

    

    “消息传开之后，别的地方的商人会怎么想？”

    

    萧何把这个逻辑捋了一遍。

    

    商人逐利。景昌的同行在买，说明这东西有赚头。景昌那帮人精明得很，他们敢买，说明风险不大。而且——景昌是皇帝的龙兴之地，皇帝要是敢赖景昌的账，那就是砸自己的招牌。

    

    不赖景昌的，也就不敢赖别处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萧何还是问了一句：“万一传开之后，别的地方还是不买呢？”

    

    朱平安回到御案后面坐下来。

    

    “那就等。”

    

    “等？”

    

    “等景昌第一批国债到期兑付。半年后，张掌柜拿着十二张一百两的券去户部，当场兑出一千二百三十六两白银。一分不少。这件事传出去，比朕下一百道诏书都管用。”

    

    萧何沉默了一阵。

    

    “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臣做了一辈子账。从来没见过哪个朝廷，靠商人的嘴替自己做信用担保的。”

    

    朱平安翻开沈万三最新的急件。景昌分号的消息已经在商路上扩散了。两淮盐商圈子里有人开始打听国债的事。

    

    “因为从来没有哪个朝廷，舍得把利息给商人。都是从商人兜里往外掏钱，没有往里塞钱的。朕反过来做。先塞进去，再掏出来。塞进去的是三厘利息，掏出来的是信用。”

    

    萧何站起来。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五十万两国债的真正目的，不是那五十万两银子。那点钱拿来堵窟窿都不够。真正的目的是建一条管道。一条朝廷和民间之间从来没有过的管道。

    

    钱从民间流进来，利息从朝廷流出去。

    

    第一批五十万两，是试水。

    

    第二批、第三批呢？如果信用立住了，一百万两？五百万两？

    

    萧何做了二十年的账，管过天下最大的钱袋子。他能算出这条管道一旦打通，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泰昌的国库，不再只有税收这一条进水口。

    

    “陛下。”

    

    “嗯？”

    

    “臣回去重新做一版账。”

    

    萧何走后，朱平安把系统面板调出来。

    

    信仰值：。

    

    涨了。景昌和云安的商人买国债不会产生信仰值，但他们买了国债之后跟伙计和家人说的那句“皇帝靠谱”，会。

    

    一个人说服一个人。一个人带动十个人。

    

    朱平安把面板关掉，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国债券样品。

    

    十两。桑皮纸。朱砂编号。

    

    翻到背面。那行小字还在。

    

    违诺，天下共讨之。

    

    他把券放回抽屉。跟泥土豆摆在一起。跟歌词摆在一起。跟玉米粒摆在一起。

    

    抽屉越来越满了。

    

    第三天，两淮盐商许家以宗族名义，买入国债五千两。

    

    第五天，江南松江府的棉布商会派人到景昌实地查看，确认国债券为真之后，当场购入八千两。

    

    第七天，国债发售半月总汇：售出总额十一万二千两。其中景昌、云安两县合计占了六万四千两，超过一半。

    

    京畿十二县：二千三百两。

    

    不多。但不是零了。

    

    萧何把这个数字送到御前的时候，朱平安正在吃烤红薯。

    

    他看了一眼数字，把红薯皮剥干净，咬了一口。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