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债券的雕版是蔡伦亲手盯着刻的。
用的桑皮纸,比普通宣纸厚三分,表面压了一层细纹水印。迎着光看,能看到纸里头隐着一个“泰”字。造假的成本比面额还高。
户部连夜赶印了五万张。十两面额的三万张,五十两的一万五千张,一百两的五千张。每张背面都印着那行字。
“泰昌皇帝以国库岁入为担保,向持券人承诺按期兑付。违诺,天下共讨之。”
骑缝章盖了两个。户部大印在左,内务府印在右。编号用朱砂填的,一张一个号,从零零零一排到五万。
萧何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错漏,才装箱封缄,发往十三州。
快马走了七天。
国债告示贴上了泰昌每一座县城的布告栏。
告示旁边还站了人。户部派的专员,加上各县的户房典吏,负责给老百姓解释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效果。
烂得透顶。
第一天,京畿十二县。零。
一张都没卖出去。
不是没人来看。看的人多得很。布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不识字的听完互相嘀咕。
嘀咕完了,散了。
没人掏钱。
户部专员扯着嗓子喊了一上午,嗓子冒烟了,杯子里的茶换了四壶。
“六厘年息!存一百两,半年后拿一百零三两!白赚三两银子!”
底下一个卖菜的大婶双手抱在胸前。
“你说得好听。半年后衙门不认账呢?”
“怎么会不认账?上面盖着户部的大印。”
“大印?我家那口子十年前服徭役,衙门盖了大印说三个月放人,拖了八个月。大印管什么用?”
旁边一个剃头匠跟着帮腔。“我就问一句,皇帝跟咱老百姓借钱,这事靠谱吗?皇帝缺钱了?缺钱不是加税吗?怎么还借上了?该不是骗局吧?”
人群里有人接话。“说不定是收钱换个名头。借了不还,你找谁说理去?”
户部专员的脸涨成猪肝色。
“后面写了!天下共讨之!皇帝亲口说的。”
“天下共讨之?谁去讨?你去?”
哄笑声把专员剩下的话全淹了。
这场景不是一个县。是每个县。
第三天,各地汇总报到户部。萧何把数字摆在桌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京畿十二县:售出零张。
两淮三州:售出零张。
江南六府:售出零张。
徐州:零。
零。零。零。
四十七个县,全是零。
萧何把报表翻过来扣在桌上。桌面上那两个泥土豆正对着他。
他盯了土豆两息,站起来去了御书房。
朱平安在看燕州送来的春耕进度。徐光启的字写得密,一页纸塞了三百个字,行距比蚂蚁腿还窄。
“陛下,国债的事。”
“全军覆没了?”
萧何没接话。
朱平安把徐光启的报告搁下。“意料之中。”
萧何的嘴张了一下。他以为皇帝会发火。
“坐。”
萧何坐下了。椅子硬,跟他的心情一样。
“你去过菜市场吗?”朱平安问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没有。”
“朕去过。”朱平安把冷茶倒掉,重新泡了一壶。“上次微服出宫,在南门棚户区排队领粮。朕排了半个时辰。那半个时辰里,朕跟前面一个卖豆腐的老汉聊了几句。”
萧何听着。
“那老汉说了句话。他说,衙门的话,听一半信三成就够了。剩下的七成,等做到了再信。”
朱平安拎起茶壶,给萧何倒了一杯。
“百姓不买国债,不是嫌利息低,不是看不懂。是不信。不信朝廷会还钱。你在券面上写天下共讨之也没用,因为他们不信那五个字。”
萧何端着茶杯没喝。
“那怎么办?”
朱平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沈万三买了十万两。这件事京城的商号知道吗?”
“知道。沈万三在交易所买的,当天就传开了。”
“传开了以后呢?有商号跟着买吗?”
萧何摇头。“没有。商号的掌柜说,沈万三是皇帝的人,他买是应该的。我们不是。”
朱平安笑了一声。“皇帝的人。这顶帽子扣得好。”
他把那张纸摊开。上面列了个名单。
“你看看这份名单上的人。”
萧何接过来看了两行。
京畿十二县的里正、粮长、保甲长。
两淮的盐商。
江南的船帮。
徐州的漕帮。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朱平安说。“他们在过去半年里,直接受过朝廷的好处。分到了地的、领到了种子的、被杨通压迫后被解救的、被减了赋税的。”
萧何把名单放下。
“陛下是想让他们带头买?”
“不。”朱平安摇头。“朕不逼任何人买。逼了就变味了。”
他走到窗边。外头的天色暗下来了,校场方向有新兵操练的号子声。
“萧何,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国债这东西,光靠户部的人站在布告栏前吆喝,永远卖不出去。”
“为什么?”
“因为户部的人是官。老百姓天然不信官。你派一百个官去喊破嗓子,不如一个老百姓站出来说一句我买了,没被骗。”
萧何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敲了两下。
“陛下的意思是……”
“不急。”朱平安回到御案后面。“第一批国债卖不动,正常。这世上从来没有过的东西,第一个吃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赌徒。咱们缺的不是宣传,缺的是一个愿意赌一把的普通人。”
萧何想了一阵。
“那臣什么都不做?”
“做。但换个做法。”朱平安从抽屉里翻出沈万三的月报,抽出其中一页。
“让沈万三把他买国债的事,写成告示,贴在景云交易所门口。不用写多。就写三句。第一句,沈万三以个人名义购入泰昌国债十万两。第二句,购入日期。第三句,到期兑付日期。”
萧何愣了愣。“就这三句?不解释什么是国债?不讲利息?”
“不讲。讲多了像骗子。越解释越可疑。就摆事实。沈万三买了,什么时候买的,什么时候到期。看到的人自己琢磨去。”
萧何把这事记下了。
“还有。”朱平安说。“通远城的陈小满、陶家沟的周元白、石桥屯的赵大成,给他们每人发一封信。”
“写什么?”
“不写国债。就问他们一句:你们村里的百姓,手上有没有余钱?有的话,他们最想把钱花在什么地方?”
萧何品了品这话里的弯弯绕,没全品明白,但知道皇帝的心思不在今天。
今天卖零张不要紧。要紧的是半年后沈万三那十万两能不能兑。
兑了。一切都好说。
兑不了。那张印着“天下共讨之”的纸,就是笑话。
萧何告退后,御书房只剩朱平安。
他拉开抽屉。麻口袋、泥土豆、歪歪扭扭的歌词。
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户部送来的样品国债券。十两面额。桑皮纸摸着厚实,朱砂编号鲜亮。
翻到背面。
那行字印得很小,但每个笔画都清楚。
违诺,天下共讨之。
朱平安把国债券和泥土豆并排放好。
一个是他向百姓许下的承诺。一个是百姓递给他的真相。
信用这东西,跟种地差不多。
把种子埋进去,浇水,施肥,等着。
急不得。
但到了秋天,该长出来的,一棵都不会少。